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吉海
(公安海警學院,浙江寧波315801)
保險代位求償權行使中的若干法律問題探究
——以海上貨物運輸險為例
呂吉海
(公安海警學院,浙江寧波315801)
保險代位求償權是保險公司減損的重要手段,但司法實踐中此項權利的行使卻面臨著各種各樣的問題,既有實體上的也有程序上的。以海上貨物運輸險中代位求償權的行使為例,主要有地域管轄、訴訟時效、追償對象、權利轉讓等幾個方面的常見問題。給這些問題一個恰切的解決方案和理論論證,對于司法實踐將有所裨益。
保險代位求償權;地域管轄;訴訟時效;債權轉讓
保險代位求償權是保險公司減損的重要手段,保險代位求償案件也是司法實踐中常見的案件類型。但不得不承認,關于保險代位求償權還有許多問題尚未得到澄清,它們正阻礙著權利的正確行使和案件的正確處理。這些問題有程序上的,也有實體上的,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會不斷有新的問題出現。本文以海上貨物運輸險中的代位求償權為例,揀選了幾個實務性較強的問題進行分析,以期對司法實踐有些許參考意義[1]。
海上貨物運輸險中代位求償權的取得是否意味著保險公司取得了被保險人在運輸合同關系中的地位?保險追償案件的管轄法院是依保險合同來確定還是依運輸合同來確定?這主要牽涉到運輸始發地法院是否有管轄權的問題。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和《海事案件案由》都將保險代位求償權糾紛①筆者認為使用“保險代位求償權糾紛”一詞在表述上并不準確,而應為“保險代位求償糾紛”。從字面上看,保險代位求償權糾紛的客體應是保險代位權本身,即對保險代位權的有無、范圍等存在爭議而引發的糾紛。列入保險合同糾紛項下,因此,大多數法院均認為應按保險合同糾紛來確定地域管轄,這樣一來運輸始發地就不具有管轄權。但保險追償案件中關于保險合同和保險代位權本身并無爭議,而是解決保險公司取代被保險人的地位基于原運輸合同而發生的爭議,此訟的提起正是建立在保險合同已經履行完畢的基礎之上②《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海上保險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3條規定,“保險人在行使代位請求賠償權利時,未依照《海事訴訟特別程序法》的規定,向人民法院提交其已經向被保險人實際支付保險賠償憑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已經受理的,裁定駁回起訴。”。這一點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海上保險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4條中得到了證實。該條規定:“受理保險人行使代位請求賠償權利糾紛案件的人民法院應當僅就造成保險事故的第三人與被保險人之間的法律關系進行審理。”該條所謂“保險人行使代位請求賠償權利糾紛案件”即為“保險代位求償權糾紛案件”,其否認了對保險合同及保險代位權本身的審查。因此,不難得出,將保險代位求償權糾紛列入保險合同糾紛并不恰當,其與保險合同糾紛并不相同,嚴格地講它應當是介于保險合同關系與基礎法律關系之間的交叉法律關系,應列為獨立的案由。其管轄的確定應依基礎法律關系來確定。這一點從《海事訴訟特別程序法》第95條完全可以解讀出來。該條規定:“保險人行使代位請求賠償權利時,被保險人已經向造成保險事故的第三人提起訴訟的,保險人可以向受理該案的法院提出變更當事人的請求,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第三人請求賠償的權利。”可見原依基礎法律關系所確定的管轄,在變更當事人后并不會造成管轄權的喪失。如果保險代位求償權糾紛與基礎法律關系糾紛確定管轄的依據不同,何以直接變更當事人而不影響管轄?這進一步說明貨物運輸險追償案件的管轄是依運輸合同而非保險合同來確定的。這種做法在《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保險代位求償權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第25、26條中也得到了進一步的印證。
當前,關于保險追償案件的訴訟時效并無明確的法律規定和司法解釋。各種規定得出的推論也多有矛盾,這給實務中認定時效帶來了很多困難。以海上貨物運輸險追償為例,人們通常認為保險公司代位求償權的時效應與被保險人對承運人的賠償請求權時效相同,即按照《海商法》第257條第一款前半段規定來確定時效。該段規定:“就海上貨物運輸向承運人要求賠償的請求權,時效期間為一年,自承運人交付或者應當交付貨物之日起計算”;該段規定的請求權主體一般認為是托運人或收貨人,但并未排除保險公司在依保險合同向被保險人賠償后取得了運輸合同當事人地位成為請求權主體,而且該請求權雖然一般認為是違約或侵權損害賠償請求權,但也未排除保險代位求償權。然而,該段規定卻與《海商法》第264條的規定存在嚴重的沖突。后者規定,“根據海上保險合同向保險人要求保險賠償的請求權,時效期間為二年,自保險事故發生之日起計算”。實踐中常常是承運人到港交貨時發現貨損即出險,那么,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被保險人于出險一年后向保險公司申請理賠的話,無疑保險公司追償權的時效已過,保險公司的利益何以得到保障?于是,很多人馬上會想到《海商法》第257條第一款后半段的規定。該段規定,“在時效期間內或者時效期間屆滿后,被認定為負有責任的人向第三人提起追償請求的,時效期間為九十日,自追償請求人解決原賠償請求之日起或者收到受理對其本人提起訴訟的法院的起訴狀副本之日起計算”。依此規定,海上保險追償的時效僅有九十日,這對保險公司而言確實是不公平的。此時,是否可以通過《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事案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9條第一款的規定延長時效?保險代位求償權是依法取得,且實踐中,保險公司賠付保險金后都會要求被保險人向其簽發權益轉讓書。不難看出,保險代位權的實質是保險公司從被保險人處受讓的損害賠償請求權,即債權轉讓的法定方式之一。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事案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9條第一款規定,“債權轉讓的,應當認定訴訟時效從債權轉讓通知到達債務人之日起中斷”。那么,保險公司取得代位求償權即為受讓債權,其時效應從通知之日重新起算。這一點在《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保險代位求償權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中也得到了肯定。但存在的問題是在海上貨物運輸險中保險公司擁有的時效期間究竟應是一年還是九十日,該規定中的“通知”需在什么期間內進行才能實現時效中斷的效果?目前還難以確定[2]。
在海上貨物運輸險中,海運公司作為承運人,投保的方式主要有兩種:一是承運人為投保人,托運人為被保險人,二是承運人既為投保人又為被保險人。對于第一種情況,托運人為貨物所有人,對貨物的保險利益不存在爭議,但當保險公司賠付托運人保險金后,保險公司可否向承運人進行追償,這是一個問題。根據《海商法》第252條第一款的規定:“保險標的發生保險責任范圍內的損失是由第三人造成的,被保險人向第三人要求賠償的權利,自保險人支付賠償之日起,相應轉移給保險人。”以及《保險法》第60條第一款的規定:“因第三者對保險標的的損害而造成保險事故的,保險人自向被保險人賠償保險金之日起,在賠償金額范圍內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第三者請求賠償的權利。”那么,承運人作為投保人能否認定為“第三人”或“第三者”?按照保險合同原理,投保人乃是保險合同的當事人,被保險人在與投保人不為同一人的情況下系屬保險合同關系人。第三者是否應認為是保險合同當事人和關系人以外的人?對此,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保險代位求償權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第10條作出的解釋可作為一種參考。該條解釋認為:“財產保險的保障對象是被保險人,投保人與被保險人非同一人時,投保人不在保險保障的范圍內,投保人不能因保險合同的存在獲得利益。如投保人影響被保險人承擔賠償責任的,保險人可以向投保人行使保險代位求償權,但投保人是被保險人的家庭成員或其組成人員的除外。”按此解釋,承運人投保的以托運人為被保險人的貨物運輸險完全屬于為別人作嫁衣裳,對自己的利益并無保障。實踐中,諸如時間較早的《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06)滬二中民三(商)終字第27號民事判決書》、《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09)滬一中民三(商)終字第844號民事判決書》等就已持此觀點。
實務中,當保險人提起代位求償訴訟時,“第三者”或“第三人”常常會提出保險合同無效、依保險合同不應賠付保險金或保險賠償金額計算不當等抗辯。比如,集團公司投保的海上貨物運輸險,保單中有的寫有被保險人為“集團公司及其子公司”,有的僅列為“集團公司”,而保險公司不論哪種,對子公司發生貨損一律都進行了賠付,對于后一種情況,法院和“第三者”常常就會揪住不放。初聽起來,保險代位權的基礎被破壞了,追償請求應被駁回,但實際為混淆視聽。保險人的保險代位求償權不是基于保險合同建立的合同權利而是基于被保險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其實質為該請求權的法定轉讓。至于保險合同成立或生效與否、賠付是否合理對該請求權的轉讓沒有任何影響。被保險人的賠償請求權成立,保險人的代位求償權即成立。保險合同關系與“被保險人與第三者”賠償法律關系互不干涉。況且,在保險代位求償案件中,保險合同雙方對合同效力、賠款數額等并無任何爭議,因此,對于保險代位求償案件,法院不應對保險合同關系本身進行審理,而僅應就造成保險事故的第三者與被保險人之間的法律關系進行審理,即法院只需查明第三者對被保險人是否負有損害賠償責任及其向被保險人應承擔的損害賠償數額,并最終判令第三者將該賠償金額在保險人賠付的保險金范圍內支付給保險人。法律對被保險人的該損害賠償請求權的轉讓設定了一個條件,條件滿足即自動轉讓,該條件就是保險人已實際賠付保險金,因此,法院需查明此事實,但只是在確認該損害賠償請求權轉讓是否完成,并非對保險合同關系的審查。我們完全可以將此類案件與普通的債權轉讓案件同等相待。對普通的債權轉讓案件,法院只要確定債權轉讓成立即可,對債權轉讓的原因關系無須審查,例如,甲因拖欠乙貨款而將其對丙的債權轉讓給乙,法院無須對甲乙之間的貨物買賣合同關系進行審查,只需查明債權轉讓協議的效力,并進而查明丙與甲之間的法律關系即可。這一點與上文提到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海上保險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4條也是相契合的。這一條款雖然是適用于海上保險代位求償權糾紛,但推廣至各種保險代位求償權糾紛案件的處理都是沒有任何理論障礙的。
保險人取得保險代位求償權后可否再將此項權利讓與他人?實務中,有些保險公司在賠付保險金后會與被保險人達成書面協議,約定保險公司借用被保險人的名義向第三者索賠,索賠所得金額全部歸保險公司所有,即超出賠償保險金的金額部分也歸保險人。對此,如果法院查明保險公司已賠付被保險人,會對已賠付部分的訴訟請求予以駁回,原因在于財產保險中被保險人不能獲得雙重賠償。但如果被保險人向法院提交了其與保險公司之間就保險代位求償權的權利轉讓協議,法院是否應予認定?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以下簡稱《合同法》)第79條的規定,只有在三種情況下債權不得轉讓,即根據合同性質不得轉讓、當事人約定不得轉讓和法律規定不得轉讓。后面兩種情況無須討論,且看保險代位求償權的轉讓是否受第一種情況的限制。保險代位求償權的實質乃是損害賠償請求權,該請求權是否專屬于保險人?當然不是。因為此項權利來源于被保險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保險代位求償權僅是原損害賠償請求權主體的變更,權利性質未發生任何變化,況且保險代位求償權的取得本身是通過法定的權利轉讓實現的,何以限制其再進行轉讓。因此,與其說是保險代位求償權的轉讓,不如說是原損害賠償請求權的二次轉讓,其從法律規定和法理上看都沒有障礙。那么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被保險人可否成為受讓保險代位求償權的主體?被保險人將損害賠償請求權轉讓給保險人,保險人又將該權利轉讓給被保險人,該權利經歷這樣一個轉讓過程,會對權利行使產生什么不同的影響?法院之所以會駁回被保險人就已獲得保險賠付的保險金對第三者的索賠,原因在于保險人賠付后,被保險人就該部分的損害賠償請求權已經喪失。然而,經過上述權利轉讓過程,被保險人的索賠權則失而復得。因而,被保險人能否成為保險代位求償權的受讓主體就顯得很關鍵。當前,法律對此并無禁止性規定;從法理上看,我們也找不到阻止其受讓的理由[3]。
根據《保險法》第60條和《海商法》第252條,對于保險代位求償糾紛案件,保險人首先要證明其已賠償被保險人,即已實際賠付。這是保險代位求償權的成立條件。《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海上保險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3條也對此作出了明確規定,即“保險人在行使代位請求賠償權利時,未依照《海事訴訟特別程序法》的規定,向人民法院提交其已經向被保險人實際支付保險賠償憑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已經受理的,裁定駁回起訴”。實踐中,有很多法院會要求提交保險單,甚至保險條款以及權益轉讓書,但從前文分析可以看出,這是沒有必要的。即使保險合同或賠付事實本身存在瑕疵,也不影響保險代位求償權的行使。保險代位求償案件的舉證重點應為關于被保險人與第三者之間法律關系的證據。以海上貨物運輸險為例,保險人應提供證明被保險人與第三者即承運人之間運輸合同關系的證據,以及證明第三者有責和所造成損害數額的證據,這些主要表現為運輸協議、運單、提單、起運港裝貨單、目的港貨運記錄、保險評估報告、承運人損失確認書等等。
綜上,保險代位求償案件在實務中可能遇到的法律問題還有很多,給保險公司維護自身合法權益、法院正確協調各方利益都帶來了諸多困惑。這既源于現行法律和司法解釋上的不足甚至空白,也有有關人員對有關條款的理解存在偏差的原因。因此,完善保險代位求償權行使方面的立法和司法解釋、加強法律職業的交流、建立法律職業相對統一的認識基礎和知識結構,對于此類案件的妥善解決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1]馬寧.保險法理論與實務[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0:215-229.
[2]梁展欣,等.訴訟時效司法實務精義[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0:300-304.
[3]龍衛洋.保險法教程[M].北京:電子工業出版社,2010:102-110.
Discussion on Some Legal Problems In the Exercise of the Right of Insurance Subrogation——A case study of marine cargo transportation insurance
LV Ji-hai
The right of insurance subrogation is an important tool for insurance company to reduce losses,but the use of the right faces many difficulties in practice,includes both the substantive and the procedural issues.For the subrogation right of marine cargo transportation insurance,there are such problems as jurisdiction,prescription,compensation objects,and transfer of rights.To answer these questions is good for the judicial practice.
The right of insurance subrogation;Territorial jurisdiction;Limitation of action;Transfer of claims
DF438.4
A
1008-7966(2012)05-0094-03
2012-06-21
呂吉海(1980-),男,黑龍江富錦人,講師,法學碩士,主要從事民商法學研究。
[責任編輯:劉曉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