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格蘭
(中南大學外國語學院,湖南 長沙410083)
從歷時層面上說,譯者經歷了一個從“隱”到“顯”的過程。傳統的翻譯觀把譯者視作仆人或奴隸,如巴托曾說譯者處于從屬地位,原作者是主人,譯者只是仆人,只能緊跟原作者忠實地再現和反映原作的思想和風格,不能僭越仆人的身份進行創作,不能進行任何修改和增減(廖七一)。茹科夫斯基則認為散文譯者是原作者的奴隸,只能亦步亦趨(廖七一)。隨著西方翻譯研究文化轉向的出現,受翻譯“操縱學派”的影響,勒菲弗爾提出“翻譯就是改寫”(勒菲弗爾),把譯者視為操縱者。美國翻譯家勞倫斯·韋努蒂在其《譯者的隱身:一部翻譯史》一文中對譯者身份進行了解構主義分析。他認為,“長期以來譯者在譯作中的隱身以及地位低下是由于傳統翻譯所倡導的歸化翻譯造成的”(韋努蒂),因此他贊同采用異化策略來改變譯者的隱身狀態,凸顯譯者的主體地位。國內翻譯學者如許淵沖的優勢競賽論,謝天振的創造性叛逆,黃忠廉的變譯理論,他們都主張把譯者從隱身地位中解放出來,彰顯譯者的主體地位。
20世紀70年代出現的文化轉向對戲劇翻譯產生了較為深遠的影響,同時為戲劇翻譯中譯者主體地位凸顯提供了必要性。文化轉向表現為一種多元的和開放的態勢。它把人們的視線從文本結構中引出來,指向一種宏觀的與開放的視野,使之與文化學、政治學、人類學和意識形態等其他社會學科融合起來,從而改變了原來把翻譯研究置于語言學科或文藝學科之下的地位。
哲學解釋學引入翻譯研究,使譯者在文學翻譯中的地位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伽達默爾的三大解釋學觀點,即理解的歷史性,效果歷史與視域融合闡述了譯者從文學翻譯中的被動接受者轉變為具有能動性和創造性的主體,從作者獨自背后的局外人變為與作者平等對話的積極參與者。權力話語理論也為戲劇翻譯中譯者的彰顯提供了理論上的支撐,權利話語理論認為翻譯的全過程包括文本的選擇、策略的選取和譯文的接受等,這些無不受到權力話語的制約,而翻譯活動是一種受社會、文化、歷史、意識形態等多方面因素操控的行為,因而要從多元的視角對翻譯開展研究。作為一種特殊的文學翻譯形式,戲劇翻譯具備表演的特性。每位戲劇翻譯家在開始翻譯前都必須明確其翻譯目的:是把劇本翻譯給讀者閱讀,還是給觀眾欣賞。這也為譯者主體地位的彰顯提供了前提條件。
《威尼斯商人》是莎士比亞著名喜劇之一,也是其喜劇作品中最具社會諷刺意義的一部。早在20世紀初該劇就被介紹到中國。1904年,林紓和魏易根據蘭姆姐弟改寫的《莎士比亞故事集》,合譯成《英國詩人吟邊燕語》,其中介紹了該劇的故事;1919年五四運動之后,此劇的白話文完整譯本陸續出現,例如曾廣勛譯本,顧仲彝譯本和梁實秋譯本;抗日戰爭以來,又有曹未風,朱生豪,方平等多種名家譯本相繼問世。在這眾多譯本中,歷來有兩種譯法:散文體和詩體。采用散文體的最具代表性的可以說是朱生豪,其以通俗流暢著稱,因而流傳甚廣。作為中國翻譯莎士比亞戲劇的先行者和主要翻譯者,朱生豪的翻譯主體地位是不言而喻的。具體可從以下四個方面加以說明:
法國著名翻譯實踐家貝爾曼認為任何譯者從事翻譯活動都是在某種翻譯沖動(即譯者從事翻譯的動力)驅使下進行的。同時,任何翻譯都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完成一定任務。而且,一定的翻譯環境(周圍對翻譯的認識和態度)也以不同的方式作用于譯者,譯者必將其內化,只是內化程度不同。此外,貝爾曼指出譯者立場有時在譯序、譯后記、或者譯者的有關訪談中會有所陳述,但最根本的途徑仍在譯文中。朱生豪作為譯者,他的立場表現在民族性和啟蒙性上。朱生豪曾寫信給夫人宋清如說:“你崇拜不崇拜民族英雄?舍弟說我將成為一個民族英雄,如果把莎士比亞作品譯成功以后。因為某國人曾說中國是無文化的國家,連老莎的譯本都沒有。”(吳潔敏、朱宏達)從此番豪情壯語中可以看出,對血氣方剛的朱生豪來說,此時的譯莎已大大超越了藝術與文學范圍,進而成為了國力和民族較量的象征。正是在這特定的歷史條件下,為中華民族爭一口氣的愛國情懷和實現魯迅“于中國有益,在中國留存”的殷切期望使得朱生豪將青春和生命都熔鑄在了莎士比亞作品的翻譯中。因此,朱生豪肩負起開啟民智,振興中華民族的重任。
例如:
DUKE Glancing an eye of pity on his losses
That have of late so huddled on his back,
Endow to press a royal Merchant down,
And pluck commiseration of his state
From brassy bosoms,and rough hearts of flints,
From stubborn Turks and Tartars never train’d
To offices of tender courtesy;
We all expect a gentle answer Jew.
公爵:你看他最近接連遭逢的巨大損失,足以使無論怎樣富有的商人傾家蕩產,即使鐵石一樣的心腸,從來不知道人類同情的野蠻人,也不能不對他的境遇發生憐憫。猶太人,我們都在等侯你一句溫和的回答。(朱生豪譯)
“From stubborn Turks and Tartars never train’d”一句,朱生豪對原文進行了大膽地歸化,采用了“動態對等”的翻譯原則。他將“Turks and Tartars”直接譯為“野蠻人”。想想為什么朱生豪會如此措辭,我想這與譯者的翻譯立場不無關系。在朱生豪翻譯莎劇的年月里,日本帝國主義氣焰囂張,他們不僅欺辱中國人民,還譏笑中國文化落后到連莎氏全集都沒有譯本,在這種壓力之下,朱生豪滿懷為民族爭氣的愛國熱情去完成艱巨的譯莎工程。因此,飽受民族歧視的朱生豪在此處省去有種族歧視之嫌的“Turks and Tartars never train’d”不譯,將其歸化為“野蠻人”。
譯者風格是指譯者的人格傾向,選題傾向,文筆色彩以及譯者所遵循的翻譯標準,使用的翻譯方法和譯文語言運用技巧等特點的綜合,尤其是語言運用的特點。朱生豪的翻譯風格與他的前理解密切相關。由于他的某些前理解如詩意的性情、偏愛典雅的審美情趣、風趣的文筆與莎士比亞相似,所以他的部分翻譯風格與原作相吻合。又由于他與莎士比亞是生長在不同時代不同社會文化中的個體,他們前理解的差別以及語言文化的差別導致了風格的差異。例如:
MOROCCO Good fortune then,
To make me blest or cursed’st among men.
摩洛哥親王好,成功失敗,在此一舉!正是不挾美人歸,壯士無顏色。(朱生豪譯)
在此例中,朱譯在原文的細節處稍作調整和添詞,從而突出譯文的視覺效果。他采用意譯手段,將原文最后兩句譯作:“正是不挾美人歸,壯士無顏色”,從而繪聲繪色的描述出摩洛哥親王前來求婚渴望選中匣子時的急切心理。這種意譯手法的運用也充分體現了朱譯的宗旨,“第一在求于最大可能之范圍內,保持原作神韻;必不得已而求其次,亦必以明白曉暢之字句,忠實傳達原文之意趣;而于逐字逐句封照式之硬譯,則未敢贊同。”(朱生豪)
譯者主體性發揮的極致便是再創造。英漢兩種語言美學生成機制存在巨大差異,這就為“再創造”在戲劇翻譯中的實現提供了可能。“再創造”作為一種翻譯理念與技巧,必須融于文學翻譯工作中。當然它不是指“脫離原文,任意發揮”,而是說不只譯出原文的句子意思,還要譯出其文學風采、審美情趣,多層次、全面地忠實于原作。
例如,
Dude of Venice:I am sorry for thee:thou artcome to answer/A stony adversary,an inhuman wretch/Uncapable of pity;void and empty/From any dram of mercy.
公爵:我很為你不快樂,你是來跟一個心如鐵石的對手當庭質對,一個不懂得憐憫,沒有一絲慈悲心的不近人情的惡漢。(朱生豪譯)
此句通過公爵之口使用了平行句式,說明夏洛克狠毒心腸,這使讀者馬上意識到安東尼與夏洛克的矛盾沖突已在所難免。原文“wretch”意為“壞蛋”,朱卻將它譯作“惡漢”,從而形象地刻畫出夏洛克殘忍的面目。“any dram of mercy”朱譯“沒有一絲慈悲心”顯得十分妥貼。
當然,譯者的再創造也是有一定限度的,并非是任意的。原作的規定性,翻譯過程中必須遵從的翻譯規范,以及現時讀者的需求和接受水平等都說明譯者的創造性只能是在一定范圍內的再創造。
在戲劇翻譯中,譯者作為一類特殊的讀者,既要理解原文本所傳遞的思想內容與原作風格,又要以“作者”、“創造者”、“研究者”(田德蓓,2000)的身份再現原文風格。既然戲劇翻譯中譯者的主體地位凸顯是必然的,這就需要我們對譯者加以重視。然而翻譯學是一門綜合性、邊緣性、交叉性的獨立學科,譯者主體地位在一定程度上是文化研究,屬于文本的外部研究,而語言研究才是內部研究,是翻譯研究的本體。翻譯研究的進一步發展不僅依賴于主體的研究,而且有賴于本體的研究。因此我們要辯證對待譯者主體地位的彰顯,不忽視其他方面的因素影響,比如原作、目標讀者等等。
[1]Venuti,Lawrence.The Translator’s Invisibility:A History of Translation[M].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1995.
[2]廖七一.當代西方翻譯理論探索[M].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社公司,2008.
[3]田德蓓.論譯者的身份[J].中國翻譯,2000,(6):171-175.
[4]吳潔敏,朱宏達.漢語節律學[M].北京:語文出版社,2001.
[5]朱生豪.莎士比亞全集(五)[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