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茂椿
躡手躡腳 人們將一堆高興
掖在 你濃密的枝腋里
竹籃撮箕 裝著牛兒
血肉的胞衣
牛降生的日子 我們也會
呱呱墜地 而我們的胞衣在哪
只有天知地知 我們不知
你抿嘴不言 一臉沉靜
冬去春來的寨口 老牛
若有所思 山寨嬰兒的啼哭
枝繁葉密 心事蔥蘢的你
從沒說漏過嘴
疑惑和猜想 你從未挑明
我們與生俱來的胞衣 應在
某個角落生根 化泥 或默想
隱寓 暗示
肉身的去向
我曾向父母搖頭的目光 尋問
寨口的樹笑而不答
梅笑啊 我們難報孕育的恩
只想讓流浪的思想 懂得珍惜
生命的一些 唯一
一回回越溝過坎 我不知
腳下許多便橋 誰架的
杉樹樅木橫陳溪澗 如山間
一道道堅實的彩虹
無言的姿態 在風雨的銷蝕中
慢慢衰老 如果洪水將你沖垮
虔誠的架橋人 會再次出現
默默地架設 那個愿
一個積德行善的習俗
讓便橋 雨后春筍地繁衍
老人深信 頭頂
有一雙善報的眼
我想說 架橋的人
便橋也是你們 粗糙的樹皮
像勤勞的手 脫掉的
是一層層的苦命
一根根長樹搭起便橋
搖晃著 我們當年的稚嫩
老人沉重的想法走過
我的心 戰戰兢兢
蔥綠鮮活的情節
在眼前 不時晃蕩
樹上滴落的歌聲 在山坳
像放光的珍珠
一些 是揪心的往事
一些 是攝魂的情歌
難忘的面孔 有說有笑
逐一出現
祖輩掘開的山泉 日見消瘦
巴地草 掩沒了父輩的坐痕
我眺望高處 歌聲
徐徐遠去 無數的翅膀后面
一閃一閃 是張望都市的眼神
山寨的男孩 脫下民俗
求學 找工作去了
坳旁 最美歌女更美的女兒
丟下歌聲 跑沿海打工去了
……
歌坳 已夢少人稀
我的心中“珍珠”撒落
撒落 一地
刺目的憂傷
唱歌的畫眉 陳述
山坳的賽事 輸和贏
令男人們如醉 癡迷
往昔的歌聲 捕捉
趕坳的浪漫 頭鳥
一聲哦嗬 迷倒無數
純潔的心靈
如今的鳥王 巧舌
變為厲嘴 生死打斗
啄碎山花悠久的抒情
趕坳的憧憬 一些
張揚滴血 一些
遍體鱗傷
古老的雀坳 花敗色衰
寨前坡后的賭斗
讓美與歌唱 無處立足
“冠軍”的榮耀 是隨人進城
進入 陌生的旋渦
一個碩大的 莫測的
雀坳
我單薄的意識 晃過
憂郁 一場文化的劫難
粉碎通神的言語“咚咚推”
四分五裂 儺
了無蹤影
歷經死難 沒有屈服
向往幸福的祖先 雷鳴電閃中
臆想著 所向披靡的神
靈驗 一閃而過
而今 驅疫降魔的場景
是靈魂深處的另類故鄉
往昔的山水 妖怪橫行
平安 只是一路
長長的空白
遠翔起我 儺
歷史的背景空闊 深邃
我們樸拙的展翅 將掙脫蒙昧歲月
漫長的影子
鑼鼓 如夢似幻
擊醒孤獨 渴望
無盡的黃牛 磅礴萬里
讓心愿和幸運 蹄飛 塵起
踏著夢 艱難而行
一場難以磨滅的 族群記憶
一根 一束
扎成草結 如情人心中
傾吐的承諾 如眾人合約
刻下的款書
路標 像靈泛的山娃
為遠行的足跡 指引
井標 像輕盈的姑娘
在泉井邊 舞蹈
界標 柴標 是威嚴的寨老
令所有的邪念 退回
一個沒有草標的莽林
曾讓許多心靈 迷失
偽善的路碑沒有悵惘
站在 蠱惑的路口
森林和寨老 已紛紛倒下
不知草葉的懷想 何時
又漫山鮮活
當下 信任已經失血
許多蒼白 頻頻回望
你柔軟的草窩 為小孩鋪墊
開心的摔打 苦練的翅膀
迷戀高飛 遠走
慢吞吞的老牛 誤入你的稻香
一口黃草 嚼出了年輕 青翠
嚼出 使勁拉著犁耙的細節
你讓山間單純的生活 天天拔節
秋山傍晚的汗雨 淋濕
滿田扎腳的稻樁 興沖沖
挑來稻草的少年 已長高 長大
你像金黃的夢 綴在小路的枝頭
回望寨口 還金燦燦地告別 揮手
我們遠離家園 不是飄香的稻穗
在山外 是一群沉甸甸的思想
成長的夢想 艱辛
游走都市 他鄉
故鄉的草堆 在記憶的小路
一叢 一叢 點染急迫的心情
我看見前方 數不清的鄉愁
正一片 一片 金黃
注 釋
①胞衣地:湘西侗鄉對個人祖居地、出生地的總稱。
②梅笑:侗語,即媽媽、母親。
③咚咚推:侗族儺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