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媛
(池州學院 外語系,安徽 池州 247000)
互文性理論可以解釋為用一種文本去指涉另一種文本。而這種指涉的方式多種多樣:戲擬、藝術的模仿、附合、暗指、直接引用,平行的結構等。一些理論家相信,互文性是文學的根本條件,所有的文本都是用其它文本的素材編織而成的,不管作者是否意識到這一點。這種文本理論極大地拓展了文學研究的視野。運用這種理論來解讀托尼·莫里森的作品能夠更加深刻地理解其作品的涵義。自從1970年發表第一本小說《最藍的眼睛》以來,她的創作始終關注在白人主流社會中美國黑人對自身文化生存和文化身份的探索,致力于保存和弘揚黑人文化。莫里森的語言汲取了黑人文學的口頭傳統,敘事手段借用布魯斯和爵士樂的表現形式,充滿了動人的音樂般的色彩。
黑人移民音樂史已超過半個千年,這部五百年的音樂史就是這些非裔人的種族權利斗爭史。毫不夸張地講,若說西方主流音樂的經脈由黑人音樂勾勒而成的話,布魯斯就是這音樂之流的發源地。
布魯斯音樂最早唱響在二十世紀初的美國南部,是一種類似黑人勞動號子的音樂形式。這種音樂很注重自我情感的宣泄和原創性或即興性,旋律的進行給人以強烈的感覺沖擊,苦樂交織,與生活同感。
爵士樂,作為布魯斯音樂衍生和發展出的影響巨大的音樂形式,擁有與其源頭一樣極強的感染力。布魯斯一方面被爵士樂所吸收,成為爵士樂的重要組成部分,另一方面作為流行音樂的一個分支自身還在發展,并繼續影響著爵士樂。
黑人音樂是黑人民族文化的一部分,具有很高的審美價值。黑人通過音樂表達他們對于這個世界的愛和對自由的向往,也在歌唱的同時治療內心的創傷。音樂超越了種族的局限,將黑人豐富的情感世界展現在世人面前。音樂不僅僅是一種娛樂的方式,更成為黑人傳承民族文化,表達民族情緒的一種生存手段。
托尼·莫里森的小說創作中包含了很多的黑人音樂元素。她曾在與阿倫·萊斯的訪談中說:“黑人藝術的要旨正如爵士樂的演奏所表現的,看似粗糙、隨意、不著痕跡……而爵士樂手們可謂經典老道,我是指長時間的練習,以至于你與音樂水乳交融,甚至可以在臺上即興奏出”[1]。莫里森小說確實有著自由奔放﹑變化多端的布魯斯音樂特征。
《最藍的眼睛》(The Bluest Eye,1967)描寫一個普通的黑人女孩佩科拉一直希望自己擁有一雙最藍的眼睛。她幻想透過純潔的藍色看到最美麗的世界,沒有罪惡,也沒有歧視。她這種對藍眼睛的乞求從未間斷過。她每日祈禱,試圖打動上帝,從而得到福澤。然而,一年過去了,在一個白人至上的社會里,佩科拉不切實際的愿望給她帶來了更多的嘲笑和噩運,最終她因被父親強奸,遭人唾棄而神智失常,迷失在追尋藍眼睛的夢中。整個故事就像一首悲傷的布魯斯,憂郁而低回地傾訴著黑人的痛苦。
從結構上看,《最藍的眼睛》和布魯斯的音樂模式具有相似性。布魯斯音樂的曲式結構有一個典型的特點,即每4小節一組,有3組,共12小節,稱為12Bar Blues,這也是布魯斯藍調音樂最原始的特點。整部小說的前言,正文和尾聲部分恰似三個樂段,而最為重要的第二樂段正是由四章構成,分別被命名為“秋”“冬”“春”“夏”。具體到每一章的結構,讀者會發現除了“秋”章外,每一章都包含有一段引文,引文與正文之間留白,如同布魯斯音樂中那耐人尋味的配樂,無需歌詞,也能將聽者的心深深挽留。
從語言上看,《最藍的眼睛》和布魯斯音樂的歌詞同樣具有相似性。布魯斯雖有深刻的內涵,但卻是一種看似簡單的形式,就歌詞而言,它也是在重復進行的。第一句唱完以后,也許會稍有變化的重復一次,例如“我的寶貝,他離開了我,這不是謊話。我說啊,我的寶貝,他離開了我,這可不是謊話。”(My baby,oh she left me,and that’s no lie.Well,I said my baby,oh,she left me,and no way that’s a lie.)第三句響應前兩句:“但愿我的寶貝會回到我的身邊,在我死去以前。”(Wish my baby’d get back to me,before I lay down and die.) 音樂理論家稱之為“A-A-B”模式。總體而言,布魯斯音樂的歌詞具有口語化,簡單生動和反復表述的特點。這一特點充分顯現在了《最藍的眼睛》的引言部分。
《迪克和簡》是美國上世紀四五十年代非常流行的兒童識字讀本,語言簡單,貼近生活,正是這樣的故事在這個部分里被重復了三遍之多。托尼·莫里森用音樂的節奏分三次遞進式地呈現了同一段文字,利用文字間的空白和標點符號的去存達到了一種越來越強烈的表達效果,正如布魯斯音樂那般的蕩氣回腸。
在《最藍的眼睛》中,莫里森巧妙地借鑒了黑人布魯斯音樂的風格與內涵,突出即興、自由、富于變化的特點。布魯斯音樂般的敘事風格,創造了一個形式與內容渾然一體的文學布魯斯文本,將美國黑人文化傳統的獨特魅力完美融合其中。
《爵士樂》(Jazz,1992)刻畫了一對老夫婦以及一個年輕姑娘之間復雜的三角關系:年過半百的喬愛上了年輕姑娘多卡絲,當后者移情別戀時他向她開了槍;喬的妻子懷奧萊特跑到姑娘的葬禮上,要用刀子去劃死者的臉,后來又多方走訪,盡力去理解她的內心世界;最后夫妻二人在對共同生活的回顧中達成了奇妙的和解。莫里森以這個故事為切入口,展現了20年代大批黑人為逃避種族迫害和尋找更好的生活從南方鄉村進入北方大都市的歷史畫卷,以爵士樂總領全書,透視一種發生在奴役與解放、靈魂與肉體、城市與鄉村、男性與女性間的巨大沖突。
從敘事角度看,莫里森在創作《爵士樂》的時候借用了黑人音樂布魯斯的表現手法,借爵士樂即興演奏式的方式敘述,推動故事的進展,將多種音調相交織、混雜,使得整個文本宛如一部波瀾起伏、連綿不絕的爵士樂總譜,從而準確而充分地傳達人物內心的饑渴、痛苦和扭曲。小說開篇的文字將大量看似支離破碎,紛亂無序的信息堆砌起來,不作任何解釋,
將讀者置于一個含混雜亂的背景之下,與爵士樂即興開頭演奏有著意境上的相通。《爵士樂》英文原版文本結構,仿照爵士樂演奏中的緩沖與停頓的形式,各篇章之間沒有序號,僅以一頁空白作為間隔,并且引入所謂的“雙聲敘述”方式以增強層次感。“雙聲敘述”恰似爵士樂演奏時即興創作的樂手,相互配合,激發彼此的靈感。例如格雷尋父這一事件在文中就由兩個“我”的聲音同時講述,一個“我”是第一人稱的敘事者,另一個“我”則是格雷本人。雙方互不干涉,又相互呼應,有如爵士樂中兩個樂手默契十足地演奏,絲絲相連,環環相扣。
《爵士樂》的敘述手法多變,時空跳躍轉換,情節迂回交錯,讀者在閱讀小說的同時,耳畔似乎也回響著爵士樂那纏綿交織的曲調,代表了莫里森獨特的創作風格。
在這一層面上,托尼·莫里森的所有小說都彼此互文也與布魯斯音樂形成強烈互文。布魯斯音樂傾瀉出黑人的痛苦與迷茫,又不僅僅是憂郁無助的情感宣泄工具;它在非洲獲取種子,移植到美國大地扎根成長,汲取了歐洲音樂的營養,最終從小眾的黑人音樂發展成為了受到普遍歡迎的世界性音樂形式。布魯斯音樂強大地生命力與美國黑人的奮斗精神相互映襯,是這個種族頑強的樂觀主義精神的佐證,又或者說黑人人們所說的“布魯斯精神”合而為一。
《最藍的眼睛》中,佩特拉對于藍眼睛的奢望只能在瘋狂的迷幻中實現,另一位黑人小姑娘克勞迪亞卻從母親的歌聲中獲得了智慧和鼓勵。母親常常哼唱一首W·C·Handy創作的經典歌曲 《圣路易斯布魯斯》(St.Louis Blues):“我愛那個男人像孩子愛著餡餅,像肯塔基上校愛他的薄荷和黑麥。我的寶貝,我會愛你直到死去那天。”(I love that man like a schoolboy loves his pie,like a Kentucky Colonel loves his mint and rye,I'll love my baby till the day I die.)這首歌曲其實表達的是一位黑人婦女發現自己的丈夫另有所愛后心痛不已又無法割舍的復雜情感。這樣的歌聲伴隨克勞迪亞成長。歌聲里痛苦的心靈得到安慰,受傷的靈魂得以彌合。正因如此,日后的克勞迪亞不無感慨地回憶起飄蕩在童年里的布魯斯時這樣說到:“在媽媽充滿喜怒哀樂的歌聲里,傷心的往事也不再令人心碎了,反而讓我相信,痛苦不僅是可以忍受的,而且還是甜蜜蜜的”[2]。可見克勞迪亞之所以能在這個被白人文化凌駕其上的社會中依然保持著健全的人格,開朗的個性,樂觀的生活態度正是因為她從黑人音樂里汲取了力量和勇氣。也只有像布魯斯音樂般哀而不傷,黑人才能立足于民族文化的基石之上獲得文化上的認同。
《爵士樂》的文本中雖然一直沒有出現“Jazz”(爵士樂)這個詞,但那似有若無的爵士樂曲調卻成為了故事的背景樂。維奧萊特趁小女孩買《長號藍調》之際偷走了嬰兒;多卡絲熱愛苗條貝茨樂隊;費麗斯購買了“正點”唱片;喬在爵士樂的背景中向多卡絲訴說自己的過去;多卡絲被槍擊時舞會正在播放一首爵士樂曲;街邊樂隊和樓頂上的雙簧管演奏家。可以說爵士樂貫穿了小說始末,小說也呈現了“爵士時代”的原貌。多卡絲的姨媽愛麗絲一開始并不接受爵士樂,因為她長期受到白人文化的影響而對“只是黑人的音樂”極度反感,也因此更加感受到排斥所帶來的孤獨,最終她還是無法抗拒爵士樂的魅力,接受了本民族的文化,也因此尋得了融合所產生的歸屬感。這是美國黑人自我認同和接受的過程,也證明了黑人音樂是連接個體與社會的媒介。美國黑人文化身份的認定是長期和艱苦的,接受民族文化,唱響布魯斯已經打開了他們通往外界的一扇窗。
托尼·莫里森的作品和黑人音樂的共同精髓是文化獨立、文化融合、文化雜糅、開放、統一、多元化、穩定、集體主義和團結等理念所支撐的文化民主主義思想,莫里森通過探討這些理念,指出了黑人民族于痛苦失落中崛起。于精神流放中重塑自我、創造精神家園的復興之路。莫里森通過作品所表達的文化民主主義理念既是非裔美國人解決自己作為非裔人和美國人雙重身份困境的良方,也是對二元對立思維模式和排斥異己行為的批判。
[1]Alan.Rice.Jazzing It up a Storm[J].Journal of American Studies,1994,28:424.
[2]Morrison,Toni.The Bluest Eye [M].New York:Washington Square Press,1970.
[3]托尼·莫里森.爵士樂[M].潘岳,雷格,譯.上海:南海出版公司,2006.
[4]Tally,Justine.The Story of Jazz:Toni Morrison’s dialogic imagination[M].New Jersey:Transaction Publishers,2001.
[5]Allan,Graham.Intertextuality [M].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