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女詩人莊盤珠生平考

劉紅霞

(常州工程職業技術學院社會科學部，江蘇常州213164)

莊盤珠，生活在清代乾隆與嘉慶年間，字蓮佩，江蘇陽湖 (今常州市)人。出身常州望族莊氏，莊關和女，舉人吳軾妻［1］。莊盤珠詩詞兼善，著有《秋水軒集》二卷、《紫薇軒集》及《蓮佩詩草》。［2］清人李佳《左庵詞話》贊“莊盤珠蓮佩女史《秋水詞》，娣視易安，非尋常閨秀所能”，“江南閨秀為詞，蓋多瓣香秋水云”，此處“秋水”即莊盤珠之《秋水軒詞》。［3］人們大多從《小檀欒室匯刻百家閨秀詞》或《盤珠詞》中讀到莊盤珠的作品，對她的詞作有所關注，其家世生平、詩作成就及作品集《秋水軒集》的版本與流傳等卻缺乏系統的關注與研究。茲勾稽有關方志、族譜、文集等資料，對其生平事跡、籍貫及具體生卒年份試作考辨。

一、生平考述

關于莊盤珠生平事跡， 《清代毗陵名人小傳稿》中有一則記載：

盤珠字蓮佩，陽湖人關和女。同邑吳軾室，母夢珠而生，故名盤珠。工倚聲，幼穎慧，好讀書，女紅精巧，然輒手一編不輟。嘗從其兄芬佩受漢魏六朝唐人詩，因仿為之，輒工，其體多幽怨凄麗之作，大抵似昌谷。嘉慶間卒，年二十有五。①

“毗陵”為常州舊稱。“母夢珠而生”，莊盤珠的出生頗有浪漫色彩。江南地區素重解夢之說，所謂懷珠抱玉，喻示孩子才華出眾。夢境起初或許只是巧合，定名“盤珠”暗含了雙親對女兒的一份期許，可當它與女詩人出眾的詩才相驗證之后，“才由天授”的夙慧之說便被眾人所接受，也不難理解為何各詩話詞話對此多有引述了，如《聽秋聲館詞話》［4］：

女史陽湖人，母夢珠而生，故名盤珠。姿性敏慧，工倚聲，著有《紫薇軒詞》。

在光緒初盛宣懷刻本《秋水軒集》［5］(即思補樓聚珍本)中，有一則跋文，系盛宣懷所寫，提到莊盤珠去世時所見異相：

莊蓮佩名盤珠，陽湖莊有鈞女，同邑孝廉吳軾妻，穎慧好讀書，幼從兄芬佩學詩，出筆凄麗，詞尤幽怨，入漱玉之室，毗陵女史能樂府者，莫之先也。嘉慶間，病絕復蘇，謂家人曰：“頃見神女數輩，迎侍天后，無苦也。”卒年二十有五。吳德旋《初月樓稿》、李兆洛《舊言集》俱有傳。陽湖盛宣懷識。

盛宣懷 (1844－1916)，清末大臣。政治家，實業家。字杏蓀，號次沂，又號愚齋。江蘇武進人。有《愚齋存稿》、《盛宣懷未刊信稿》。夫人莊德華為毗陵 (即常州)莊氏家族之后。盛宣懷跋文中提到的吳德旋《初月樓稿》之《莊蓮佩小傳》，在繆荃孫輯《國朝常州詞錄》里有轉錄：

吳德旋《莊蓮佩小傳》：盤珠幼穎慧，好讀書，女紅精巧，然暇輒手一編不輟。嘗從其兄芬佩受漢魏六朝唐人詩，因仿為之，輒工。其詩多幽怨凄麗之作，大抵似《昌谷集》云。嘉慶某年得瘵疾，以某月某日垂絕復蘇，謂其家人曰：“余頃見神女數輩抗手相迎，云：‘須往侍天后，無所苦也。’”言迄遂卒，年二十有五。②

盛宣懷提及李兆洛《舊言集》中有傳。經考，李兆洛《舊言集》中之《吳仲倫＜蓮佩小傳＞》，亦系吳德旋撰寫。吳德旋 (1767—1840)， “字仲倫，諸生，與惲敬、張惠言交甚密”③，有《初月樓文鈔》［6］十卷、《續鈔》八卷存世。再者，如皋冒氏刻本《秋水軒集》［7］所附“莊蓮佩小傳”，于題后亦注有“見《初月樓文集》，宜興吳德旋仲倫”字樣，可知《舊言集》中所說之吳仲倫即吳德旋。

通過比對，《舊言集》與冒氏刻本中的莊盤珠小傳只略有兩字之差，而繆氏所輯《國朝常州詞錄》［8］在轉錄小傳時則作了刪改。現把《舊言集》中小傳進行斷句并抄錄于此：

吳仲倫《蓮佩小傳》曰：莊蓮佩者，名盤珠，陽湖人莊有筠之女，同邑舉人吳某之妻。幼穎慧，好讀書。既長，習女紅精巧，然暇輒手一編不輟。嘗從其兄芬佩受漢魏六朝唐人詩，讀而好之，因效為之，輒工。其詩多幽怨凄麗之作，大抵似《昌谷集》云。嘉慶某年得瘵疾，以某月某日垂絕復蘇，謂其家人曰： “余頃見神女數輩抗手相迎，云：‘須往侍天后，無所苦也。’”言迄遂卒，年二十有五。余讀唐李義山所為《李長吉小傳》，載長吉死時，事甚奇而明。工部郎中葉紹袁女小鸞歿為月府侍女，時傳其與乩仙天臺泐師相問答，游戲精敏，泐師驚曰：“汝但有綺語罪耳。天上人間，智慧第一，吾不敢以神仙待汝也!”爰命絕際，攝入無葉堂中密修四儀。無葉者，無枝葉而純真實之義。上根之人，應以女人身得度者入焉。噫!異矣!夫神仙之事，儒者所不道，然人之有慧業者，其于去來死生之際，必異乎人。人觀蓮佩歿時對家人語，宜可信。予與蓮佩母家有連，故悉其事而傳之也。④

吳德旋由李賀而葉小鸞，對盤珠臨終時情景作了著墨較多的點評，而他之所以撰寫莊盤珠小傳，是因為“予與蓮佩母家有連，故悉其事而傳之也”。

《國朝常州詞錄》中同時還轉錄了金捧閶《客窗筆記》和丁紹儀《聽秋聲館詞話》關于莊盤珠其人其詩詞的介紹，亦多有刪改。現把冒氏刻本《守一齋客窗筆記》中相關莊盤珠生平處進行斷句并抄錄，以使讀者對莊盤珠事跡有更為全面的了解：

吾常才媛頗有，而以莊蓮佩為最。蓮佩名盤珠，莊友鈞上舍之女，余姊丈蔣南莊刺史之外孫女也。幼娟好穎慧，父母鐘愛之。女紅外，好讀書。友鈞故善說詩，蓮佩聽之不倦，每謂父曰：“愿聞正風，不愿聞變風。”友鈞授以漢唐諸家詩，諷詠終日，遂耽吟。稍長益工，將及笄，已裒然成集。

……嫁中表吳生，字承之。翁遠宦，姑早喪，仍依母家。育子女，兼操家政，吟詩稍輟，時填小詞，亦新雋可愛。體弱多病，年二十五，值清明，填《柳梢青》云：“風聲鳥聲，者番病起，不似前春。苔綠門閑，蜂喧窗靜，剩個愁人。隔簾幾日濃陰，才放出些兒嫩晴。薄命桃花，多情楊柳，依舊清明。”其父見之，驚謂不祥。對曰： “傷幼弟耳。”蓋有弟甚慧，方數齡，昨歲殤也。是秋，蓮佩竟患瘵疾夭亡。屬纊時，念父母不置，惟合掌誦佛而已。有才無命，惜哉!⑤

瘵疾即肺病，盤珠因肺病而過早離開人世歲。與吳德旋一樣，金捧閶跟莊盤珠母家頗有淵源，“(蓮佩)余姊丈蔣南莊刺史之外孫女也”［9］，可知金系莊盤珠外祖母之弟，對莊盤珠的經歷知之甚詳，《客窗筆記》中所述當為實錄。

二、籍貫考辨

關于莊盤珠的籍貫，各種研究文章里常出現不同的說法，研究者也每因武進地域建置的歷史演變而對“陽湖”產生理解偏差。比如，黃拔荊《中國詞史》說莊盤珠是湖陽人［10］，此系筆誤。鄧紅梅《女性詞史》說莊盤珠出生在“江南常州附近的小城里”［11］，亦不確。

“莊盤珠，陽湖人”，陽湖就在今天的常州，而非“常州附近的小城”。對常州不熟悉的人可能會生另一個疑惑，既說莊盤珠為“陽湖人”，則何以其家譜題為《毗陵莊氏增修族譜》［12］或《毗陵莊氏族譜》?《養一齋文集》中其父《莊君酉君傳》又說是“武進人”［13］?在此，不妨對常州地名沿革稍作梳理。

春秋末期，吳王第四子季札封邑延陵，秦時地屬會稽郡。西漢高祖五年，改延陵為毗陵，置毗陵縣。可見，“毗陵”是常州使用較早、延用時間較長的古稱。三國時，孫權詔復“丹徒”為“武進”。之后由毗陵而晉陵，晉陵與武進，地名治所于歷代分分合合，多有變動。常州之名起于隋，清代常州府統轄八個縣，武進、陽湖為常州府治所在地。雍正二年將武進縣一分為二，西為武進，東為陽湖，所以武進、陽湖兩縣很多情況下很難分得清，縣志也經常合在一起，如《道光武陽合志》、《光緒武進陽湖縣志》。而今天的常州則包含常州市 (以前的武進縣現為常州市武進區)及所轄的金壇市和溧陽市。

莊盤珠生活的年代，陽湖已自武進析出。“陽湖人”之說，與其父輩祖輩的相關資料記載中出現的“武進人”之說，究其質并不矛盾。

綜上所述可知，雍正年間析武進置陽湖縣，自此至清末，常州府共領八縣。莊盤珠出生于陽湖，武進陽湖于清代同為常州府城所在地。

三、生卒年考

莊盤珠具體生卒年，各小傳均無確切記錄。哈佛燕京圖書館“明清婦女著作”中顯示其為“清嘉慶人”，《常州歷代女子詩詞選》中認為莊盤珠生卒年 “約 1792—1816”［14］，錢璱之先生在 《才女耽吟柳絮詞》一文中指出其生卒年為“1796－1820”。此三說皆不確。常州市圖書館張惟驤《毗陵名人疑年錄》手稿本［15］，其中“卷六閨秀”共有人物記載二十條，大多有具體生卒年，唯莊盤珠一條記載僅為“莊蓮佩，二十五，盤珠，生乾隆，卒嘉慶”⑥。雖無具體紀年，但可知莊盤珠生于清乾隆年間，卒于嘉慶某年。

現對莊盤珠卒年試作考證，于此基礎上對其生年進行推導。金捧閶《客窗筆記》中有記載：

屬纊時，念父母不置，惟合掌誦佛而已。

可知盤珠卒時，其父母均健在。

關于其父莊關和，《毗陵名人疑年錄》中記載其為“莊有鈞，六十九，關和，生乾隆十五年庚午，卒嘉慶二十三年戊寅”⑦。《毗陵莊氏族譜》中則作如下記載：

行一，字有鈞，一字懷山。太學生。娶蔣氏，廣東嘉應州知州諱龍昌女。子三，穎曾、顯曾、曾。女一，盤珠，適吳軾，嘉慶戊寅舉人。生于乾隆庚午五月十三日，卒于嘉慶戊寅九月初一日。⑧

由以上記載可知，盤珠父莊關和卒于嘉慶戊寅年 (1818)，同一年吳軾中舉。故此可推斷，莊盤珠卒于嘉慶戊寅前，去世時其夫吳軾尚未中舉。

關于莊盤珠生年，在她的詩詞作品中，唯一有確切紀年的是一首詞《浣溪沙·甲寅元旦》，多個版本的《秋水軒詞》中，皆把這首詞置于集首。甲寅為乾隆五十九年 (1794)，則盤珠生于乾隆年間無可置疑。張惟驤《毗陵名人疑年錄》中的記載雖簡略，卻是經得起推敲的。

在這基礎上筆者試推導莊盤珠具體生卒年：

盤珠之兄長莊穎增 (字芬佩)，家譜記載“生于乾隆辛卯 (1771)元月十六日”，吳德旋《莊蓮佩小傳》也提及 “(盤珠)嘗從其兄芬佩受漢魏六朝唐人詩”。乾隆辛卯為乾隆三十六年 (1771)。

另盤珠詞作中有一首《菩薩蠻》，題為“慎皆大弟齊頭堆菊戲柬小詞”。這位“慎皆大弟”系莊盤珠叔父莊文和之長子莊繩曾。《毗陵莊氏增修族譜》中亦有記載：繩曾，行一，字慎皆。太學生。……生于乾隆癸巳五月十五日，卒于道光丁亥七月初七。⑨

乾隆癸巳為乾隆三十八年 (1773)。盤珠年齡當小于其兄芬佩，長于其堂弟慎皆，故此可推斷，莊盤珠具體生年當在乾隆三十六年 (1771)與乾隆三十八年 (1773)五月之間。

另由各類記載可知，盤珠去世時二十五歲，以虛齡計，則可推導出其卒年在乾隆六十年 (1795)與嘉慶二年 (1797)之間。盤珠既于嘉慶間卒，則可排除掉乾隆六十年 (1795)，則其具體卒年當為嘉慶元年 (1796)或嘉慶二年 (1797)。反過來推導其生年，當為乾隆三十七年 (1772)或乾隆三十八年 (1773)。

綜上所述，莊盤珠生于乾隆年間 (1772—1773)，卒于嘉慶初年 (1796—1797)。

四、結語

吳軾妻莊氏，名盤珠，字蓮佩。幼穎慧，好讀書。長，習女紅，暇輒手一編不輟。嘗從其兄穎曾受漢魏六朝唐人詩，讀而好之。因效為之，輒工。其詩詞多幽怨凄宛。［16］

這段文字著錄于《光緒武進陽湖縣志》卷二十七“人物”。再來看雷縉《閨秀詞話》中的一段記載：

武陵王夢湘于近代閨秀中獨好莊盤珠秋水詞，嘗手錄一過，推為清世第一。謂其馨逸不減斷腸，高邁處骎骎入漱玉之室內。至譚復堂選《篋中詞》，僅錄四首。或謂王君所稱或逾其量，而譚選則有未盡。［17］

王夢湘是晚清詩人，少年時即有詩名，有“明湖第一詞流過客”之稱。作為一位詩人，王夢湘把莊盤珠《秋水詞》與朱淑真之《斷腸》、李清照之《漱玉》并論，可見對莊盤珠評價是極高的。另一位譚復堂，即譚獻，晚清詞家，其《篋中詞》精于選篇，共錄清代375位詞人作品984首。有清一代詞學中興，詞集與詞作不可勝數，身為女子而有四首作品入選《篋中詞》，可見清代詞界對莊盤珠評價之高。若說借助相關資料的梳理，使我們從若干“點”的層面上，對女詩人的生平有了大致的了解。最后這兩條記載，或者可以連為一條“線”，從而綴珠成串，使得我們對女詩人的認識評析更為全面和客觀。

注釋：

①張惟驤《清代毗陵名人小傳稿》，卷十一《閨秀》。

②繆荃孫輯：《國朝常州詞錄》，卷二十八。

③張舜徽：《清人文集別錄》。

④吳德旋：《莊蓮佩小傳》//李兆洛《舊言集·蓮佩》。

⑤金捧閶：《守一齋客窗筆記》//莊盤珠：《秋水軒詩詞集》一卷(清冒俊輯《林下雅音集》5種)。

⑥張惟驤：《毗陵名人疑年錄》手稿本，卷六《閨秀》。

⑦張惟驤：《毗陵名人疑年錄》手稿本，卷三。

⑧莊小虎：《毗陵莊氏族譜》，2008年八修本。

⑨莊清華纂，《毗陵莊氏增修族譜》，民國二十五年 (1936)七修本。

［1］劉紅霞.清女詩人莊盤珠家世考［J］.常州工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4)：1－2.

［2］莊盤珠.蓮佩詩草 ［M］//李兆洛.舊言集.清道光九年(1829)刻本.常州圖書館藏本.

［3］莊盤珠.秋水軒詞 ［M］//徐乃昌.小檀欒室匯刻閨秀詞.第四集.光緒二十一年 (1895).南陵徐氏刊本.哈佛燕京圖書館藏本.

［4］丁紹儀.聽秋聲館詞話［M］.同治八年 (1869)刻本.南京圖書館藏本.

［5］莊盤珠.秋水軒集［M］.盛宣懷識思補樓校印，清光緒二年(1876)木活字本.常州圖書館藏本.

［6］吳德旋.初月樓文鈔［M］.光緒十年 (1884)刻本.上海圖書館藏本.

［7］莊盤珠.秋水軒詩詞集［M］//清冒俊輯《林下雅音集》五種.清光緒十年 (1884)刻本.哈佛燕京圖書館藏本.

［8］繆荃孫.國朝常州詞錄［M］.光緒二十二年 (1896)江陰繆氏云自在龕刊本.常州市圖書館藏本.

［9］金捧閶.客窗偶筆［M］.清同治七年 (1868)刻本.上海圖書館藏本.

［10］黃拔荊.中國詞史［M］.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508.

［11］鄧紅梅.女性詞史［M］.山東：教育出版社，2000：338.

［12］莊清華.毗陵莊氏增修族譜 ［M］.民國二十五年 (1936)鉛印本.常州圖書館藏本.

［13］李兆洛.養一齋文集［M］.清光緒四年 (1878)刻本.常州圖書館藏本.

［14］吳逸鷗.常州歷代女子詩詞選 ［M］.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08：164—170.

［15］張惟驤.毗陵名人疑年錄［M］.手稿本不分卷一冊.小雙寂庵叢書 (14).常州圖書館藏本.

［16］雷 縉.閨秀詞話 ［M］.掃葉山房石印本，1925：卷2(6).

［17］湯成烈.光緒武進陽湖縣志［M］//王華寶.中國地方志集成：江蘇府縣志輯.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