摘要 “反思小說”這類作品中多數以一個男性主人公的經歷來連結當代重大歷史事件,把男性當作歷史表述的主要載體,但是通過細讀這些作品我發現,在這些重大歷史事件中,女性主人公也是一個甚至是更為重要的表達載體,她們在當代歷史中的命運更具有悲劇性。本文基于對這些作品的細讀分析,試圖呈現這一獨特的價值。
關鍵詞:反思小說 女性主人公 悲劇性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一
有關“文革”的敘述,基于歷史、經驗的不同以及作家各自的感情體驗,在當代文學中的表達有多種多樣,部分研究者表達自己的個人經驗來反映這個時代的鮮明特征,還有部分人著重于敘事藝術的探索來適應新的文體要求,也有部分研究選擇在政治話語的規范下進行觀念圖解。作為在當代的政治生活中經歷了劇烈的社會動蕩和精神洗禮的作家來說,帶有自傳色彩的生活經歷為他們提供了創作的素材。對于“文革”這一中國曲折歷史的表達,20世紀80年代的大多數作家都表達出極明顯的問題意識,他們從主人公在當代的歷史命運著手,追溯他們的生活軌跡,對“文革”發生的責任以及種種社會問題的根源和性質展開論證。這一部分在文學史上貫之為“反思小說”的作品,相當普遍地以主人公的生活道路來對應于歷史時間上的重大政治事件,作家們所受到的中國儒家傳統文化的教育使他們在文化人格、認知方式、知識背景等方面都有相同或相近的體驗,而且值得一提的是,這些作品的主人公大多數為男性,“在一種相近的沉郁氛圍的背景上,常會出現一個男性的主人公。他當代的坎坷人生之路,與當代社會政治的重要事件相連;甚至可在說命運的乖謬是由這些事件所決定”。從敘事學的角度去考證,無論是語言、文體還是意象的形成方面都體現出男性意識的突顯,女性意識的形態話語系統被有意或無意擱淺,這樣的文本其實提供了一個重要的信息庫,其重要性和獨特性對當代文學的研究具有特別的意義。
在這樣的普遍認同下,通過細讀作品也可發現女主人公同樣是這段歷史的重要書寫。雖然說男性主人公是作者表達當代歷史的主載,但是也應該看到,其中的女性主人公以及她們的命運對于當代歷史表述的價值。在中國傳統的意識領域中,男性和政治是連結在一起的,作家們在主流話語規范下有意或無意識的把男人們的生活狀態作為表達對象,如《李順大造屋》《“漏斗戶”主》《月食》《小鎮上的將軍》《土牢情話》《芙蓉鎮》《活動變人形》等。這些男性主人公在擺脫了“十年浩劫”甚至在此之前的受迫害受壓迫的歷史,重新煥發出新的生機和活力,是這一類“反思小說”所要表達的文學思想。但在這幾近乎統一的框架中對于女性在這一歷史中的遭遇作者們好像沒有注意到,她們或者沒有出現,如在前面所提到過的《李順大造屋》和《“漏斗戶”主》中幾乎沒有出現女主人公的影子;或者成為為表達男性主人公遭遇的花瓶和襯托,如在《月食》《土牢情話》《芙蓉鎮》和《活動變人形》等中。在男性話語為中心的表達下,女性似乎已成了適應世俗需要和理想需要的一種擺設而已,男性成為表達主體的一方指向精神層面的烏托邦神話,是浪漫彼岸的一種精神生活的需要,而女性作為這種表達的一種輔助手段,則指向當下的現實的需要。應該注意到的是,以上所提到過的統一框架,反而存在一些敘述的“縫隙”,例如,我們可以思考一下“反思小說”中女性主人公的命運,雖然她們不是主要敘事的主流,這些女性主人公的命運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悲劇性,大致可以分為兩種情況或結局,第一種是成為被害者,如《土牢情話》里的喬安萍和《月食》中的妞妞等,另外一種是成為害人者,如《芙蓉鎮》中的李國香以及《活動變人形》的女“惡魔”形象。
恰恰是從這些“縫隙”中我們可以看到作家對那個年代歷史的另外一種表達和敘事以及他們對社會歷史的一種思考。本文從以上幾個文本分析出發,著手于女性主人公在歷史發展過程中的生活道路,試圖尋找在作者建構的主流話語之外,看到另一處風景。
二
對于“傷痕小說”和“反思小說”所反映的主題和描繪的內容來說,多數和小說作者的經歷有很大的一致性,或者是順應作者基于其現實生活基礎上的文學想象,所以對于這些“歸來”的作家來說,從他們的作品我們或許能看出作者的生活景象,同時也應該注意到的是,大多數作品并沒有采取第一人稱的主體敘事,而是借助于一個類似的主人公來書寫,由于當時政治話語和主流意識的規范和制約,即使在文學環境已經比較開放的80年代,作者敘述的語境也不是十分大膽,所以這些男性的主人公還是比較矜持的在作品中活著,而作為不是那么重要的表達主流意識的女性主人公,作者的敘述語境相對比較寬松,她們一個個鮮活地活在歷史中,對于中國歷史長河中的那一段段荒唐的歷史給人們帶來的傷害,我們可以從她們身上看到那一段歷史的某種真相。
不管這些女性主人公在歷史的生活中成為害人者還是被害者,同樣具有悲劇的意味。先看被害者的命運吧,她們在歷史的斗爭中成為被別人甚至是自己所傾心對待的人所利用,在那個是非不分的年月里她們命運的坎坷還可以讓人理解,但是在“歷史事件”已經平反的新時期,她們的命運依然悲慘卻是值得我們思考的了。《土牢情話》中的石在是在“知識分子”已揚眉吐氣的新時期,偶爾邂逅人老珠黃的喬安萍,才憶起昔日女班長曾以一片癡情,換來的卻是背叛和厄運。可以說,在那段饑餓的歲月中,正是喬安萍以其清新泥土般淳樸的厚愛拯救著石在這個落難文人的生命。不僅如此,她給他更多的還有人格鼓勵與自信力的激活。如喬安萍為身陷圇圖的石在冒風險傳遞書信,但是結果卻又如何呢?她的一片真情和癡心卻換來了讓人心痛的結局,石在在面對“造反派”的稍微詢問后便出賣了熱戀過他、冒險為其傳遞消息的喬安萍,使其后半生完全毀于兩個卑劣小人之手,潦倒痛苦不堪。李國文的短篇《月食》中那個一家人都幫助過伊汝的妞妞,獨自一人撫養了他們的孩子,而在這個在城市中的伊汝竟然都不知道妞妞的一切,只是在過了22年之后他要到曾經生活過鄉村去“尋找那些失去的愛”才發現他被另一個苦苦懷念了22年,而且對他毫無怨言。作品中雖極力刻畫這種等待的平靜和寧遠,給其蒙上一層溫情脈脈的面紗,我們還是可以感覺到這個女人的悲劇意味。更讓人感到深思的是,妞妞出現在讀者面前的次數并不多,其所占篇幅在幾個主要人物中也是最少,第一次出現在讀者面前就是一個背影,直到最后伊汝來到當年小院,妞妞也不在場,只有她的一切在無言的訴說著她在漫長的22年歲月中的無盡等待,更增加了悲涼的意味。
從以上兩位女主人公的遭遇來看,有時傷痛并不非要給人一種撕心裂肺式的“痛楚”之感,那種靜悄悄的痛更加令人痛徹心扉。如果說是那個荒唐的年代造成了男女主人公同樣悲慘的境遇,這是一種共性,那么在已經弄清事實已經平反的今天,石在可以重新恢復職位,揚眉吐氣,伊汝可以作為一名光鮮的知識分子重返故地,尋找記憶,那么喬安萍們妞妞們呢,她們的境遇依然不堪,她們依然生活在靜靜的痛苦之中。可見,男性主人公在新時期的揚眉吐氣并沒有她們的份,在荒唐歲月共同的不平遭遇,現在只有她們在承受著,她們還在那段歷史的泥沼中無法走出,從她們的命運經歷上可以看出,傷痛的影子一直追隨著她們。
三
那么另一組成為害人者的女性呢?《芙蓉鎮》中的李國香一開始在芙蓉鎮當國營飲食店經理,“四清”運動中作為工作組組長蹲點芙蓉鎮,“文革”中作為縣革委會常委、公社革委會主任再次掌握芙蓉鎮政治大權。單單從政治方面的意圖來看,似乎除了“文革”初期被紅衛兵批斗外,她一直都很順,但伴隨著政治上得意的卻是情感上的缺失,最早在國營飲食店當經理時,鄉親們就不喜歡她。個人情感上,也一直沒有找到好的歸宿,之前喜歡的黎滿庚和谷燕山都不喜歡她,“文革”當中甚至還與賴子王秋赦混在了一起,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情感才是她最終的歸宿,例如,秦書田在“文革”后與她的偶遇中也提到“安安靜靜地成個家,學著過點老百姓的日子”。從這個層面上來考慮,李國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她的這一切悲劇的起因不是別的,正是這個顛倒黑白的世界造成的,如果她生活在另外一個時代,情景就會大不一樣,從她的經歷可以看出作者從另外一個方面對那個壓制人性、摧殘人性的荒唐時代進行批判。
《活動變人形》的女“惡魔”姜靜珍是這部小說中人物形象塑造得比較成功的一個女性形象。她是主人公倪吾誠的妻姐,18歲結婚,19歲開始守寡,在寂寞而漫長的寡婦生涯中,她極力克制自己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的一切欲念,盼望死后能得一個貞節牌坊。作為一個正常人的情欲和需求時常折磨著她,她在封建傳統道德建筑起來的理智之墻旁,在情欲的沖擊下,使她的性格和心理變得變形、扭曲。她逐漸變成了一個“吃人者”,她終日無所事事的閑寂無聊,慢慢在她心中積育成一股巨大的能量,稍不注意就會噴瀉而出。她常常怒不可遏的無端大罵,幫助妹妹對倪吾誠大打出手,而且極為兇殘。她每天早上慢長的梳洗過程,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和發泄,讓我們也看到了她自我撕咬的場面。雖然她成為一個兇殘的“吃人”惡魔,透過其兇殘表象分析其本質,在男權話語下建立的封建倫理道德則是其性格發展不全的一個主要方面。
以上兩種女性形象雖然被稱為害人者形象,但同時也被害者,數千年男權文化秩序的耳濡目染,男性視角下建立的審美原則讓這些女性的心理扭曲變形,不但使自己深受其害,也成為殘害別人的一分子。她們不僅表面看來面目猙獰,內心深處也極為不堪。雖然作家們并沒有讓這些女性站出來成為歷史的見證人,對歷史進行言說,但是這些女性作為一種不可改變的歷史悲劇性的存在,讓我們看到了作為一個女性的個體真實性,雖然這種體驗價值被壓抑、被遮蔽、被曲解、被掩蓋,也使我們看到了另一種文學藍本的另類價值。
四
鄧尼斯·卡莫迪曾經過說:“關于婦女的從屬地位的最意味深長的證據之一,是要么認為她們比男人更好要么比男人更壞這一種傾向,因為這種傾向暗示著:只有男人才是正常的,才有適度的人性。結果,女人或者被拔高為女神、貞女或母親,成為純潔、仁慈和愛的象征;或者被譴責為娼妓、巫婆、誘惑者,成為變節、惡毒和淫蕩的象征。”這種文學創作無論從人物設置上,還是創作視角上,抑或是從創作心理模式上,在文本的表層書寫和深層結構上,都受到一種男性話語的暗示。從以上幾篇小說的人物分析可以看出,在性別視野中的女性文化形態存在一定的盲點,作家們還沒有超出女性表達的歷史困境,但這也從另一側面表達了創作主體在這個時代的精神文化內蘊。
文學批評家多以肯定“五四”時期中國文學中的女性形象,對在這一方面的評論和注意力也相對較多,文學中女性形象的魅力在“反思”文學時期一度被民族國家思潮所淹沒,至為可惜。事實上,在這一文化迂回階段,文學中的女性形象依然鮮活的存在,只是在時代主流的裹挾之下,以一種隱秘、不太明顯的方式潛隱在政治的洪波下,其生命流脈仍在頑強地延續著。在“反思”小說中,作家給予女性的注意的確不多,女性形象在當時提倡的革命歷史題材里更是多為陪襯;而女性自己寫反映女性生活與女性生命體驗的作品更是少之又少。但我們看到,在冰雪封凍的河流表面,有一股已經融化的溪流在緩緩流動,讓我們感到春天的存在。通過對這些作品的細讀,我們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發現作品的另外一種潛在價值,這樣文體背后的包含是相當豐富的,其中的女性形象為我們對這些作品的解讀提供了更為廣闊的空間,對于當代文學的細致研究也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參考文獻:
[1] 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2] [美]鄧尼斯·卡莫迪,徐均堯等譯:《婦女與世界宗教》,四川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
作者簡介:陳文婷,女,1982—,河南確山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河南商業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