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脊軒志》是一篇感人至深的散文,每次讀到歸有光那句“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似乎聽到一聲悠長而深沉的嘆息,不由悲從中來,內心久久不能平靜。作者“借一閣以記三代之遺跡”,睹物懷人,悼亡念存,娓娓細談,感情極為悲切。夢想破滅的悲痛,母親早逝的悲涼,祖母期望落空的悲戚,愛妻離世的悲傷構成了歸有光的悲情人生。
夢想破滅之悲
“項脊軒,舊南閣子也。”一個一丈見方的百年老屋為何有“項脊軒”如此雅致的名字?原來他的遠祖歸道隆曾經在太倉項脊涇居住,以“項脊軒”命名,實有懷宗追遠之意。同時歸有光從小就有遠大的志向,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成為家族頂天立地的脊梁,成就家業的再次輝煌。正是基于這樣的人生定位,那狹小陰暗破舊的閣子,經他稍微修葺,就成為他的一個美麗的天地,一個精神歸宿。屋外,日影反照,小鳥可人,桂影斑駁,風移影動,姍姍可愛;屋內,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嬌妻學書,琴瑟相和。他滿足于這平淡簡單的生活,他陶醉在這優雅寧靜的環境中,盡享讀書的樂趣,這小小的書房承載了歸有光多少年輕的夢想,多少辛勤的汗水!可是,時運不濟,命途多舛。雖然歸有光9歲能文,通經善故,但科舉仕途之路卻坎坎坷坷:35歲才中秀才,后連續8次考進士不第,直到60歲才考取三甲進士。這遲來的功名和多舛的仕途讓這個曾經壯志凌云、慷慨高歌的讀書人冷卻了心中燃燒的熱火,黯淡了眼中閃耀的光芒。他重振歸家祖業,再續歸家輝煌的夢想破滅了。那承載歸有光夢想的老屋又歷盡滄桑,四次遭遇焚燒,雖僥幸保存下來,卻不似從前。
母親早逝之悲
在歸有光只有8歲的時候,母親便與世長辭,他對母親的印象很是模糊,只能靠比自己大一歲的姐姐的乳母來回憶往事,借此了解母親。歸母嫁人較早,生有一女一男。老嫗常說:“某所,而母立于茲。”仿佛母親就在眼前,卻又看不到,那種尋尋覓覓、冷冷清清的感覺真是無法忍受,無以言表。老嫗又深情地訴說:“汝姊在吾懷,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板外相為應答……”雖然歸母由于年齡小沒有養育子女的經驗,但對子女的關懷備至和舐犢深情,通過老嫗的敘述栩栩如生地浮現在歸有光的眼前,“子欲養而親不待”,想到母親的早逝,想到自己的孤苦,想到母親的點滴關懷,情不自禁地與老嫗悲泣起來。
祖母期望之悲
歸家原來顯赫一時,從“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可看出,可到了歸有光這一代已經衰敗不堪,如文中所描述“東犬西吠”“雞棲于廳”“諸父異爨”“客逾庖而宴”,這個曾經引以為傲的大家庭已經遍體鱗傷、支離破碎了。看到聰慧勤奮的孫兒閉門苦讀,祖母感到莫大的欣慰,歸家就靠歸有光來發揚光大了。“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字里行間流露出祖母對孫兒的殷殷期望。歸有光讀書極其辛苦,祖母曾經探望他心疼地說:“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祖母不忘給孫兒開個玩笑,讓他放松一下。“比去,以手闔門”,一個不經意的動作,輕輕地把門關上,可見歸有光閉門苦讀是家人習以為常的事情,又可看出祖母對歸有光讀書的理解與支持、關心與呵護。更令人難忘的是,“頃之”,祖母回房拿一象笏巍顫顫地走過來,堅定地說:“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一個“當”字說得多么肯定,多么有分量,在當時歸有光聽來又是多么的備受鼓舞,然而自己并沒有完成祖母的心愿,何其心酸,何其愧疚,難怪乎“瞻顧遺跡,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
愛妻離世之悲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是每個人對愛情的期盼。歸有光也不例外,妻子魏氏的到來,給童年喪母、仕途不順的歸有光一些精神上的慰藉。“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幾學書。”寥寥數語寫出了婚后溫馨甜蜜、琴瑟和諧的生活。一個講得繪聲繪色,一個聽得津津有味;一個默默無語在旁關注,一個專心致志學寫字,真是此時無聲勝有聲。從娘家回來了,偎依在丈夫身邊,聊起姐妹間的悄悄話“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不時地會心一笑,這種美好和諧的生活真是令人羨慕。可幸福對這個備受打擊的人還是很吝嗇,六年后,愛妻離世,生活留給歸有光的只有無限的凄涼和思念。正是“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其后二年,余久臥病無聊”,好一個“無聊”,歸有光內心的寂寞凄楚有誰知?可用“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來形容。
現今,“庭有枇杷樹,今已亭亭如蓋矣”,樹長,人亡,物是,人非。結尾以景作結,不言情而情無限,言有盡而意無窮。
“項脊軒”見證了歸有光半生的悲情凄苦,作者以平淡質樸的文字唱出了深沉的人生悲歌。
(責任編輯陳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