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英雄和人間大愛

□ 李烈鈞

平民英雄和人間大愛

□ 李烈鈞

平民英雄吳斌走了。一個城市送一個人，吳斌走得體面尊嚴，走得安詳寧靜，走得悼歌無限。民眾的關切甫歇，痛惜猶存；媒體的熱點轉移，余波不斷。吳斌留給我們的，是多元和久遠的思索。

稱吳斌為英雄，當之無愧。這個稱號，幾乎是民眾和媒體情不自禁，眾口一詞，同時喊出來的。

古往今來，從來都不乏英雄。民族英雄、護國英雄、革命英雄，乃至武林英雄、草莽英雄，無不轟轟烈烈、壯懷激烈、氣貫長虹；而48歲的杭州長運集團公司駕駛員吳斌，生前寂寂無聞，臨難言也默默。120急救車開到，他居然是自己走下大巴的——乘客們都以為他受了輕傷。殊不知，他是在肝臟粉碎性破裂、三根肋骨骨折、肺部挫傷的情況下，堅持平穩停車，才保住了24位乘客的安全。

感謝現代高科技在社會生活的應用，讓我們目睹了驚心動魄的76秒。

客車上的視頻：高速公路，不明物體迎面飛來，穿透大巴擋風玻璃，擦過儀表臺和方向盤，擊中司機的腹部。司機立即扶正方向盤，換擋、減速、剎車、拉手閘、開雙跳燈；他痛苦地捂了一下腹部，艱難地站起來，轉身向旅客交代著什么……

這段視頻，瞬間觸動了人們心中的柔軟，震驚，感動，哽咽，紅了眼眶，淚眼婆娑。

視頻在各家電視臺和互聯網一遍遍播放，全中國的媒體和上百家外國媒體都在重復同一個名字：吳斌。

94公里的車速，加上對向飛來的鐵塊，專家迅即給出判斷：根據動量守恒定律，砸向吳斌腹部的沖量為90公斤·米/秒；交警檢測大巴車的剎車軌跡，結論是：車轍始終筆直；解放軍101醫院搶救吳斌的醫生說，吳斌忍受最高等級的疼痛，還一絲不茍地完成一連串停車動作，還站起來和乘客講話，“他的精神力量真的很強大”；搶救幾十個小時，吳斌只問乘客怎么樣了；給他輸了10000毫升的血，仍是跟不上流失的血量，不幸搶救無效。

吳斌的工作，10年3000次出車無事故、無投訴；吳斌的家庭，一家五口，住60平米舊小區，妻子無工作，女兒讀職高，父母逾古稀，母親患重癥；吳斌的愛心，妻子生日從不忘鮮花，疼愛的女兒叫他“斌哥”，汶川地震，同事捐50元，他捐100元；吳斌的家風，遇難之后，在媒體發表聲明，婉拒任何個人和團體的捐贈……

瑣瑣屑屑，樸樸實實，真真切切，大量信息和細節披露傳遞，震撼中激起敬佩，平凡中看到高尚，痛惜中引發反思——平民英雄顯大愛，人間還有真情在。人們看見了，趁工度日的升斗小民，在關鍵時刻，亮出了自己的本色。

孟子說，人之初，性本善；荀子說，人之初，性本惡。善惡之爭、義利之辨、生死之惑，是哲學界、思想界、理論界永恒的研究命題，各執一詞，眾說紛呈。吳斌的76秒，用本能和行動迸發出草民百姓的精神光華：人皆可以為堯舜，人心向善！

中國老百姓是善良、淳樸、可敬的。他們為改革開放、經濟騰飛而辛勞，為生活年年小有改善而歡悅，也為飲料怕有色素、蔬菜怕有毒素、肉類怕有激素而苦惱，更為無良商家道德淪喪、不法官員貪腐肆虐、權貴階層橫行朝綱、理想信念缺失迷惘而無奈。社會前進的曲折、坎坷和跌宕中，億萬百姓的默默勞作，支撐著民族的前行，他們是共和國的基石！從“最美媽媽”吳菊萍，到“最美女教師”張麗莉，從“美麗星空”沈星，到平民英雄吳斌……層出不窮的好人，無一不是迷霧中觸目可及的曙光。

多少年來，我們習慣于“高大全”的“英雄”，習慣于“加工”后的“先進事跡”，習慣于“主題先行”的“拔高典型”……無數荒謬和造孽，造成了社會的冷漠、人情的麻木、思想的叛逆。謊言造假，遑論真誠。近年來，制度失衡和社會管理缺位，物欲橫流而世風日下。好人不敢做、不愿做，英勇一時，吃苦一世，英雄流汗流血又流淚……人心冷了，幾乎不敢相信這個社會還有好人！然而，吳斌突兀站出，讓我們的感動可能復蘇。

特別讓人感奮、溫暖以至熱淚流淌的是“吳斌現象”觸發的天南海北的人間大愛——簡陋的城北六樓小屋，男女老幼自發來到靈前，焚香祝禱，鞠躬致哀，叩頭跪拜；百里千里趕來吊唁，千言萬語爆滿媒體，千聲萬聲呼喊“真英雄吳斌走好”，千人萬人來送吳斌最后一程……社會渴盼和呼喊善良，心理蓄積，激情噴涌而出！

出殯那天，萬人空巷，紙錢飄灑，悲鳴高天。殯儀館的靈車被貼滿了大幅悼念詞。自發送行的上百輛出租車和私家車隨行不舍，交警特派一輛警車和三輛摩托車開道。按家屬要求，讓吳斌再看一眼西湖，車隊繞西湖一周。沿途，行人夾道，游客駐足，挽幛處處，穆穆佇侯，交警肅立敬禮。次日，追悼會8時開始，很多人清晨四五點鐘從家里出發。1號大廳擠不下，走廊和廣場全都站滿了人。素不相識 ，心香一瓣，淚流滿面，甚至嚎啕大哭……為一介平民，這般自發的規模和哀傷，杭州的城市記憶中，絕無僅有，嘆為觀止。

眾緣和合，官方迅速跟進，亮色值得贊許。短短幾天里，吳斌獲得了全國和省“五一”勞動獎章，省勞動模范、革命烈士，市平民英雄、道德模范、杰出職工、見義勇為勇士等等榮譽稱號；中央文明辦、國務院和省、市領導以各種形式吊唁、致哀和慰問家屬。中共浙江省委書記趙洪祝兩次到吳斌家里吊唁。趙洪祝主政浙江五年，瞻仰遺容時，三鞠躬，再抬頭，這位來自內蒙草原的壯漢，滿眼熱淚，悲戚動容。

趙洪祝要求，“好人要有好報”，緬懷英雄、致敬英雄、禮贊英雄的同時，要安排好烈士家屬的工作和生活。有關部門的獎勵慰問之外，吳斌所在單位作出一連串決定：在市區購買一套住房安置家屬，并發給獎金30萬元；征得同意，安排吳斌妻子到長運集團公司工作；16歲的女兒職高畢業后，也無條件接納進公司工作。

善哉此舉！斯人已逝，英魂長存。吳斌九泉回眸，當由衷欣慰敬謝，并殷切祈福——為千千萬萬人同體大悲的善念真情，也為與民同心同哀同想同為的人民公仆，更為承載人間無限大愛必有的歷史前行和社會進步！

責任編輯：孫艷蘭

作者李烈鈞，男，浙江省雜文學會副會長、《體壇報》原總編輯，高級編輯、兼職教授、作家（杭州 310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