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載與雍乾“野趣”詩人交游考

程日同

(菏澤學(xué)院中文系，山東菏澤274015)

錢載是雍正、乾隆時期的詩歌“大家”［1］326。從詩歌個性的角度看，“比起沈德潛、翁方綱來，錢載高明的多”［2］897，以“合學(xué)人詩人之詩二而一之”［3］1的詩歌特質(zhì)沾溉詩壇，并因此成為道光、咸豐時期宋詩派的“先驅(qū)”［4］491和同治、光緒時期宋詩運動的一個淵源。錢載詩歌有重要的研究價值，從人與環(huán)境的關(guān)系和知人論世的角度看，交游情況是研究的內(nèi)容和基礎(chǔ)。

錢載 (1708－1793)，字坤一，號萚石。浙江秀水 (今嘉興)人。乾隆十七年進(jìn)士，官至禮部左侍郎。詩、文、詞、畫兼善，著有《萚石齋文集》二十六卷 (末卷為《萬松居士詞》)、 《萚石齋詩集》五十卷等。其思想、心態(tài)和審美趣味，有朝、野兩種性質(zhì)。限于篇幅，文章主要考述錢載與“野趣”詩人的交際情況。所謂“野趣詩人”主要有性靈詩人袁枚、趙翼和蔣士銓，浙派詩人厲鶚、吳錫麟，“揚(yáng)州八怪”詩人金農(nóng)、羅聘，以及由鹽商入仕的程晉芳等。他們或沒入仕途，或雖及第為官，但中途又脫離官場，總之，他們的思想和作品都有或顯或隱的在野色彩。

袁 枚

乾隆三家尤其是袁枚的所謂“性靈”，主要指性情、個性等。無論是唐宋畛域、門戶家數(shù)，還是卷軸學(xué)問，都在掙脫之列。三家之中，袁枚、趙翼被朱庭珍頗具道學(xué)氣地貶作“風(fēng)雅之蠹賊，六藝之罪魁”［5］2367，屬于性靈詩人，沒有問題。但蔣士銓性靈詩人的身份有人提出了質(zhì)疑。他有“夫詩上通乎道德，下止乎禮義” (《邊隨園遺集序》)［6］2002等較為正統(tǒng)的觀點。他的詩集也命名為《忠雅堂詩集》，且收錄了大量“忠雅”之詩。但是，他于詩又有主張性情的一面：“性情出本真，風(fēng)格除脂韋”(《說詩一首示朱緗》)［6］1245。他也有不少表現(xiàn)個性和性情的作品，洪亮吉說：“蔣編修士銓詩，如劍俠入道，猶余殺機(jī)。”［7］5詩有 “殺機(jī)”，不屬于所謂的“雅正”。張道源《忠雅堂文集序》說：“每得太史詩筆，余誦之不能釋手，間舉良工辛苦處，謂是空諸依傍，獨抒性情。太史頷之，許以知言。”［6］2505

袁枚 (1716－1798)，字子才，號簡齋。浙江錢塘 (今杭州)人。乾隆四年進(jìn)士，歷任溧水、江寧等地知縣。十四年，辭官卜居隨園。著《小倉山房詩集》，《隨園詩話》等。

錢載與袁枚雖各屬“秀水派”和“性靈派”，但他們還是有共同之處的。如擺脫時俗，追求創(chuàng)新，吳仰賢說他們：“惟不肯蹈襲古人則同。”［8］34他們的作品也有類似的地方，方東樹說： “立夫(吳淵穎)傖俗，乃開袁簡齋、趙甌北，錢萚石等派，不可令流毒后人。固是才氣縱宕為主，而不知古人用筆法，用意不能深詣，一往便成。此種粗才，驚俗眼而已。求其以古人深韻，不可見。”［9］342把錢載與袁枚、趙翼歸為一類。其相似點在于“傖俗”。所謂“傖俗”，從引言中推知，主要指任性使才、少受束縛、風(fēng)格直露一類的特征。雖說方氏的觀點，透露出衛(wèi)道者的迂腐之氣，也不符合錢載詩歌的整體情況，但對錢載率意而為、自由表現(xiàn)的作品來說，還是適宜的，看到了與性靈派詩人相近的一面。

錢載與袁枚的交往是密切的。錢載曾兩訪隨園，袁枚也兩到嘉興看望錢載。錢載說：“乾隆乙酉秋，奉命江南。試事竣，至隨園謁簡齋前輩。時以送文端公、望山相國還朝于淮上，不得見。今歲庚子，復(fù)蒙恩秋試江南。重九日，始得謁見前輩于隨園……此為清福，此為真境，蓋樂此者三十年矣……而簡齋先生巋然杖履，著作成家……秀水同徵后進(jìn)錢載并記。”［10］12乾隆三十年 (乙酉)，錢載一訪隨園。當(dāng)時，因袁枚送其師兩江總督尹繼善等人回京，到了淮上，二人沒能相見。四十五年 (庚子)重陽日，錢載再次訪問袁枚，賓主得以相見。于是，同游隨園，共賞古物，撫今追昔。如果錢載自列“后進(jìn)”，稱袁枚為“前輩”，是因他晚于袁枚中進(jìn)士，出于慣例和禮貌的話，那么，錢載長袁枚八歲，又在乾隆元年一起參加了博學(xué)鴻儒科的考試，是同征的關(guān)系，那么，稱袁氏為“先生”，主要表達(dá)的，應(yīng)是一種尊敬的態(tài)度。而且，錢載稱贊隨園的生活是“樂”享“清福”，感嘆隨園為“真境”，也是真心話。錢載在精神上與袁枚是相通的。

袁枚的《錢坤一少宗伯典試江南榜后過訪隨園即事有贈》［11］514，也記載了這次聚首的情況。詩中袁枚追憶四十六年前，二人在朝堂之上應(yīng)試的情景，又?jǐn)懥搜巯轮隆Ｔ对敬蛩闳タ赐X載，不想錢載的車馬已到門前。接著，寫游園、贈畫等情況，主客甚為相得。

錢載退休在家，袁枚前往嘉興兩訪錢載。錢載《茶舫歌八首》序說，與袁枚“庚子秋金陵別后，丁未冬見訪不值。”［12］365這是袁枚第一次來訪。“丁未”年，即乾隆五十二年。錢載在詩中反復(fù)致意，期盼著與袁枚同茶、共飲和一起游玩。乾隆五十五年，袁枚第二次來嘉興。袁枚說：“五月，相訪嘉禾，則已中風(fēng)，半身不遂。年八十有三，猶能醰醰清談。家徒壁立，賣畫為生，官至二品，屢掌文衡，而清貧如此，真古人哉!”［13］575主要記錄了錢載的身體狀況，年事已高猶能健談，以及生活的清貧等情況，其中有感嘆、有欽佩。

錢載卒后，袁枚有《哭錢萚石先生》詩，其中有句說：“豈料別來成永訣，但留詩在即長生。臨風(fēng)一奠君知否，彼此都應(yīng)老淚傾。”［11］643錢載將因詩而長存，他的去世使袁枚老淚傾面。

姚鼐在《與鮑雙五》中，不無迂腐地稱袁枚是“詩家之惡派”［14］卷四，錢載卻與袁枚保持著密切的交往，可見，錢載精神的在野色彩是明顯的。

趙 翼

趙翼 (1727－1814)，字耘松，號甌北。江蘇陽湖 (今武進(jìn))人。乾隆二十六年進(jìn)士，官至廣西兵備道。后因故乞歸，不復(fù)出，以著述為務(wù)，曾主講安定書院。有《甌北全集》等。

從相關(guān)資料可知，趙翼是錢載京師交游圈子里的成員。如趙翼有詩《三月十三日，程蕺園舍人招同錢萚石、辛楣兩學(xué)士，曹來殷編修，王述庵比部，吳白華庶常，陸耳山、家璞函舍人，各攜壺榼陶然亭為展上巳會分賦二律》［15］210，題目中，記錄了錢載與趙翼一起參加陶然亭集會的情況。乾隆三十一年，趙翼出任廣西鎮(zhèn)安府知府，錢載有《趙編修翼出守鎮(zhèn)安屬題其所謂甌北耘崧圖即以送別》詩。［12］247趙翼對自己包括此次外任在內(nèi)的一系列遭遇，深表不滿與無奈。其《奉命出守鎮(zhèn)安歲杪出都便道歸省途次紀(jì)恩感遇之作》注說：“為中書六年，可遷部曹，而成進(jìn)士;官編修今六年，可得坊局，而又出守。每垂成輒易地，殊不可解也。”［15］246此時，趙翼的心情是黯然的。錢載在詩里表示惜別之外，主要是規(guī)勸趙翼，要克己以奉國事，一片良苦用心。

蔣士銓

蔣士銓 (1725－1785)，字心余，號清容，又號藏園，江西鉛山人。乾隆二十二年進(jìn)士。二十九年辭官，后主持蕺山、崇文、安定等書院講席。有《忠雅堂詩集》等。

蔣士銓與包括錢載在內(nèi)的秀水詩人有著很深的淵源關(guān)系。乾隆十一年，金德瑛視學(xué)江西，在鉛山見到了蔣士銓的詩卷，贊賞有加，補(bǔ)弟子員。蔣士銓因此終生視金德瑛為恩師，在家里，繪金德瑛的像以祀之。金德瑛是秀水詩派的先驅(qū)，錢載成為秀水詩派的領(lǐng)袖，與金德瑛的提攜分不開。乾隆十二年，蔣士銓鄉(xiāng)試中舉，座師是錢陳群。錢陳群是錢載從叔祖。這些構(gòu)成了二人成為好友的條件。

錢載與蔣士銓在乾隆十二年相識。據(jù)蔣士銓的《清容居士行年錄》記述，金德瑛這年“置酒百花洲，邀香樹師再從侄坤一載先生及士銓小集，分韻各為二詩。”［6］2474當(dāng)時，金德瑛為江西學(xué)政，設(shè)宴招待前來江西主持鄉(xiāng)試的錢陳群，錢載與蔣士銓作陪。錢載與蔣士銓也有師生之誼。蔣士銓成為進(jìn)士的那一年，錢載擔(dān)任會試同考官。錢世錫說，錢載“丁丑，充會試同考官。所得如蔣編修士銓……，共二十七人，皆知名士。”［16］13在京師，錢載與蔣士銓有密切的交往。錢載的《集蔣編修士銓壽萱堂分賦得攝山》［12］239，記錄了錢載參加了在蔣士銓家里舉辦的集會。蔣士銓的《集萚石先生獨樹堂次竹井院長韻二首》［6］1690，則記錄了蔣士銓參加了在錢載家里舉辦的集會。蔣士銓離職南歸，錢載有句： “館職壯盛才，如何去猶逾。……雖欣得萊衣，終悵失鴻羽”［12］239，“著我特為先至客，撩愁翻對欲歸人。”［12］238錢載對蔣離職深感惋惜，對其南歸也表現(xiàn)出不舍之意。相別后，蔣士銓時常思念錢載，其詩《寄別金檜門先生塞外》有句說：“每日重思二三子，尊前孤負(fù)小團(tuán)圞。”自注“二三子”“謂坤一、康古”［6］390。其中，坤一，是錢載的字。可見，二人關(guān)系非同尋常。

厲 鶚

厲鶚 (1692－1752)，字太鴻，號樊榭，浙江錢塘 (今杭州)人。康熙五十九年舉人，屢試進(jìn)士不第。家貧，性孤峭，為人狂狷，不諧世俗，潦倒一生。著有《樊榭山房集》、《宋詩紀(jì)事》等。

秀水詩派，廣義上屬于浙派，同類相聚，錢載與以厲鶚和杭世駿等為代表的中期浙派詩人自然有交往。乾隆九年秋天，錢載同征汪臺，因其杭州復(fù)園池上的紅板橋竣工，便招集錢載等人聚會以示慶賀。會上，眾人分組賦詩，寫出來結(jié)成集子，畫家釋明中并作畫于其上，是為《復(fù)園雅集唱和詩畫冊》。朱休度記錄了這次活動的情況：“冊中有穆門、敬身、樊榭、江聲、壽門、堇甫、萚石諸老宿以下二十家詩。”［17］586其中有厲鶚、杭世駿、周京等“浙派”詩人，以及“揚(yáng)州八怪”之首的金農(nóng)。他們都是錢載乾隆元年博學(xué)鴻詞科的同征。

錢載與厲鶚的關(guān)系較近，其師桑調(diào)元與厲鶚是朋友，厲鶚有詩《送桑弢甫獨為天臺雁蕩之游》［18］1354，題目中的“弢甫”，是桑調(diào)元的字。更重要的是，錢載曾批點《樊榭山房詩》，即現(xiàn)存的《錢載批＜樊榭山房詩＞》［19］。錢載對厲鶚的詩，有深切的體會和認(rèn)同。如評《題方正學(xué)先生雙松圖》說：“一接真是老筆”;評《海岳庵》末聯(lián)說：“有老氣”;評《哭吳尺鳧》說：“第四句之對，才是老筆”，等等。老骨硬健，是厲鶚詩歌的一個特點，也是錢載詩歌的一個特征。 《錢載評翁覃溪詩》中，也有不少涉及厲鶚詩歌的話，如：“看樊榭詩，覺得清深密微實不可及，其傳乎，得無疑也。”［20］萚批又三

吳錫麟

吳錫麟也是與錢載有交往的浙派詩人。吳錫麟(1746－1818)，字圣徵，號谷人，浙江錢塘 (今杭州)人。乾隆四十年進(jìn)士，官至國子監(jiān)祭酒。后辭官歸里。有《有正味齋詩集》十六卷。

吳錫麟是厲鶚之后的浙派后勁。時勢和翰苑際遇，使吳錫麟的詩歌消減了厲鶚詩中的“蒼荒野逸”的成分，代之以散淡，但又留有“野趣，以消去些翰苑腔”［2］887。吳應(yīng)和《浙西六家詩鈔》說他：“五七律之極自在者，多近樊榭，雖尚辭華，仍歸清峭。”［21］卷六吳錫麟的詩歌，雖然有所變化，但仍具浙派詩的本色面目。

吳錫麟是錢載京師雅會圈子里的重要成員。翁方綱有詩《竹井相國招同黼庭大司馬、萚石閣學(xué)、耦堂侍御、蓉裳編修、谷人吉士集檀欒草堂看海棠》［22］卷十二。題目中的 “谷人”，即吳錫麟。乾隆四十三年，他與錢載一起參加了在英廉檀欒草堂觀看海棠的集會。吳錫麒《有正味齋詩集》卷八有《秋懷詩四首》，所懷念的第一個人便是錢載，小標(biāo)題是《錢籜石侍郎載》。其中，有句子評價錢載說：“千詩盤郁此胸襟，長水侍郎才調(diào)深。老作江湖耆舊長，情兼騷雅美人心。”［23］448吳錫麟認(rèn)為，錢載詩歌“才調(diào)深”，是“騷雅”的，切合錢載詩歌的主要特征。

金 農(nóng)、羅 聘

錢載與“野”味十足的“揚(yáng)州八怪”，如金農(nóng)、羅聘也有交往。金農(nóng) (1687－1763)，字壽門，號冬心，浙江錢塘 (今杭州)人。乾隆元年，參加博學(xué)鴻詞試，不售。足跡半天下，終無所遇。有《冬心先生集》、《冬心先生續(xù)集》等。《四庫全書總目》說他“書畫皆以奇逸自喜，詩亦如之”［24］4750。張仲謀先生說他是“‘揚(yáng)州八怪’中的浙派詩人”［25］283。

金農(nóng)與錢載的老師桑調(diào)元也是朋友，如他有《章丘繡江亭寄杭孝廉、桑貢士調(diào)元》［26］39詩等。上文已述，錢載與金農(nóng)一同參加了汪臺復(fù)園的雅集。乾隆三十六年，金農(nóng)的弟子羅聘進(jìn)京，投帖拜訪錢載。翁方綱《朱草詩林集序》說：“晤羅子兩峰于錢萚石之木雞軒。眸子炯炯，有曠古之懷。手冬心前后集，迪然作鸞嘯聲。萚石笑曰：‘如見冬心復(fù)生矣。’”［27］381－382羅聘前來拜見錢載，是基于錢載與金農(nóng)的關(guān)系。錢載所笑所言，表明他對金農(nóng)的音容笑貌是熟悉的。

羅聘 (1733－1799)字遯夫，號兩峰，江蘇江都人。布衣。除繪畫外，也善詩，有《朱草詩林》、《香葉草堂集》等。羅聘詩歌的一個特征是“清鑱”［28］卷九七，即清新峭拔，是一種體現(xiàn)在野者不平情緒的格調(diào)。

錢載攜翁方綱曾到京城的萬明寺僧舍訪問羅聘。翁方綱《兩峰畫二首》之一《綠萼梅》自注說：“予與萚石訪兩峰于萬明寺僧舍”［29］137。這年，羅聘為錢載畫《探梅圖》，錢載作《羅山人為余作＜探梅圖 ＞題以謝之》，以“百年難得幾探梅”［12］270贊譽(yù)羅聘。

羅聘在京期間，包括錢載、翁方綱等京師顯達(dá)，紛紛題寫其《鬼趣圖》。 《鬼趣圖》以夸張、變形的手法描繪了奇異怪譎的鬼怪世界，借以諷喻社會現(xiàn)實。錢載有《題羅山人聘畫鬼二首》，其一說：“畫鬼畫煙云，猶堪米敷文。曷不學(xué)阮瞻，一空此紛紜。”［12］269有贊許，又有所規(guī)勸。阮瞻 “素執(zhí)無鬼論”［22］卷九，“學(xué)阮瞻”，則是說鬼怪之相畢竟不屬雅正，不作也罷。

羅聘將要離京，作《歸帆圖》答謝眾人的熱情接待。錢載作《題＜?xì)w帆圖＞送羅聘歸揚(yáng)州》以贈。“……可憐蕪城客，不羈人不及。圣世拙無用，枯腸出遺騷。只恐過樊榭，終為來者知。歸歸方校刊，慰君心所重。錢塘江上山，碧草沒孤冢。冬心歿于揚(yáng)州三竺庵。乙酉九月歸葬于臨平黃鶴川。依依師與友，落落古至今。君自掛君帆，我自寫我心。平山見大江，藥畦近香界。他日歸道經(jīng)，剡藤再乞畫。”［12］273從題目上看，這是一首送別羅聘的詩，實又兼詠金農(nóng)，錢儀吉甚至說：“詩為冬心作也”［30］卷三二。“可憐”以下六句，主要寫羅聘不羈的性格、困頓的人生，并評論其詩有楚騷的哀怨、厲鶚的清逸，這也切合金農(nóng)的作品。接下來的六句，由羅聘縈心金農(nóng)遺集的刊刻，想到去世的金農(nóng)，及其蕭索的孤墳，感嘆其遭遇。最后六句，寫送別羅聘。詩中有同情、有安慰、有稱許、有悼傷，又有惜別之意。錢載有長期在野的經(jīng)歷，感情和趣味，與“揚(yáng)州八怪”多有惺惺相惜之處。

程晉芳

程晉芳 (1718－1784)，字魚門，號蕺園，安徽歙縣人。乾隆三十六年進(jìn)士，官吏部主事，遷員外郎。家世業(yè)鹽，殷富，好施與，晚年家貧。有《勉行堂詩集》、《勉行堂文集》等。

他的詩 “如白傅作詩，老嫗都解”［7］4－5， “善言情，纏綿往復(fù)”(翁方綱《皇清誥授奉政大夫翰林院編修加四級蕺園程先生墓志銘》)［27］480，通俗易懂，又抒情性強(qiáng)。這與他相應(yīng)的詩歌觀念有關(guān)。他說：“逆則成文，非有無憀不平即不能出奇以警世”(《臥云山人詩序》)［31］312，近于韓愈的不平則鳴說，主張詩歌的抒情功能。與此相關(guān)，他提倡側(cè)重抒情的“詩人之詩”，他說：“夫詩有詩人之詩，有學(xué)人之詩，有才人之詩，而必以詩人之詩為第一。” ( 《南堂詩鈔跋》)［31］332程晉芳的作品，與“學(xué)人之詩”異趣，但又警惕了無拘牽、放縱性情的“才人之詩”，而推重介于二者之間的“詩人之詩”。這與錢載“合學(xué)人詩人之詩二而一之”［3］1的觀點有相通的一面。

程晉芳是錢載的密友之一。首先，他們是京師同僚詩友雅集活動的共同參與者。乾隆三十一年，錢載有詩，題目是《紀(jì)侍御復(fù)亨，查太守禮，程舍人晉芳，畢侍講沅，曹編修文埴，家學(xué)士大昕集小齋分韻》［12］247。同年九月，錢載同程晉芳等人，在錢載進(jìn)士同年查禮家里，觀賞橋亭卜卦硯，并賦長歌。程晉芳《謝疊山橋亭卜卦硯歌》自序說：“同秀水錢宮詹載等觀于宣南坊之澹安居”［32］222，類似的例子，還可以舉出很多。其次，更為重要的是，錢載與程晉芳之間的友誼是經(jīng)得起考驗的。乾隆三十八年春，錢載寫《題程選部三長物齋》，其中有“愁他硯墨隨佳客，只是先生不善書”［12］278。從錢載的詩注中可知，“三長物”是程晉芳收集的古人書法和硯墨。這兩句詩是說程晉芳不善書法，徒有這些珍物。程晉芳讀到此詩時，很惱火。翁方綱說：“程兄是日得詩頗怒。”［33］卷三四但這并沒有影響二人的密切關(guān)系。三年后的乾隆四十一年，程晉芳和馮敏昌還勸請翁方綱選輯錢載詩歌，并因此引起翁方綱的不滿。翁方綱《晚涼二首》［22］卷十其二將“好事誰比程魚門”和“程子丐為鈔七言”比對來看，程晉芳勸請翁方綱選鈔錢載的詩歌，應(yīng)是他獲得“好事”名號的一個緣由。

總之，錢載與雍、乾詩壇在野、或具有野趣的詩人有著廣泛交往，這對錢載思想、性格和詩歌的在野色彩來說，既是環(huán)境、條件，又是一種結(jié)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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