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王安憶小說的環境建構有著獨特之處,她筆下的環境是為塑造日常生活中的人而設的,集中在鄉村小城鎮和上海兩大環境中。她的小說糾葛著歸鄉情結,歷史情結和藝術情結,摻雜著上海、淮北和文工團經驗,并在以此為背景的環境下,續寫著男女主人公命運既定的生活。情結的糾葛實則也是王安憶經驗的逼仄,她試圖跳出這些框框,弱化經驗,走向更為自由的境界。
關鍵詞:王安憶 情結 歸鄉 歷史 藝術 環境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從1975年發表文章始,王安憶就致力于平凡人日常生活的構建,她的小說獨特之處就在于她筆下的環境建構是在自身經歷的影響下對日常歷史和命運定論思考的結果。她營造的環境是為塑造日常生活中的人而設的,集中在鄉村小城鎮和上海兩大環境中。王安憶在關于小說創作的“四不原則”上就明確提出:“不要特殊環境、特殊人物。”王安憶的小說環境不特殊但卻有著某些情愫,縱觀她筆下營造的環境,其中糾葛著歸鄉情結、歷史情結和藝術情結,摻雜著上海、淮北和文工團經驗。王安憶在以此為背景的環境下,續寫著男女主人公命運的既定生活。這些情結自囿著王安憶,也成就了王安憶,讓她的創作有了別樣的特色,也有著自己的個性。
一 歸鄉情結
王安憶從小就認為父母都是孤兒,王安憶沒有直接的家鄉印象,更沒有明確的概念,從而很自然地把她從小生活的上海作為自己的家鄉,上海就成了她的依靠,有著無限的依戀。在《紀實與虛構》的序中,王安憶這樣寫道:“在有了記憶之后,上海就以高尚和最繁華街道的面目出現在孩子我的眼睛里。”實際上,她把上海作為生存的依托,她要追尋的是一種歸屬感,一種認同感。在去淮北插隊和文工團生活期間,離開上海的她,更有千絲萬縷的思鄉之情,這是游子的歸鄉情結。
或許是生活在上海的緣故,王安憶和許多當代女作家一樣,潛移默化地接受了張愛玲的影響,喜歡渲染上海的氣息,醉心于對世俗人生的關注。不同在于她無法像張愛玲一樣貼著上海芯去透視人生和人性,于是我們總能在她的小說中體會到主人公尋覓的身影。王安憶筆下的上海生活,既有大都市海納百川的胸懷,又有著精于算計的小市民格調;既有著主人公的情懷,又逃避不了外來戶的陌生感。王安憶筆下的上海人,有土生土長的,也有外來的,題材比張愛玲廣,但缺乏張愛玲透視人生的高度。王安憶描寫的鄉村小鎮生活,在原始的懷舊氛圍中夾雜著現代的浮躁思緒,彌漫著她對傳統文明的向往和傳統與現代文明交錯的失落感。《姊妹們》中這樣寫道:“這人性為了合理的生存,不斷地進行著修正,付出了自由的代價,卻是真心向善的。”
張愛玲從小在上海生長,她筆下的上海是世俗的又是鮮活的。不管描寫的是上海還是香港,她所塑造的都是地道的30、40年代上海人,可對上海人及人生的徹悟,又讓現在的讀者從中讀到了今天的上海——有著舊上海風韻的新式上海,并從中領悟了世俗人生。所以,盡管半個世紀過去了,張愛玲筆下的人物人生仍然能感動我們,從而產生共鳴。而王安憶對上海的印象從她坐著“痰盂”進入上海部隊大院生活開始,由于部隊大院的生活與真正的上海生活總隔著一層紗,讓她既生活在上海又總是無法融入其中,正是上海與她那種若即若離的糾纏,讓她欲罷不能,特別在下鄉當知青以及文工團時期,那相對偏遠和貧瘠的地方,更讓她產生歸鄉的思緒,對上海更是魂牽夢縈了。
《長恨歌》開頭王安憶就對里弄作了質感的描寫,通過弄堂、流言、閨閣和鴿子這些生活的常在體,品味著舊上海,書寫了一個上海人眼中的上海,外鄉人渴望了解的上海。小說的女主人公王琦瑤身上彌漫的舊上海味道,從中也體現出作者對舊上海的某種向往。上海人的精致與算計在王琦瑤身上表現得很地道,因而她成了舊上海的象征,在當今日趨商業化、物質化的社會,王琦瑤卻又成了上海的名片,仿佛是歷史沉淀的古物,有著不可估量的文化價值。
尋根的愿望始終伴隨著王安憶,在知道母親和父親的祖籍后,她開始了身份認同的歷程。王安憶以一部長篇《紀實與虛構》開始了家國的構想。從“茹”姓氏由來開始,自古至今,引經據典,結合上海的真實生活和杭州的實地查尋,完成了對身份的虛構,為自己找到了根。而后的《傷心太平洋》又踏上了新加坡的尋鄉之旅,追溯了父親的家庭史與國別史,尋找海外的根。不管是何種的尋找,從亢奮的書寫中體現出了王安憶的歸鄉情結,這也是中華民族固有的一種情結。
曾在淮北插隊的經歷讓王安憶也有著對那遙遠鄉里的思念,盡管那是她不太喜歡的生活,卻也成了她不可或缺的描寫。《天仙配》《大劉莊》《姊妹們》等都是鄉村題材的作品,在這些作品中王安憶探討了自然的人性及現代文明對古老文明的沖擊,從倫理層面上探討了文化與人性。
王安憶的歸鄉情結與她的經歷是分不開的。“很久以來,我們在上海這城市里,都像是個外來戶”,過年過節只能去同志家串門的她,有“一點寂寞,有一點孤獨”從而產生與上海這個城市的隔膜。可這層隔膜卻平添了王安憶親近這座城市的動機,上海成了她尋覓的客體,并在各種交集中完成自己與之的主客體交合。而尋找歸宿也成了她持之以恒的信念,杭州與新加坡的歷程,更是讓她解開這種心結,急切的心情讓她盡可能地搜集了大量的史實,為自己尋找到了家族及民族之根。
二 歷史情結
王安憶說:“我是共和國的女兒。”這也是她的一個創作觀。在王安憶不少作品中體現了這種家國的觀念。家國的歸屬感,讓王安憶的小說很自然地涉及到了歷史,王安憶小說的歷史不敘述宏大的場面,而是為小說事件和人物的建構服務的。王安憶小說的歷史是有質感的歷史,是與日常生活密切聯系的歷史,是為故事創設環境的歷史,是為塑造人物形象服務的歷史。王安憶盡管不承認深受張愛玲的影響,但不可否認的是她的創作有著太多張氏風格,當然王安憶也一再強調不要一貫的風格,但對于上海的書寫,特別是對有著一定歷史質感的人物的刻畫,我們都能找到張氏創作的蛛絲馬跡,這也可能因為同是上海地域環境的緣故。如《長恨歌》中的王琦瑤,《香港的情和愛》中的逢佳。
在所有的作品中王安憶只注重日常歷史的片斷敘事,而對宏大歷史事件那怕是只言片語,卻也鮮有提及。
王安憶的歷史情結跟她的尋根意識有關。80年代初的美國之行后,王安憶萌生了身份認同,特別是民族認同的強烈時代感。隨之而來的是她尋根文學的創作。“尋根文學”的代表作之一的《小鮑莊》就是在這種時代情緒下創作的。小說中對中華傳統儒家文化的“仁義”進行了剖析,既有由衷地贊美,又對從“仁義”中滋生的某種順天任命的劣根性和盲目的宗族意識進行原罪式的反思。以歷史的角度探究了中華文化的精髓,也解讀了民族劣根性的由來與現狀。
《紀實與虛構》從探究祖籍開始了尋根之路,深入地挖掘地方民族史,從史實的角度,結合北魏時期的一個游牧民族柔然的歷史,開始了故事的虛構。這個假設顯然不夠充分,于是王安憶又滲入蒙古的歷史,特別是成吉思汗西征的歷史,其中又談及西施的傳說,同時并進的還有王安憶在上海的生活經歷。王安憶在虛構也在紀實,通過查閱大量的史實,如《南史》《元史》《秘史》等,試圖在還原歷史的某些真實之下,對家族史進行一定的虛構,她要構建的是一個家族的神話。
《傷心太平洋》則把父親的家族史與新加坡的建國史和抗日史結合起來,而父親的經歷是其中的線索,串起了各個歷史點。
王安憶的歷史注重的是小說家眼中的歷史,所以在小說中她喜歡發表自己對歷史的看法,或者以小說主人公的口吻發表。如《苦果》中教師趙瑜在“文革”期間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小說有這樣的一段評論:“可是這場突如其來、波瀾壯闊的革命,不容置辯地批判她,揭發她。這是黨發動的革命,還是在吃生肉披樹葉的原始社會就開始醞釀的,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不理解嗎?那就盡力去理解,而革命不等人,歷史的車輪不能停轉。”
對于逝去的歷史,王安憶往往與小說的主人公一樣充滿了惆悵:“幾個公章可以把這段歷史不留痕跡地消滅了。可是,既然是歷史,就總要留下些什么,至少要給心靈留下一點兒回憶。”王安憶的歷史情結的根源通過這段話可略知一二了。寫歷史就是要追根溯源,尋覓民族的根,寫歷史就是要留下點什么,寫歷史就是為逝去的歲月留下痕跡,書寫時代人物的心靈。
三 藝術情結
王安憶的母親茹志娟,父親王嘯平,都曾是部隊的文藝工作者,而成年后的王安憶有著文工團經歷,對于藝術,王安憶總有著割舍不去的情結。“文工團的生活吧,你再怎么覺得寂寞,但首先衣食有保證,生活起居不那么艱難;還有一個它畢竟比較熱鬧。”盡管王安憶考文工團是因為一心想離開淮北的插隊生活,并以此為跳板回到上海,但對于文工團的生活王安憶認為是多年生活中比較結實的一段,她并不反感的。
王安憶于1972至1978年在徐州地區文工團工作,這恰是“文革”的瘋狂時期,文工團的空間是相對狹窄的,而如此狹窄的環境卻往往駐扎著大批的人,這些有著藝術騷動的青年男女們在那個扭曲的時代,人性也被扭曲,人生也展現出不同的形式。王安憶作為其中一員,體會感觸皆深刻,而這些都成了日后她創作的主要題材。
《黃河故道人》寫了一個在地方文工團工作的執著音樂的青年三林,對愛情、生活和事業的追求,同時展現了黃河邊的人情世態。
《小城之戀》寫了文工團的一對男女,他們的糾纏是沒有愛情的,但又是纏綿的,他們彼此是出于原始獸性般的性發泄對象,這是生命無助下的仇視,及至生命的結晶——孩子的孕育,才拯救了“她”,而“他”卻徹底地被“她”和生活所流放。
《荒山之戀》中“他”的生活與“大提琴”息息相關,“大提琴”成了“他”生活的主宰,一次次命運的轉變都離不開它,最終“他”和“她”也因“大提琴”結緣,彼此找到了生命的知音,也真正嘗試到了愛情的滋味,他們瘋狂地不顧一切地相愛了,但愛的最終是毀滅。
《文工團》寫了一個文藝大家庭人性沖突的故事。在一個相對逼仄的空間里,倍受生存壓力的人們,人性發生了變異。小說從藝術的角度挖掘人的復雜性。王安憶把人物置于這種為生存而博擊的環境中,從而突現不同的人性。
藝術相對個人來說是相對封閉的空間,相對大眾來說則又是開放的空間。正由于這種特性,執著于藝術個人空間的人,往往與外界缺少交往,封閉了自我,與社會脫節,不容于社會;而藝術開放性的寬廣,卻也會滋生出另一種急功近利的心態。在現代商業社會,人心浮躁,純樸的藝術得不到廣泛的認同,一味追隨西洋派的藝術又缺少了民族性而顯得不夠厚重,對這些迷失了自我的藝術人生的造訪是王安憶創作的又一個特色。如《月色撩人》中的潘索之類,找不到生活的意義,沒有確定的方向,在商業大潮中隨波逐流。王安憶對藝術的審視,延續了其對人生人性的思考。
王安憶營造的小說環境沒有特定的時代痕跡,不追求特殊性,她不要典型的環境,要的是日常式的,是不經意地隱含著某種懷舊感的環境。環境描寫中的歸鄉、歷史和藝術情結的糾葛是王安憶的上海、淮北和文工團經歷的體現,這是一種經驗性的描寫,王安憶深知這點對她創作的局限,所以她一直說“不要經驗”,她試圖跳出這些潛意識中的框框,盡可能地弱化既定的經驗,走向自由寬廣的創作空間,但創作過程中卻又常常不自主地陷入情結情緒中。在懷舊的滄桑中,在開放又封閉的空間里,王安憶書寫著平凡人生的境況。
參考文獻:
[1] 王安憶:《紀實與虛構》,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
[2] 王安憶:《王安憶小說選》,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版。
[3] 王安憶:《苦果》,《墻基:王安憶短篇小說編年1978-1981》,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版。
[4] 王安憶:《本次列車終點》,《墻基:王安憶短篇小說編年1978-1981》,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版。
[5] 王安憶、張新穎:《談話錄》,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作者簡介:顏鶯,女,1974—,廣西欽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女性文學,工作單位:欽州學院中文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