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婷婷
(重慶電力高等專科學校,重慶400053)
張平,一個被譽為“中國當代文壇最具實力的寫實派作家”,因其《天網》、《法憾汾西》、《抉擇》、《對面的女孩》、《孤兒淚》、《十面埋伏》等一部部震撼人心的小說而走紅文壇,其作品受到不同階層讀者的青睞。
2000年,根據張平長篇小說《抉擇》改編的電影《生死抉擇》轟動全國上下,形成當年的一個文化熱點。同時,小說《抉擇》因其“直面現實,關注時代”獲得了第五屆茅盾文學獎,名列榜首。在中國,茅盾文學獎是作家最為看重、最有權威的獎項,可以說是最高榮譽。張平小說以何如此受人歡迎?
了解張平作品的都知道,反腐倡廉和法制建設始終是作者筆下的主題,弱勢群體始終是作者關注的對象。張平通過通俗易懂的文字,讓讀者能夠產生審美愉悅,得到心靈凈化。一個擁有來自不同階層眾多讀者的作家,其作品到底應該是“通俗文學”、“嚴肅文學”還是邊緣性質的文學?
“通俗文學”來源于英語單詞“popular literature”,popular是個定語,它的意義是“人民的”、“民眾的”,但這個字又引申而有“為多數人所喜愛的”、“普遍的”意思,這就是譯為“通俗文學”的取義。
就漢語所表達的意思來看,“通俗文學”這個名詞應當是作家為文化水平不高的人民大眾寫的文學作品。施蟄存認為“‘通俗文學’是有作者姓名,是作者個人的創作,供文化水平不高的工人、農民、小市民閱讀的文學作品,例如各種才子佳人小說、武俠小說、公案小說”。
北京大學教授葉朗在《現代美學體系》中從藝術內容、藝術形式、藝術接受以及功能上對“通俗藝術”(通俗藝術包括“通俗文學”)進行了詳盡的論述。他認為,在內容上,“‘通俗藝術’一般都不大關心當代社會現實中的重大問題,要么糾纏于一些瑣屑的日常小事,要么完全杜撰虛構”,體現了淺俗的特點。在藝術形式上,“‘通俗藝術’最主要的特點就在于公式化,缺少靈活性和獨創性,千篇一律,刻板地固守一些程式規則,變化少”。在藝術接受問題上,“‘通俗藝術’容易被消費者接受”。“通俗藝術”不要求消費者具有較高的藝術修養,因而它擁有了最廣大的消費群體。在功能上“‘通俗藝術’突出的功能在于它的消遣性和娛樂性。它只為消費者提供較低層次上的滿足,而缺乏較高層次上的審美功能——凈化”。
與“通俗文學”相對的是“嚴肅文學”,“嚴肅文學”又稱為“高雅文學”,它面對社會重大現實問題。追求內容的充實,并努力開掘這些內容的深義,力圖揭示出蘊含其中的深刻內涵。“嚴肅文學”不同于“通俗文學”的杜撰虛構,它以內容上的深刻真實、形式上的創新,接受上的難度喚起讀者積極的審美介入,在一種努力把握、深入體驗的過程中,強化了讀者的自我意識和思維獨立性,從而達到較高層次上的審美效應——凈化與升華。這一切都取決于嚴肅文學的批判性。“純藝術,嚴肅藝術,不妥協的藝術具有一種破壞效果,常常是一種痛苦和折磨人的效果。”純文學,也即“嚴肅文學”也是一樣,在嚴肅文學作品中體現出來的那種不妥協的藝術同樣達到是一種破壞效果,一種痛苦和折磨人的效果。
“通俗文學”往往注重文學的商業性,這種傾向使它常常只能作一次性消費,缺乏持久的藝術魅力,以至于一個通俗作品很快流行又很快銷聲匿跡。而“嚴肅文學”特別是那些文學史上的杰作,常常具有永久的魅力。
張平小說涉及的反腐倡廉、法制建設都是當前社會的重大社會現實問題,它不同于“通俗文學”的虛構杜撰,糾纏于社會的日常小事。張平小說通俗易懂,適合于社會各個階層的讀者閱讀,只要掌握基本文化知識的人便能讀得津津有味,這又完全符合“通俗文學”淺顯易懂的特征。張平小說絕對不是只能滿足消費者的低層次上的娛樂性和消遣性,他通過尖銳的批判,犀利的剖析,滿足了我們較高層次上的審美需求——凈化和升華。在商業市場上,張平的作品往往是一面世,便是洛陽紙貴,商業性強是顯而易見的,而嚴肅文學在排除政治影響的情況下要達到這一點是非常不容易的。以此來看,張平的作品實際上是具有“通俗文學”和“嚴肅文學”的雙重特質。
在藝術內容上,無論是《天網》中的撥亂反正還是《十面埋伏》中的司法腐敗,作者對社會重大問題的關注是自始至終的。一部《天網》,寫的是山西臨汾地區個別官員徇私枉法、欺壓百姓、踐踏公理而最終受到懲罰的故事,老農民李榮才沉冤昭雪。《孤兒淚》以山西大同福利院收養哺育孤兒這一題材,從側面反映了我國建國后還存在的棄嬰現象,批判了封建思想的殘余,歌頌了那種養父養母奶爸奶媽超越生身父母般的愛。《抉擇》揭示了國有企業改革大背景下的集體腐敗問題,體現了我們黨與腐敗分子作堅決斗爭的決心和勇氣。《對面的女孩》反映了腐敗對文化領域的滲透和毒害。《十面埋伏》觸及的是司法腐敗,塑造了一群敢于同腐敗行為、同窮兇極惡的犯罪分子作斗爭的英雄群像。這樣一些問題,無不是在當前中國社會非常典型的,甚至于說是關系我們這個國家國運民生的大問題。這樣一些題材,絕不是作者的憑空想象和隨意杜撰,而是根源于我們的實際生活。就像作家張平在接受采訪時所說的那樣,“我的寫作主要靠采訪,沒有一個真實的故事和人物原型,寫起來心里會很不踏實,甚至會寫不下去。”
在藝術形式上,張平的作品并非公式化的,沒有靈活性和獨創性。張平的每部作品可以說都是在對文學體式和文學題材的不斷探索和嘗試。中篇小說《兇犯》以雙線交織的形式,通過時間的推移來推動情節的發展,使得作品更加深刻、動人心魄,這是作者在繼承前人基礎上進行的成功的創新。《對面的女孩》以日記體的形式來寫作。日記體的小說不僅創作進程慢,而且還可能會給讀者一種記流水賬的感覺。作者是冒著不被人認可的風險來進行這部小說的創作的。但最終事實證明,這部日記體小說的創作是非常成功的,在出版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內,發行量已經超過7萬冊。
在藝術內容和藝術形式上,可以說張平的作品都是符合“嚴肅文學”的特征的。在藝術接受上,張平作品又不同于嚴格意義上的“嚴肅文學”。張平小說之所以能被讀者廣泛的接受,筆者認為除了其作品情節感人,迎合了讀者的消費心理外。其作品多用具有山西特色的方言俚語,文字通俗、內容淺顯、形式簡明,因而容易被消費者接受。但是張平在迎合讀者趣味方面,又絕不是像一般“通俗文學”那樣為了迎合讀者甚至以一些不健康的趣味,以低俗的內容來滿足讀者的暫時需求,媚悅大眾。
張平作品的這種既似“通俗文學”又非純“通俗文學”,既似“嚴肅文學”又非純“嚴肅文學”的表象,引起文學界的爭論應該是在意料之中的。其實文學界也并未就張平作品的通俗性和嚴肅性下一個確切的定義。有的學者認為張平的作品是“反腐文學”;有的認為應當屬于90年代文壇上出現的“紀實文學”;也有的認稱其為“問題小說”。其實張平的小說無論被冠以何種名號都有其自己的合理性。
張平的作品,絕大多數都是在弘揚一種主旋律,以反腐倡廉為主題。而作家張平也始終是以“反腐斗士”的形象出現在讀者心中的,文如其人,因而其作品也被冠以了“反腐文學”的稱號。
張平的作品和現實結合的緊密性,是其擁有“紀實文學”稱號的主要原因。集美師范學院張瑗教授在《紀實文學的寫實特征與價值體現》中認為,張平小說是新聞與文學結合的一種新文體特征的紀實小說。她認為張平小說將主流媒體所忽視或者所封閉的一些“腐敗”、“犯罪”等這樣一些我們普遍關注而又不能全面了解的社會真相、焦點問題,通過文學的形式表現了出來,是一種“紀實文學”。
綜上所述,不能簡單的將張平的小說歸為通俗文學和嚴肅文學,反腐小說、紀實小說也不能完全概括他的作品。在張平的早期作品之間還有很多中短篇應該是屬于“傷痕文學”或者是“反思文學”的,如《祭妻》。張平的作品《孤兒淚》也不是“反腐文學”能夠概括的。事實上,無論是張平的早期還是后來的作品,從作品中間反映出來都是我們這個社會上曾經或者說是正存在的形形色色的社會問題,張平作品是從文學的角度在對這些問題進行剖析和反思。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上世紀20年代曾經出現過以冰心、葉紹均、許地山等為代表的一批“問題小說”作家。“提出一種問題,借小說來研究它,求人解決的,是‘問題小說’”。“‘問題小說’是充滿各種矛盾的社會現實和寫實派作家熱心上下求索的創作心態碰撞的產物”,它“主題、題材比較廣泛。舉凡家庭之慘變、婚姻之痛苦、女子之地位、教育之不良乃至勞工問題、兒童問題、青年問題、婦女問題、社會習俗問題、下層貧民被壓迫的遭遇、國民性的改造、人生的目的和意義……都有涉及”。在上世紀20年出現的“問題小說”具有鮮明的時代氣息和鮮明的社會針對性;追求一些哲理色彩;通常是“只問病源、不開藥方”,留下思考的余地,但也有的作家試圖尋找答案,以“美”和“愛”來彌合缺陷,凈化人生。由于社會功利的傾斜使它帶有了觀念化和抽象化的陋病,人物形象被社會問題所沖淡,削弱了審美價值。
較之上世紀20年代的“問題小說”,無論是從題材還是從創作的產生來講,張平的作品都是比較符合這種文學特征的。凡是上世紀20年代“問題小說”所涉及的題材,幾乎都可以從張平的作品中找到新的形式。“‘問題小說’是近代平民文學的產物”,這同張平表示的要永生永世為人民大眾寫作可以說是不謀而合。“問題小說”是社會發展的一種結果,是時代的產物。雷達將張平作品歸為“社會問題小說”時認為:“一個時代的文學,倘若不能觸及該時代最重大、最根本的社會問題和精神問題,就不能認為是可與時代匹配的文學。事情不在于我們喜不喜歡,而在于社會內在矛盾、沖突、問題淤積到不得不噴發時,它就要選擇各種方式來表現,社會問題小說即為其一。”張平作品的問世是與上世紀20年代的“問題小說”雖處在不同時代卻有著許多相似社會問題的背景之下的,都是對社會問題深刻思考的產物。把張平的小說歸為“問題小說”是比較合適的。
當然,處于不同時代背景之下。張平的作品也不完全能夠等同于上世紀20年代的“問題小說”。上世紀20年代,社會混亂、軍閥割據,雖說已經有了五四啟蒙思想的影響,但是前程未卜,許多作家是還不能夠預見社會發展的方向的。因此,他們往往只能從自身的觀念出發,來對社會問題進行探索和思考。由于時代的局限性,這種思考也就帶有強烈的宗教性的主觀色彩。有的作家提出的以“美”和“愛”來解決問題的方式也只能是一種美好的幻想。這種通過“美”和“愛”來解決問題的思索是在社會混亂狀態之下,對前程茫然的一種表現。而張平所處的時代則完全發生了改變,撥亂反正,改革開放使我們國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國正逐步實現法制化,朝著繁榮昌盛的方向發展。如果說上世紀20年代還是作家希望通過文學來改造社會的話,張平所處的時代已經是文學在拼命地追趕社會,以防被社會拋棄的時代。上世紀20年代的“問題小說”是在對社會如何解決社會問題的探索,而張平筆下的“問題小說”則主要是反映與思索,所出現的社會問題已經能夠從社會改革中間找到解決的答案——法治,當然也需要道德層面上的“愛”和“美”。“愛”和“美”只能是從屬于“法治”,但又能促進“法治”的。從張平筆下我們更多的是聽到了弘揚主旋律的時代最強音。張平“問題小說”不只是在機械的弘揚主旋律,而還在通過對社會問題的揭示闡釋除了“人性”、“親情”、“權力”的深刻內涵。這體現的也是90年代作品向“邊緣化”和“多樣化”發展的一種趨勢。
張平的“問題小說”其實就是處于“通俗文學”和“嚴肅文學”之間的一種邊緣文學。既似“通俗文學”又非純“通俗文學”,既似“嚴肅文學”又非純“嚴肅文學”的特征,決定了這種邊緣性。在張平的“問題小說”中間,張平將“通俗文學”和“嚴肅文學”和諧地統一了起來。這種統一達到了“通俗文學”的通俗易懂、形式簡明,因而易于被讀者接受。同時,這種小說又以其強烈的嚴肅化傾向特別是主題嚴肅化的特征喚起了讀者積極的審美介入,使讀者獲得高層次的審美追求——凈化和升華。張平“問題小說”的嚴肅化增強了作品的批判性,通過作品的懲惡揚善滿足了讀者的審美期待。在市場經濟條件下,能夠滿足讀者的審美需求,適合讀者去品味閱讀的作品理所當然能夠取得好的商業效益。張平作品可以說是在上世紀末文學艱難發展中積極有效的探索,找到了文學發展的一條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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