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論《紅樓夢》中的晴雯*

鄧溪燕

(湘南學院中文系，湖南郴州423000)

近代著名學者王國維曾說:《紅樓夢》“乃徹頭徹尾之悲劇也”，而且是“悲劇中之悲劇也”(《紅樓夢評論》)。《紅樓夢》的藝術魅力也正在于它的悲劇美。書中的美人世界使人流連忘返，但它所抒寫的是一曲“美的人、美的靈魂被毀滅”的“挽歌”(蔣和森《紅樓夢論稿》)，晴雯就是其中一例。

一、聰明靈巧反遭上下忌恨

晴雯的外貌《紅樓夢》中并未作多少正面的描繪，我們只知道她是“水蛇腰，削肩膀，有點象林姑娘的模樣兒”，但間接描寫卻不少。抄檢大觀園前賈母等人對晴雯有過一番評頭品足。賈母評價最高，說這些丫頭的模樣爽利、言談針線多不及她，將來只有她還可以給寶玉使喚得。不僅覺得她模樣出眾，精于女紅，而且幾乎就要欽定她為寶玉的妾了。

晴雯不僅大觀圓的丫環中長得最標致，而且聰明過人。機敏伶俐，心靈手巧，這些都使她在眾丫環中顯得最出類拔萃。王夫人雖對她恨得牙癢癢的，但也不得不承認她“處處比人強”。如第52回寶玉的雀金褂子頭次穿出去就被燒了一個洞，偏偏老太太、太太叫他第二天還穿這件，拿到外面，所有的織補匠、截縫都不敢接，最后是發著高燒的晴雯“掙命咬牙幾個時辰給補好的”。又第73回賈政突然襲擊要在第二天檢查寶玉的功課，而寶玉大部分文章都是半生不熟的，只好熬夜補課，卻是顧此失彼，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到半夜還沒能入睡，三更時分芳官從外面進來說“一個人從墻上跳下來了”，晴雯便急中生智，要寶玉“快趁這個機會裝病只說唬著了”，以便逃避檢查，當上夜的說“想是風搖的樹枝兒，錯認作人了”，她便馬上反駁:“別放謅屁，你們查的不嚴，怕得不是，還拿這話來支吾，才剛并不是一個人見的，寶玉和我們出去有事，大家親見的，如今寶玉唬的顏色都變了，渾身發熱，還要去拿安魂藥去”，一個彌天大謊被她輕而易舉地編得天衣無縫，有鼻子有眼的，沒有聰敏的心機，隨機應變的本領是萬萬做不到的。

像晴雯這樣集美麗、才能、心智于一身的女孩兒，她心高氣傲、自尊自貴理應是很自然的，但在賈府卻遭到上上下下的怨恨，王善寶家的告狀時就說:“……那丫頭仗著他生的模樣兒比別人標致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得象個西施的樣子，在人跟前能說慣道，掐尖要強，一句話不投機，她就立起兩個騷眼睛來罵人……。”而作為封建統治階級的王夫人，更是一見到晴雯相貌出眾，“眉眼”象林妹妹，便大動肝火，“真怒攻心”。于是晴雯便被戴上了“狐貍精”的帽子，“被攆”的命運也是必然的。在王夫人的斷喝下，“四五日水米未曾沾牙”的晴雯，被“現打炕上拉下來，蓬頭垢面的，兩個女人攙架起來去了”。晴雯這盆“才透出嫩箭的蘭花”，就這樣被封建統治者的罪惡黑手摧折了。晴雯至死都不甘心，她臨死前對寶玉說:“我雖生得比別人好，但是我并沒有勾引你，怎么一口咬定我是個‘狐貍精’?”可見在王夫人她們的心理中，她們有著明顯的階級偏見，一個丫頭要是生得太好了，而且又聰明有本事，就是莫大的罪過了。封建統治制度要求這個社會的被奴役的人都要順從、聽話，規規矩矩，倘若有任何的不聽話，就會被看作是大逆不道而拒殺，千百年來的封建制度麻木了多少渴望發展的靈魂。因此，我們也明白了“聰明靈巧”的晴雯為什么會遭人妒，遭人害了。

二、天真純潔換得主仆真情

晴雯不僅有美麗的容貌，更有美麗的心靈。寶玉作《芙蓉誄》中最有名的一聯是“豈道紅綃帳里，公子情深;始信黃土壟中，女兒命薄”。一邊是公子情深，一邊是女兒命薄，這已經清楚地告訴我們寶玉和晴雯之間是有愛情存在的，而且晴雯與寶玉之間的愛情也是從對立到友愛到情愛的轉變過程的。

在《紅樓夢》中有“跌扇子”一情節，寶玉參加宴會回來，因在宴會上受了氣心中悶悶不樂，偏晴雯上前給他換衣服時失手跌折了扇骨，寶玉便借此出氣，責備晴雯為“蠢才”，并訓斥了一番。晴雯冷笑道:“二爺近來氣大得很，行動就給臉子瞧……何苦來呢!嫌我們就打發了我們。再挑好的使。好離好散的倒不好?”偏偏這時襲人又趕來勸架，并護著寶玉說了句:“原是我們的不是”，晴雯平時就看不慣襲人曲意逢迎、籠絡順從的奴才相，此時更是夾槍帶棒地揭露他們的陰私:“我倒不知道，你們是誰?別叫我替你們害臊了!你們鬼鬼祟祟干的那些事，也瞞不過我去……。”不料這些話又激怒了寶玉，于是他更以主子的身份說晴雯人大心大，要回王夫人打發她出去，“晴雯聽了這話，不覺越傷心起來”。晴雯的傷心，是因寶玉挫傷了她的自尊心，損害了他們之間那種平等相處的友誼。而這種真情也只有寶玉能夠省悟，于是便有了緊接著的“撕扇”這一《紅樓夢》中最動人的情節。此時的寶玉滿懷歉意，比平日更顯得謙和和寬容，他對晴雯說:“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著玩也可以使得。”這里的隱含之意實際上是“只要你高興就成”。沒想到晴雯果真痛快利落地幾下撕碎了寶玉的扇子，接著又撕碎了寶玉從麝月手中搶過來遞到她手中的扇子。伴隨著“嗤”、“嗤”、“嗤”的響聲，他們二人都放聲大笑。在這笑聲中，寶玉趾高氣揚的主子身份消失了，晴雯也為自己找回了尊嚴。在寶玉挨打之后，為向黛玉贈絹子以明心志，寶玉想著法子支開襲人，而將這一“機密”任務交給了晴雯。的確，在大觀園中，除了瀟湘館中的林妹妹，寶玉最信得過的也只有爽直明快、任性而為的晴雯。

晴雯也以自己純潔真摯的情感來回報寶玉的友誼。在“夜補孔雀裘”中，賈母送給寶玉一件產自俄羅斯國用孔雀毛捻成線后織成的孔雀毛披衣。這件披衣金翠輝煌、碧彩閃爍，堪稱稀世珍寶。不料寶玉剛披上就被手爐中迸出的炭火燒了指頂大的一個洞。恰巧第二天是正日子，老太太囑咐了要穿去見她。寶玉心急火燎，讓婆子拿出去縫補，能工巧匠們沒有一個敢攬這個活。此時的晴雯恰好生病，“只覺頭重身輕，滿眼金星亂迸，實實撐不住。待不做，又怕寶玉著急，少不得狠命咬牙捱著。”她帶著病體，“補不上三五針，便伏在枕上歇一會”，即便這樣，她還擔心寶玉，見寶玉不過意，圍著她打轉轉，急得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罷，再熬上半夜，明兒眼睛摳摟了，那可怎么好?”而她自己則撐到天將明，待補完時，“力盡神危”地倒下……

“在跌扇前由于寶玉不尊重她的人格尊嚴，曾引起了她的尖刻頂撞;當寶玉轉以平等相待后，便出現了撕扇子的情態轉換;到了寶玉支開襲人，更以傳遞情物之事相托，晴雯便一反態，對寶玉柔性似水，一片癡誠了。”病中為寶玉補雀金裘，更加深了他們之間的感情;臨死之前的訣別，“分明意味著他倆由異性摯友向戀人絕別的感情升華”，這戀情洋溢著對封建勢力的切齒痛恨，對封建禮教的堅決否定。

雖然晴雯和寶玉之間產生了愛情，但是晴雯仍然非常自珍自愛，當寶玉向她提出一塊兒洗澡時，晴雯當即拿話岔開，并推說:“今兒也涼快，我就不洗了。”到后來“，夜晚一應茶水起坐呼喚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晴雯仍能潔身自好、自珍自愛。也正因為如此，晴雯才贏得寶玉的尊重、激賞，并稱她為“冰雪不足喻真潔”。寶玉與晴雯的愛情是真誠的，這不僅源于晴雯的聰明美麗，更源于晴雯直率天真無假的本真性格。

三、無視等級的奴婢，走不出時代的悲劇

在紅樓夢中，晴雯雖是寶玉房中的丫頭，但是她在與寶玉的相處中，卻沒有絲毫奴顏婢膝，當寶玉不知不覺地在她面前擺出主人的面孔時，她常常會伶牙俐齒地譏諷一番。晴雯“心比天高”的自我追求，終難超越“身為下賤”的社會地位的牽制，她身處等級森嚴的大觀園，常常會從心里發出“不平之鳴”來。她的大膽潑辣不僅經常頂撞寶玉，也也經常頂撞其他主子。第二十六回中，晴雯與碧痕拌了嘴，沒好氣，忽見寶釵來了，她便把氣移到寶釵身上，抱怨說:“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叫我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覺!”正在此時，黛玉來叫門，晴雯越發動了氣，便說:“都睡下了，明兒再來吧!”黛玉強調:“是我，還不開么?”晴雯氣頭上竟說:“憑你是誰，二爺吩咐的，一概不許放人進來呢!”可見，晴雯連寶釵、黛玉這樣尊貴的小姐也不計后果地一概“非禮”，只任著自己的性子來。她哪里知道，天性敏感的黛玉因她的頂撞而誤會了寶玉，悲悲切切地哭了一夜哩!分析晴雯的心理，她是對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有著天生的反感。”她對小丫頭使性子，尤其是對墜兒偷盜的責罰，也是常引起人們指責她的地方。當她聽說墜兒偷竊蝦須鐲的丑事時，便“氣得蛾眉倒豎，鳳眼圓睜”。平兒說她“眼睛里揉不下半點砂子”，的確如此。爾后晴雯生病，吃藥又不見好，加之小丫頭們瞅她病了，便想著法偷懶，她又急又氣，正巧墜兒進來，晴雯本來就恨她偷東西，于是所有的氣憤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地方，只見她從枕邊拿起一丈青來，向墜兒手上亂戳，并罵道;“要這爪子做什么?拈不動針，拿不動線，只會偷嘴吃，眼皮子又淺，爪子又輕，打嘴現世的，不如戳爛了!”這還不算，最后硬是將墜兒趕出園子。但晴雯對墜兒的責罰畢竟太殘酷、太過火。這一方面是她嫉惡如仇的性格使然，更為重要的方面還是與她內心深處“身為下賤”的情結有關。因為她自己也是奴婢，在她看來，奴婢也是人，并不比別人差，而偏偏墜兒不爭氣，偷東西，丟人現眼，這就令晴雯格外不能容忍。她因看重自己的人格，便容不得與她同樣身份的人去玷污這一人格。

我們看到，最能表現晴雯嫉惡如仇、勇敢叛逆精神的 是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事件，當繡春囊事件爆發，王夫人下令抄檢大觀園，王熙鳳“御駕親征”，帶領王善保的老婆一群人殺進怡紅院時，襲人麝月之流，無不戰戰兢兢，俯首帖耳。都是自己先出來打開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檢一番，只有晴雯采取反抗的斗爭姿態。她起初是不開箱子，后來她是“換著頭發，闖進來，豁瑯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提著底子，往地下一倒，將所有之物盡倒出來。”并且指著王善保老婆的臉痛罵一頓，使得這一個狗仗人勢的女人，羞得紫脹了臉。晴雯鋒利無比的諷刺，不僅是刺傷了襲人、秋紋、小紅、王善保家的這一群人的心，更重要的是她的矛頭，已經直接伸展到最高的封建統治者王夫人的頭上。同時也表現出晴雯的心地是何等純潔、何等善良，在她的心地上真正不能容受一點骯臟、丑惡和冤屈。她鄙視那找機會往上爬的小紅，她嘲笑那一天到晚想著做小老婆的襲人，她輕視那向封建統治者叩頭謝恩的秋紋，她痛恨那狐假虎威為非作歹的王善保老婆。“難道誰又比誰高貴些?沖撞了老太太，我也不受這口氣”。她這種自由平等的思想和勇猛的不避危險的斗爭精神，在賈家一大群的女性形象中，真有鶴立雞群之感!也正因此，她遭受到“敵人”的圍剿，流言饞語，從各方面向她飛來。封建統治集團對于叛逆者深惡痛絕，使純潔勇敢的晴雯，很快地在狂風暴雨中消滅了她的生命。

一個與世俗抗爭的光彩女性最終還是被剝奪了生和愛的權力，成為了封建專制統治祭壇上可悲的祭品。晴雯可愛、善良，同時又刻薄，、癡情……由于力量甚微，無論她如何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去反抗那個令她不滿的社會，但最終沒法走出時代的悲劇。《紅樓夢》中的晴雯其實就是“曹雪芹心靈中的寵兒，是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高度結合的藝術品”。曹雪芹用手中的筆譜寫出了一曲薄命女兒的挽歌，以一個真實的悲劇控訴一個時代，用贊美的聲音歌唱一個光彩照人的形象——這就是《紅樓夢》中的晴雯。

［1］崔瑩．20世紀晴雯研究綜述［J］．河南教育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2)．

［2］聶永樂．薄命女兒的挽歌——晴雯形象小議［J］．太原教育學院學報，2006，(6)．

［3］徐歡．晴雯悲劇命運分析［J］．法治與社會，2007，(8)．

［4］劉建華．無瑕的生命 不屈的靈魂——晴雯悲劇形象淺析［J］．理論與創作，2001，(3)．

［5］吳穎，黃志鴻，李彥山．雯月難逢 彩云易散——《紅樓夢人物談》之一篇:晴雯［J］．五邑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19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