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新

“你們學校今年考了多少個北大、清華,考了多少個重點?”“這次摸底考試,我的孩子離一本線差了不少分,怎么辦?”“我的孩子晚上回家根本不寫作業,怎么辦?”……從事教育工作20年,見慣了這樣的追問。年復一年,老師似乎熱衷于討論和回答這樣的話題;家長專注于孩子考分;社會仍在追逐名校的高升學率和高考狀元。難道這就是教育的公理和定義?那些習以為常的觀念中又含有多少誤解?因此,探尋教育的“根底”十分必要。
底色就是本色,底色就是原點,底色就是常識。教育是一種培養人的活動,那么教育的原點和本色當然是關注青少年作為“人”的發展,如生命關懷、人文情懷、道德情操、公平正義等。《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的核心思想是“育人為本”,并強調“德育為先”,這正是教育的底色。
然而,環顧當下的教育,我們保持了教育的本色、捍衛了教育的常識嗎?升學與就業的惡性競爭,導致教育的功利性和錦標主義盛行。為此,老師已不再是老師,而是“訓練師”,被迫把學生訓化成“分數的奴隸”,打造成“做題的機器”;在家長“不能輸在起跑線上”的高聲吶喊下,“虎媽”“狼爸”的育人日記成了暢銷書。隨之而來的是,孩子們的身心健康受到了摧殘,睡眠時間嚴重不足,近視率居高不下,自殺現象時有發生。教育偏離了正常的軌道。
雅斯貝爾斯在《什么是教育》中說過:“教育是人類靈魂的教育,而非理性知識和認識的堆積。”《說文解字》對“教”和“育”的解釋是:“教,上所施,下所效也”;“育,養子使作善也”。也就是說,教育有“教”和“育”兩種功能,兩者互為一體,緊密聯系,“教”是途徑,是方法;“育”是目的,是根本。時下的教育將二者割裂開了,只注重知識的傳授和灌輸,普遍存在“重智輕德”“重教書輕育人”的現象。
復旦大學校長楊玉良先生曾言:“當前學生身上普遍存在功利化心態,與當前教育過度注重知識傳授,輕忽人的根本德性培養,部分教師心態浮躁、功利,缺少身正為范的自覺自律有關。”知識傳授固然十分重要,但是“如果我們使學生變得聰明而未使他們具備道德的話,那么我們就在為社會創造危害”。
法國哲學家蒙田曾描繪了那種滿是知識而無心靈的教育的弊端:“草木因太潮濕瘋長而郁悶,燈兒因油上得太滿而窒塞;心靈的活動也膠滯于過多的智識與鉆研,因為既受這許多繁雜的事物所占據和羈絆,它必定失掉自由行動的能力,而這些事物的重量必定使它彎曲佝僂起來……我們只孜孜不倦地去充塞我們的記性,任我們的悟性與良心空虛。”蒙田所向往的那種心靈豐富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達到的,它需要細心的呵護,耐心的培養,不斷的陶冶和濡染,這正是教育的底色和本真。
底線就是最低標準,就是最起碼要遵循的規則。教育的底線實質是教育的根本價值追求,這個價值追求應該是“求真”。
求取真知。知識有真偽,如果一個帶著求知欲望、帶著好奇心的孩子進入學堂,得到的是含有虛假、偽善的知識信息時,那教育就不是將人從無知引向智慧,而是引入更加荒蕪的世界了。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教學的最低要求就是不講錯話,不出錯題,一定要教給學生真實、嚴謹、科學的知識。
追求真理。這是一個比真知更高層面的話題,既關乎知識,更關乎精神與人格。哈佛大學的校訓是“與柏拉圖為友,與亞里士多德為友,更與真理為友”。追求真理,就是要堅持實事求是,不唯上,不唯眾,不唯我,只唯實;就是不迷信權威,不盲從前人,堅持獨立思考,敢于試驗,勇于探索,精于創新,不斷解決新問題,總結新經驗,提出新觀點,開拓新境界。陳寅恪先生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一切追求真理者言行的真實寫照。教育就是要教導學生追求真理、傳播真理,這是一種科學精神,一種進取人格。
學做真人。早在上世紀30年代,陶行知先生就指出:“千教萬教教人求真,千學萬學學做真人。”做真人是教育求真的最高境界,上升到了道德層面。今天的“真人”教育,不僅應具備陶行知先生提出的三個要素(健康的身體,獨立的思想,獨立的職業),而且應敢于直面時代挑戰,講真話,辦真事,講誠信。朱镕基總理在任時,唯一的一次題詞是“不做假賬”。2011年4月14日,溫家寶總理同中央文史館員座談時指出,“毒奶粉”“瘦肉精”“地溝油”“彩色饅頭”等惡性食品安全事件足以表明,誠信缺失、道德滑坡已到了何等嚴重的地步。“一個國家,如果沒有國民素質的提高和道德力量的支撐,絕不可能成為一個真正強大的國家、一個受人尊敬的國家。”兩位總理的告誡應成為教育工作者和青少年學子的警世良言。哈佛大學入學手冊上寫著:“不準剽竊。誤用別人觀點,就應離校!”這也是強調學生要做真學問,不做假文章。
底蘊就是內涵,底蘊就是內情。教育的內情是什么?是文化育人。
“教育以文化來培育人,又通過對人的培育來推動文化的進步和發展,因而教育是最具有人文意義的文化”。人是教育的主體,而不是器物、工具。人是擁有主觀能動性,擁有自由思想與創新能力的社會人,而不是只被他人居高臨下地教導、管理、要求的對象。因此人文精神主導的文化育人,帶給學生的是全面的文化教養和社會文化的傳遞。
文化育人不是否定知識育人,而是超越知識育人。知識教育本身并沒有錯,但知識只是部分,文化才是整體;知識是文化的結晶,文化中還包含創新的激情和能動的態勢。沒有人文精神的教育只注重考試和選拔技巧,動機是世俗的,氣質是呆板的,語言是空洞的,形式是乏味的。文化育人能使鮮活的、有生機的、富于創造力的生命狀態得以激活,并在幫助人的過程中表現出“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精神。
在殘酷的戰爭年代,文化可以“強軍”。當年希特勒的百萬大軍逼近莫斯科,在敵人距莫斯科僅幾十公里的時刻,斯大林在紅場上對即將開赴前線的將士們說:“偉大的俄羅斯民族之所以不可戰勝,就是有高爾基、托爾斯泰、馬克西莫夫等一大批哲學家、文學家、藝術家、科學家。”斯大林一口氣說出了十六位偉大人物作為將士們浴血奮戰的理由。列寧格勒被圍困兩年以后,城內危機重重,斯大林卻命令空軍起飛向列寧格勒空投交響樂團,紅軍將士在炮火聲中,以肖斯塔科維奇剛完成的第七交響曲為赴湯蹈火的壯行曲,場面宏闊、意境深遠。文化的力量激發出鋼鐵般的潛能和能力。
“對于學校而言,一切問題,由文化問題產生;一切問題,由文化問題解決;學校的核心問題,是學校文化的建設。”沒有優秀的文化,就不會有卓越的學校。英國的伊頓公學建于1440年,學校500多年前的文化精神至今尚存,500多年前的校舍和教室還在用,學生穿的校服樣式是1850年設計的,在這樣的學校讀書,自然能感受到文化特色的積淀和傳承的力量。
學校的文化表現為學校的精神氣度。它不是寫在墻上、印在紙上的東西,而是彌漫于校園的空氣之中,并在師生中口耳相傳。北大原校長許智宏先生曾言:“什么是大學的文化,她就承載于一些名師的傳說和軼事之中。”這些美妙的“軼事”與“傳說”激勵和養育著一代又一代莘莘學子。這就是文化化人。中國教育的發展,需要大樓,需要現代化設備,但更需要有著大師風范的教師,更需要化育千萬學子的深厚的學校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