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思明
就現實而論,多年來,我國醫療衛生管理部門和醫療機構為構建和諧的醫患關系一直在進行著艱苦而積極的探索。許多醫院實行開放式管理,建立醫患溝通監督機制,保證醫療信息暢通,取得一定成效。但是,醫患關系緊張,彼此缺乏信任,醫療糾紛增加,仍是當前一個十分突出的問題,必須充分認識構建和諧醫患關系的重要性和緊迫性。
近年來,在影視文藝領域,出現了一些反映醫患關系緊張的電視劇,諸如《醫者仁心》、《心術》等等。應該說,這些電視劇各有特點,各有所長,但也有各自的側重和不足。剛剛在國內數家衛視熱播的《心術》,有媒體說它是一部“首次”直擊醫患關系的電視劇,其實并不準確,因為此前就有《醫者仁心》等電視劇面世。但由于《心術》出自當紅話題作家六六之手,這就有了吸引眼球的理由。事實也是這樣,《心術》開門見山,直切主題,僅前兩集棘手的醫療事件、古怪的“鋼絲男”病人便足以鎖定觀眾的目光,也讓《心術》再次成為熒屏熱點。似乎可以這樣認為,這是一部與《白色巨塔》、《豪斯醫生》等美劇、港劇有得一拼的醫務大劇。劇中張嘉譯、吳秀波去查房時的運動鏡頭,整潔洋氣的醫院環境,完全跳脫既往內地醫務劇的沉悶格局,使得全劇變得亮眼、時尚和現代。
電視劇《心術》有著極為真實的現實依據。這得力于六六作為女作家的那雙捕捉生活話題的眼光之“毒”以及如發絲般細心的現實主義創作追求。此前,國內外已有不少成功的醫療題材影視劇面世,但六六不刻意回避借鑒。借鑒不等于復制。《心術》的獨特,就在于它所書寫的時代語境不同,人物命運不同,藝術風格不同。六六只說她要說的話。穿衣尚有撞衫,但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空穿上同一款衣衫,會有氣質和感受的分野。六六創作《心術》,堅持“眼見為實”,在對醫患關系有所感悟的前提下,用半年多時間深入“白區”(充滿白大褂的醫院內),幾乎每天踩著點“上下班”:六點到醫院,護士交班后上手術臺,再值大夜班。《心術》劇情因涉及多個科室,作者也常去各個不同科室,去醫務處了解如何處理醫務糾紛,旁聽庭審,采訪患者,下班后還要介入醫者私人生活。梅花香自苦寒來。“事必親躬”帶來的結果,是《心術》的豐富性與真實性。
電視劇《心術》彰顯了六六一以貫之的關注民生、關注百姓、關注熱點話題的“本色”風格。《心術》觸及了醫患緊張關系這個敏感的民生話題,題材本身所具備的探討潛質,讓觀眾大呼過癮,作家本人也想通過電視劇尋找公眾為之困惑的答案。《心術》的導火索,源自家人的就醫經歷,引發她的心靈觸動,對醫患關系的關注,讓她意識到醫學里有倫理道德的內容,不是純科學問題。六六并非為了暢銷而刻意追著熱點寫,她只是敢于和善于將生活中帶有普遍性、典型性的熱點問題放大。所謂“敢于”,是她不畏強權、不懼糾紛,仗義執言;所謂“善于”,是她對生活有著細致的觀察、對敘事藝術處以本真的表達。用六六本人的話說,“飯館里很多菜的作料都是家常能買到的,為什么飯館做出來的味道就會不一樣?我只是以藝術形式把生活放大,就像平時素顏的女孩化妝上鏡,但她還是本色的。”
電視劇《心術》還有一個美學特點,即六六作品常會帶有的“喜劇”元素。六六筆下的故事,通常是兩種結局:帶著笑流淚,帶著淚微笑,所謂“流淚的微笑”。事件雖然不免沉重,但最終感受到的仍是愛與溫暖。直面生死之時,流淚總是難免,但能否用另一種相對樂觀和幽默的方式來演繹它,《心術》嘗試著換一種表達方法,作出了美學上的努力。其以醫患題材為載體,力圖解決整個社會面臨的信任問題。讓六六始料不及的是,以“信、望、愛”為旨歸的《心術》,其中不少細節都引起了廣泛爭議,觀眾發現相比她之前的作品,《心術》的“犀利”程度下降了,她把更多空間讓位給了更加宏大的主題。六六解釋,這是緣于《圣經》里提到的“信、望、愛”。六六覺得,這是一個社會最為重要的東西,而“信望愛”的最佳平臺是在醫院。
有評論者指出,《心術》更多地是站在醫院方面。的確,《心術》作為一部反映醫患緊張關系的醫務大劇,理應更多地站在患者的立場,而不是平分秋色,更不是相反。無論如何,整體上看,在手中握有生死去留大權的醫者面前,患者當然屬于“弱勢群體”,“患者第一”是醫生永遠不變的至高信條。但現實中我們看到,確有不少醫療機構將“患者第一”置換成了“客戶第一”,從而常常將患者客戶化、消費化、乃至商品化。看病難、病不起、藥費貴,乃是醫療事業市場化、功利化的自然產物。為在疾病面前無助的患者提供包括“微笑服務”在內的最能彰顯人性關懷的醫療服務,原本是廣大醫務人員義不容辭的神圣使命。然而由于市場經濟體制和人的思想畸變的沖擊下,這樣的期待成了一種水中望月的奢望。
早在2000多年前,希臘醫生希波克拉底就向世人發出醫者誓言:“無論至于何處,遇男或女,貴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為病家謀幸福,并檢點吾身,不作各種害人及惡劣行為”。他堅持認為,病人首先是人,醫者應該先關注人,再關注病。我以為,如果醫者真正履行了希波克拉底誓言,醫患關系自會舒緩與和諧起來。當然,我并不否認,患者的強詞奪理、得理不讓人、乃至無理取鬧也非空穴來風,不能以“顧客就是上帝”的口號聽之任之,一味偏袒。作為患者,也應該從人性的角度,充分理解和尊重醫生,建立醫患之間的互信互諒友好和諧關系。那種動輒指責、辱罵、甚至動武的“醫鬧”行為,是有悖公共道德倫理秩序的不義之舉,是缺乏現代文明教養的不良行為,理應受到全社會的批評和譴責,情節嚴重者繩之以法亦不為過。
當醫患關系演變成一場難解伯仲的社會爭戰時,電視劇《心術》的面世,就顯得非常及時。它大聲地呼喚著公民的理性,呼喚著人與人之間的理解與尊重。相信看過該劇以后,醫生與患者都會對對方有更多的理解。患者很無助,因為他們不懂醫學,在疾病面前他們無能為力,生死去留只能依賴醫生。而醫生每天都面對著大量的患者,承擔著艱巨而繁雜的醫療任務,肩負著救死扶傷的沉重負擔,有時候很難做到面面俱到,讓他們對每個病人都和顏悅色,這可能有點難度。比如,一個外科醫生一天要做幾臺手術,下來的時候腰酸背痛、疲憊不堪,表情上見不到笑容恐怕也很正常。看完《心術》,可能我們還是看不到解決問題的答案,但有一點似乎毋庸置疑:如果想要事情變得不那么緊張,醫患雙方都需要努力做點什么。無論醫者抑或患者,也不管彼此對對方抱有怎樣的執念,大家需要做的其實很簡單:付出愛與尊重。由此似乎可以說,電視劇《心術》堪稱一臺人性的CT機,它所燭照出的醫患之間的冷暖指數,足以發人深省。但美中不足的是,這CT照得有點“飄”,有些模糊。這當然不是儀器所致,而是人的問題,是創作者的立場與審美的關系出了一點問題。
反映醫患關系的作品,較之《心術》面世更早的是電視劇《醫者仁心》。該劇在國內熒屏熱播后,反響和口碑不錯。但說它在億萬觀眾中掀起一股“白色風暴”,可能言過其實。有人拿它與國外的《白色巨塔》、《醫龍》、《急救 24H》、《外科醫生奉達熙》相比,其實這是后者難以比擬的。因為,這是一部深深烙印著轉型期中國社會深刻矛盾痕跡的敏感的醫療題材劇作,直面復雜激烈的醫患矛盾沖突、白衣天使們所秉持的救死扶傷人道主義行為,固然是感動我們的元素;但最能打動人心的,是以鐘立行為代表的白衣天使們面對尖銳復雜醫患關系、社會矛盾所銳意堅守的作為醫務工作者的崇高信仰所謂“仁心”,這才是該劇的核心,是美中之美,重中之重。
人道主義情懷即所謂“仁心”,是《醫者仁心》的至高母題所在。人們曾經抱怨,怎么我們就拍不出《醫龍》、《白色巨塔》那樣的好戲來?到了《醫者仁心》,這一疑問有了一個相對滿意的答復。《醫者仁心》以其對于崇高信仰的執著追求,將橫亙在醫者與患者之間的那堵墻轟然推倒,讓我們走進了鐘立行們作為白衣天使的心靈世界,讓我們有了進行換位思考,進而對中國醫療衛生隊伍有了零距離的了解和理解的機會。醫療衛生職業是一個特殊的服務行業,醫患關系是一個極為敏感甚至神秘的社會心理地帶,專業與非專業的溝壑,仁心與貪欲的對峙,高尚與卑鄙的較量,在這里得到了充分的揭示和凸現。在這里,一個眼神,一種語氣,一個動作,都連帶著醫患之間脆弱而敏感的神經,做得好,可讓病人及其家屬如沐春風、倍覺溫暖;反之,則會掀起一場情感的風暴!它無時不刻不在考驗著醫生們的信念力量,同時也在考問著患者及其家屬、乃至全社會的人們的道德素養。片中,武院長面對那個為了爭奪讀者眼球率意報道的葉記者所說的醫生“冷漠”而喊出的“我們醫生實在做不到這一刻面對鮮血和死亡而悲痛欲絕、痛哭流涕,下一刻又要站在手術臺邊給病人做手術!”讓我們對通常被人們誤讀的醫生工作時的“冷漠表情”,有了“了解之同情”。
與《心術》一樣,直面復雜社會矛盾是《醫者仁心》吸引觀眾之處。電視劇不虛美,不護短,秉筆直書,敢揭矛盾。它開篇即將一系列的醫患矛盾推向熒屏:老院長即將退休,雄心勃勃的副院長武明訓即將接任,請回留美著名心臟外科醫生鐘立行助陣,不期醫院接二連三出事:一位發病的患者在注射點滴時突然死亡,家屬將責任歸咎于看護患者的護士長,不僅對護士長拳腳相向,更在醫鬧的慫恿下以“一哭二鬧三上吊”方式敲詐醫院;貧困患者無錢治病、先治病還是先交錢、醫生收紅包、一個感冒開出千元藥方、一個瀕危患者花費180萬元醫療費,死后還有藥單打出……管理上的疏忽,技術上的失誤,腐敗分子的作祟,無力回天的醫學局限,患者的不理解,居心叵測者的煽風點火,個別醫生的利欲熏心,遂令仁華醫院成為一只火藥桶、糨糊鍋……
可貴的是,《醫者仁心》毫不掩飾醫患關系緊張局勢,真實而有分寸地展現醫患關系對立,不偏激,不偏袒,辯證思考,真實演繹,甄別主次矛盾,致力解決問題。既揭露醫院內部和某些醫生的不良行為,反映患者的不易與痛苦;也對某些患者過激、不當行為給予善意批評,倡導醫患雙方的理解與溝通,從而凸顯出該劇的重要社會價值和獨特美學價值。
刻畫了一批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乃《醫者仁心》的精彩看點:劇中,有渴望權力地位、一味走關系的陳院長、徐科長;也有對職業極為虔誠,將救人治病視為一切的仁醫鐘立行;有純潔誠實的護士羅雪櫻,也有粗枝大葉、屢犯錯誤的年輕醫生丁海;有對醫務人員不理解的死者王歡的父母;也有偏聽偏信的報社葉記者,以及為了利益不惜出賣靈魂和肉體的林秀。而馬睿出演的副護士長劉敏的自殺,更將該劇推向了高潮。悲劇是將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如果說男主角尤勇扮演的武明訓、謝君豪扮演的鐘立行等人物反映了理想與現實的沖突,那么馬睿扮演的副護士長劉敏,則凸顯了本劇的悲情元素,她所帶給觀眾的感動,緣自職業的真誠和美好的毀滅,這讓觀眾在關注那些光鮮亮麗的白衣天使之外,對這些上帝的使者在現實生活中的艱辛與無奈,又多了一份理解。
與《心術》的有意“浪漫”不同,電視劇《醫者仁心》所張揚的激烈的個性碰撞,錯綜復雜的矛盾沖突,強烈的悲劇效果,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審美合力,劇烈地攪動了觀眾的內心情緒,引發了出人意外的美學效果。雖然本劇仍存在著一些細節上的瑕疵與不足,但值得肯定的是,主創者們在人物刻畫上,即“向內”深刻剖析各種各樣藝術形象豐富復雜、各自獨立的內心世界、心理活動;又“向外”連通處于轉型期的中國醫患雙方、乃至整個社會的復雜多變的矛盾沖突、社會變遷,進而通過醫療衛生系統內外的種種錯綜復雜事件展示中國社會、工商時代的人們的心路歷程,使得這部電視劇不僅故事生動、情節豐富,更在思想含蘊、審美勘探方面做出了可貴的努力,取得有別于其他都市劇的顯著成績。在國內電視劇原創力嚴重匱乏、“啃老”、“懷舊”之風愈刮愈猛的情勢下,《醫者仁心》以其直面現實的真誠、生動鮮活的故事、對崇高信念的執著堅守,贏得了觀眾的共鳴和好評。
可以說,和諧醫患關系構建的現實與藝術可能并未因幾部同類題材的作品而終結,而是任重道遠,大有可為。因為,就現實情況看,對醫療機構來說,要做的工作還很多,比如:構建和諧的醫患關系首先要眼睛向內,正視并克服自身的不足,不能抱怨患者不理解,怨天尤人解決不了問題。要善于分析自身的問題,從服務環境、服務理念、服務態度、服務效果等各方面查找原因,制定措施。要堅持以病人為中心,從思路到規劃,從舉措到實施,一切從患者利益出發,積極轉變服務模式,提高服務質量,把病人的滿意作為醫院的追求。
從藝術審美角度說,可以抓住和諧醫患關系構建以人性化服務為中心做文章,努力表現醫務工作者尋找服務創新點的新訴求。在激烈的醫療市場競爭中,患者在就醫時不僅僅關注醫院的醫療水平,而且更加關注醫院的人性化服務。醫院除了拼技術、拼設備等硬實力外,不能忽視管理模式和服務水平等軟實力的競爭。如何將人性化理念融入醫療服務與醫院管理的全過程,改變以往“病人來醫院是看病,醫院對病人是只管治病”的陳舊觀念,樹立醫療對象首先是“人”,其次才是“病”的現代醫學模式,將是現代化醫院建設和管理的重要課題,值得認真思考、研究和探索。醫院應就如何尊重、理解、關懷病人等方面采取措施,尋求服務創新點,通過人性化服務不斷提高群眾對醫院的滿意度。
影視藝術在表現醫院堅持社會效益準則、打造誠信醫院方面,也是前途廣闊的。當前,各級醫療機構在堅持以社會效益為最高準則,堅持合理檢查、合理用藥、合理收費,嚴禁各種“開單費”;努力降低患者的醫藥費用,建立醫療費用陽光制度,認真做好收費咨詢工作,讓患者和家屬隨時查詢花費情況,讓患者放心;采取有效措施,消除患者就診過程中掛號時間長、交費時間長、取藥時間長、看病時間短的“三長一短”現象;嚴格執行藥品集中招標制度,杜絕藥商在醫院帶錢促銷藥品的現象;實行醫患協議制度,嚴禁醫務人員收受“紅包”和接受“吃請”;聘請社會監督員,監督醫院的醫德醫風等舉措上,都有積極的體現,這就給影視藝術的創造與發揮,提供了新的增長點和可能。
隨著社會和時代的不斷發展,人們文化水平的不斷提高,群眾對反映醫療服務的文藝作品的要求也隨之提高。他們不僅要看醫者是如何體現仁心的,也要看患者是如何表現自己的寬厚之心、理解之心、同情之心的。科學正確的審美觀和價值觀要求我們看問題、反映問題,不要講一點論,要講兩點論,乃至更多點論。如果像某些作品那樣,在嚴肅的現實層面灑上些“浪漫”(虛假)的胡椒面、花露水,那就會在美學層面上失真,就會失信于觀眾。這兩點,我覺得是今后反映醫患關系題材影視劇應該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