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丹成
據悉,格非的《春盡江南》入選新京報“2011年度好書”。細讀后可確信:該長篇小說遠不止是某一年度的好書。它字數約43萬,內容涉及男女主人公秀蓉與端午的20年的情感、工作、生活歷程及其牽帶出的豐富復雜的社會生活側面包括文化界、教育界、司法界、醫療系統、城建系統的某些現象,突破了敘寫“陳年舊事”或“超現實”生活場景的常見套路,正面切入現實,并且借助有效的文學表現技巧為讀者提供了一頓藝術大餐,具有非凡的認識價值與審美價值。然而當下的文學評論界對《春盡江南》的價值的研究尚處于初級的層面上。從為數不多的幾篇相關論文看,基本以分析其表現內容為中心。筆者認為其表現形式同樣值得我們去品味、探討乃至借鑒。本文重點談談它的兩個審美切入點:“空白”與“張力”。
在中國,關于文學“空白”理論,其哲學基礎可上溯至道家理論和禪宗思想。所謂“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說的是“大音”“大象”因其無聲無形故能包統萬物。文學與參禪的契合點在于“妙悟”。因而禪宗影響下的文學理論也強調“悟”。“空白”藝術理念一直影響著中國的文學創作,它不僅體現于古典詩歌,也滲透在現當代小說中。留有“空白”的文學作品會顯得“言有盡而意無窮”,把絕妙的東西和深刻的內涵留給讀者去品味。
在敘寫整個故事時,把某些部分省去不寫,生成一些“空白”。《春盡江南》中因敘事省略而造成的空白可謂俯拾皆是。
例如:小說開頭寫了端午與秀蓉初遇時的荒唐事后,端午自私而無恥地拿走秀蓉的所有零花錢一走了之。可是“一年零六個月之后,他們在鶴浦新開張的華聯百貨里再度相遇。譚端午裝出不認識她的樣子,但沒有成功”;“又過了一個月,他們迫不及待地結了婚”。雖然小說后面部分曾對這“一年零六個月”里秀蓉與端午的生活和情感軌跡作過粗略的補敘,但還是留下了很大的“空白”:秀蓉為什么要離開第二任男友唐燕升而不計前嫌地跟端午結婚?端午為何愿意跟不入他“法眼”的秀蓉結婚?唐燕升與李春霞有什么過從或交易?
又如:小說開頭的端午在秀蓉面前缺乏責任感與道德感,作品的中間部分所敘寫的家庭生活中端午消極、基本不作為甚至大意丟失房產證而惹出巨大麻煩,可與家玉辦理離婚手續后的一系列表現卻顯示他思維敏捷清晰、辦事麻利、對家玉有情有義。這種變化是怎么來的?端午這個無錢無權卻有家室的中年男人如何能贏得富二代年輕女子綠珠的青睞?端午與綠珠這對有情人最后是否會生活在一起?
再如:家玉作為一個有文化、熱愛詩歌的“名律師”,理當具備不錯的情商與智商,可是當她看到丈夫與年輕女性友好或過于友好地在一起的時候,為什么用簡單粗暴的方式(打一巴掌)加以應對?是在何種心理驅使下果斷中止與陶建新的婚外關系?為什么得知自己身患絕癥卻還無厘頭地與素昧平生的司機行茍且之事?婆婆使用了什么陰招使家玉愿意為婆婆購房?
筆者無意窮盡該作品的因敘事省略而生成的“空白”,卻想指出它們大多可由讀者根據文境進行合理的想象、理解與詮釋,而個別地方則稍顯突兀或生硬。以至有讀者覺得“這個小說給我的感覺是有點做作,反映現實的那部分寫得比較標簽化,好像是給所有的人貼上標簽,賦予一個作者想借其表達的意義,于是很多人物都會有點概念化”;“在文本上,顯得有一點雜糅和破碎,沒有前兩部那種整體感了”等①。
但從總體上看,《春盡江南》以秀蓉與端午的20年的情感、工作、生活歷程為主線,不動聲色又富有力度地揭示了各色人等的內心靈魂,框架清晰,筆墨儉省,信息密集,引人多思,作品的內涵顯得異常豐富。因敘事省略生成的“空白”,對文本的大體結構框架基本無負面影響,功效遠遠大于不足,瑕不掩瑜。
《春盡江南》中許多細節帶著隱喻性。例如:在招隱寺,吉士領來兩個姑娘:一個稍胖,落拓不羈;另一個略瘦,有些靦腆。端午暗暗喜歡前者,吉士卻以為他喜歡后者。端午失去了想要的那個。在花家舍,相似的一幕又出現了,端午又失去了心儀的那個。這一細節其實是人生理想常成空的隱喻。它與家玉幾次三番要去西藏卻至死無法抵達的隱喻內容如出一轍。
作品中有這樣一個細節:“守仁在端午的肩上拍了一下,走到車邊,撿起綠珠掉下來的那只紅色半高跟皮鞋。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前嗅了嗅,隨后打開車門,坐進了前排。”寥寥數筆就勾勒了守仁那變態的對外甥女綠珠有不倫之欲的嘴臉,也暗示了綠珠的人生境遇的不堪與郁悶。
吉士這個好色、常搞不正之風的官二代居然一路順風,從報社中層升到高層,后來又為“應該選擇進市人大還是政協委決不下”。看似不動聲色的一筆,暗示了“下處上”的癥候,寄寓了憂憤之情懷。類似之處還有:地方志辦公室的老郭與史(諧音“屎”)小姐的曖昧及其他相關表現。簡單幾筆就使某些官僚窮形盡相。
以上這些帶有隱喻性、暗示性的細節都留有引人思索、回味、感悟的“空白”。
“睡蓮”這個意象在文本中出現過多次。撇開只提到這個詞之處不論,重點看作品中展開過語句的地方。第一次描寫的睡蓮是端午與秀蓉第一次“私會”后在招隱寺前的池塘里見到的:“門前有一個池塘,開滿了紫色的睡蓮。肥肥的蓮葉和花朵擠擠簇簇,舒卷有聲。”第二次寫到的睡蓮是綠珠約見端午的私人會所“荼蘼花事”的:門前的檐廊下,有一缸睡蓮,柔嫩的葉片剛剛浮出水面。”第三次寫到招隱寺一帶被開發后原先的池塘里“沒有睡蓮”了。作品的最后以詩歌《睡蓮》煞尾,其中彌漫著的是對美好物事的封存、懷想與傷悼。可以說,“睡蓮”始終是端午心境的一種投射或寄托,具有象征意義。
“霧”這個意象在《春盡江南》中出現很多次,下筆墨最狠的是第四部分《夜與霧》中用了一整塊的篇幅約1250個漢字,通過霧嵐、霧霾的對照暗示自然環境的惡化趨勢,表現了濃郁的傷悼情懷。垃圾這個詞在作品中出現頻率也很高,花較多筆墨描寫的有四次,它當然也是惡劣環境的一大表征。霧不僅是霧,垃圾也不僅指垃圾,兩者都具有象征性,都留有“空白”。
商業銀行理財產品的類別化是實現“功能性金融監管”的基礎。目前,針對商業銀行理財產品的分類標準很多,分類方法各不相同,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理財產品劃分上的混亂。事實上,對現有產品進行合理分類,一方面有利于確定法律關系,明確各方權利義務;另一方面也有利于評估風險,并進行合理地風險匹配和有效地監管。根據《商業銀行個人理財業務管理暫行辦法》的規定,按照客戶獲取收益的方式不同,理財產品可分為保本固定收益產品、保本浮動收益產品與非保本浮動收益產品三類。這一分類有利于消費者明晰理財產品收益情況和維護自身利益,有利于監管者針對不同類型的理財產品采取相應的監管措施,可以滿足金融微觀監管的需求。
“在同一作品中,一個意象如果反復出現,它就會不斷地積累起自身的象征意義的分量。韋勒克、沃倫在《文學理論》中就把意象、隱喻和象征三者聯系了起來,認為:一個意象可以被轉換成隱喻一次,但如果它作為呈現或再現不斷重復,那么它就變成了一個象征,甚至是一個象征系統的一部分。”②象征性的意象給作品留下了廣闊的“空白”。
關于綠珠的美貌,幾乎無正面描述,倒是端午、守仁的幾句簡單觀感或評價從側面進行了非常給力的烘托。綠珠第一次出場時,作者這么寫:“她的臉上,有一種令人傷心的抑郁,也有一種讓中年男人立刻意識到自己年華虛度的美”;“用守仁的話來說,仿佛一心要掩蓋自己的美貌,她總是故意將自己弄成邋里邋遢、松散隨便的樣子,永遠是一副睡不醒的神態”。抑郁、慵懶、隨意、邋遢統統擋不住的美貌該是怎樣的驚心動魄呢?這或許會讓讀者聯想到羅敷、海倫、黛玉等形象及其呈現方式,可謂同中有異,獨具個性。用側面烘托手法來寫人物美貌,不僅收到了葉朗倡導的“一筆當作百十來筆用”③的效果,還為讀者留下了充分想像的自由與空間,可以豐富讀者的審美體驗,激發讀者的創造力。
細心的讀者還可發現,《春盡江南》中的烘托手法也體現在用音樂作品或書籍烘托人物情懷或故事基調,以收到“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之效。
端午常聽舒伯特、海頓、莫扎特、古爾德、鮑羅丁的音樂,從中尋找情緒的出口或心靈的慰藉。因此,有些筆墨看似著眼于音樂,其實表現的是人物內心。作品中有時也借助音樂來聯結人物之間的故事,暗示人物之間的關系狀態,烘托故事基調。比如端午與家玉,極少有共賞音樂的機會,聽后感也難取得一致,這是夫妻二人關系狀態或情懷的寫照。又如吉士放的列儂的Beatles、守仁為綠珠寫的詩配的音樂Kenny令綠珠厭惡、廣場奏響的瓦格納的《女武神之騎》等,都有烘托或暗示之效,給讀者留下了回味的“空白”。
《春盡江南》中主要人物看的許多書籍也起著暗示或烘托的作用,反復提及的《荒原》、《布法與白居榭》與《新五代史》等尤其值得探析。《荒原》是端午喜歡琢磨的,也是綠珠熱愛的,它似乎是兩人交往基礎的一個暗示,也是兩人心境或審美趣味的一個烘托。《布法與白居榭》在作品中出現過多次,是寄寓端午對世態人生的某些見解與感悟的一種憑借,也是標示端午與綠珠情感演進軌跡的一個道具。《新五代史》在《春盡江南》中共出現了6次,它是端午這樣的知識分子的情懷的寄托,是知識分子價值追求的一個縮影,也是《春盡江南》創作主旨的一個暗示,它營造的“空白”藝術效果當然不容低估。格非在《春盡江南》的后記中說“小說中的人物,也許都各有其觀點,但他們都不能代表作者。假如作者一定要代表什么人的話,我愿意代表的,或許僅僅是失敗者而已。正如我時常強調的那樣,文學原本就是失敗者的事業。”這段話是對文學價值與作家使命的悲憫。筆者認同:悲憫是穿越絕望的力量。
孫書文在《文學張力論綱》中提出文學張力具有這樣四個特征:其一,多義性。即力求在有限的文字空間容納多種意義。其二,情感的飽綻。情感的結構愈是多層次的,密度愈大,文本的情感承載愈豐厚;同時,對立情感的組合也愈是豐富,從平衡到失衡的震蕩頻率越高,張力效果也愈加突出。其三,對矛盾沖突的包孕。共處一體的矛盾沖突因素,可以說是文學張力得以產生的直接的動力,凡存在著對立而又相互聯系的力量、沖動或意義的地方,都存在著張力。其四,彎弓待發的運動感。必須能把多義與情感的飽綻這種“大”容納進文學意象的“小”之中。④
《春盡江南》的語言隱喻性特征十分明顯,它的大小標題名稱、人物形象名稱、人物出入場地的名稱以及人物所看書籍的名稱都給讀者留下了回味與想像的空間,并可得出多種理解,收到了言已盡而意無窮之效。歷代文人筆下,江南之春皆美不勝收。春盡時的江南又將如何?詩性標題引人遐想。“招隱寺”作為寺廟所在之地,本該是片凈土,加之昭明太子蕭統曾在此處編過《文選》,又該添幾分風雅。這方清靜之地卻淪為諸多欲望橫流之所,令人深思。“葫蘆案”既指家玉的房產糾紛案,也是胡亂判決的案件的指代,其多義性不言自明。“夜”與“霧”既是某些社會生活側面的隱喻,也是家玉最后一段人生際遇的隱喻,抑或是端午的心靈感受的隱喻。“家玉”既是功利性的有價值的玉,也是雙刃劍般的“欲”;“端午”二字牽扯著“傳統”、“文人”、“憂憤”等;“花家舍”在有的心里是“烏托邦”,在有的心里是“銷金窟”;《新五代史》是端午熱衷閱讀的書,也隱喻了知識分子的高潔情懷。隱喻性導致多義性,多義性生成文學張力。
作品從端午與秀蓉的荒唐性事起筆,細述秀蓉的感情、工作、家庭、身體的種種變故,敘述者賦予她的情感定是五味雜陳,同情、不屑、贊賞、不解、嘲諷兼而有之。端午這個人物,有文人的才情,無應付現實的能力,惹人愛恨交加。其他人物如綠珠、元慶等也都有多面性。人物之間的情感紐帶也五色錯雜,殘忍與柔情同在,荒謬與俗常并存,純凈跟骯臟同體。端午對理想境界,追求又絕望;對丑惡事物,鞭笞而無力;對世俗世界,有超脫之心而又不覺陷入其中。作品最后寫到若若為了博得母親歡欣而奮起直追,學習成績大翻身,還當上了班長;綠珠與母親溫暖重聚,認識到要過“一種踏實而樸素的生活”,“只有簡單、樸素的心靈才是符合道德的”;元慶出院并與小魏結婚;端午“戒了煙”。這些細節傳遞出的欣喜、安然或積極情緒與前面主體部分的傷感、焦躁、晦暗或消極的基調形成了對照,情感結構參差而錯雜。
《春盡江南》中,人物自身或人物之間的思想、情感、觀念之間的沖撞俯拾皆是。端午不愛秀蓉,卻跟她發生性關系;拋棄秀蓉后又要思念,“想起她略帶憂戚的清瘦面容。她那清澈的眼神。她那天穿著的紅色的圓領汗衫。還有,那只受了傷的手。她在招隱寺池塘邊跟他耳鬢廝磨時說過的話,像流水一樣漫過他的全身。百感交集之中,親人般的情愫,哽在他的喉頭”;不希望與秀蓉再有聯系,卻又回到鶴浦,還感慨道:“只有當他想起秀蓉,沉浸在與她共處一個城市這樣虛幻的親切感之中時,他的心里才略微好受一些”;對地方志辦公室的工作頗有微詞,卻“倒有點喜歡這個可有可無,既不重要,又非完全不重要的單位”。秀蓉熱愛詩歌,又嘲諷詩人丈夫“正在一點點爛掉”;法律是她謀生的工具,卻沒能運用法律解決自家的房子糾紛;看到丈夫與年輕女子親密相處就給“巴掌”,自己卻出軌;對待丈夫與孩子,既熱愛又傷害。端午與秀蓉的內心情感、思想、行為的沖撞正是復雜人性的注解,也是生成作品張力的媒介。作品中的精神病院無疑是折射人們內心情感糾結的一個“意象”。元慶認為:“伴隨著社會和經濟的發展,精神病人將會如過江之鯽”。精神病院是諸多人物內心沖撞過于極端繼而發生變異的聚合場。有論者因為看到人物的矛盾性而質疑《春盡江南》的藝術成就⑤。筆者以為:用“張力”理論對此進行觀照,疑團自然能迎刃而解。
《春盡江南》中,人物之間的矛盾沖突也是此起彼伏。家玉與丈夫、婆婆、孩子摩擦不斷,與李春霞更是水火難容;元慶與端午較勁,與張有德較量及敗北;綠珠與母親的齟齬,與姨夫的對抗;守仁被人謀殺而自甘隱藏兇手;律師所接案子中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的矛盾:諸多沖突皆驚心動魄,如在目前。
其實,文學張力也存在于“日常語言與陌生化語言的對立”中⑥。有論者對《春盡江南》中的“粗話”頗為不解:
“一貫純凈而優美的格非,在《春盡江南》中罕見地使用淺近直白的語言,甚至包括一些時髦詞匯和不加修飾的國罵。
但在“向外轉”的同時,《春盡江南》仍然保留了與平白的語言風格極不對稱的十分強烈的抒情色彩,這種不對稱造成了審美上的間離效果,文本似乎被分割成了兩個部分,浮光掠影的現代生活始終在前臺,而后臺是一個遠離塵囂的所在,那里屬于所有不愿意忘記80年代的人,那里仍然充滿了浪漫、詩歌和抒情。同時這種不對稱同時也造成了敘事節奏上的乖悖”⑦。
《春盡江南》中的確實錄用了一些“日常語言”,有的甚至是極粗俗的國罵;也運用了不少陌生化的陽春白雪般的“道具”(如書籍、音樂作品等)、警句、詩性或哲理性語言。前者是對俗世生活的忠實記錄與傷懷,后者表達俯瞰或超越俗世的追求與體悟,二者出現于同一作品中,自然生成了具有審美意義的“張力”。
細讀《春盡江南》即可發現:作品常常在具體敘寫人物心情的文字后面緊跟一個轉折性的事件,往往在鋪寫激烈沖突的場面之后插入一個靜態的生活片段。筆者認為:這并非“敘事節奏上的乖悖”,而是體現作者匠心的一個維度,也是張力生成的一種方式。
用文藝美學中的“空白”與“張力”這兩個范疇來觀照《春盡江南》,并援用作品中的部分相關例子加以透析,將利于掃除解讀與賞析的障礙,利于較理性地認識作品的審美價值。
注 釋
①⑤⑦陳曉明等:《向外轉的文本與矛盾的時代書寫》,《小說評論》2012年第1期。
②張云君:《〈包法利夫人〉中的隱喻象征意象闡釋》,《北華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12期。
③葉朗:《中國美學史大綱》,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99-300頁。
④孫書文:《文學張力論綱》,《山東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6期。
⑥王紅軍:《汪曾祺作品的文學張力》,《長春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