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林生菊
從衛生廳長到保健大使,戴光強的成功轉身雖屬個案,但他的經歷說明一種可能性的存在:即仕途終點不是人生終點,生活的精彩也可能是在馬放南山之時,卸甲歸田之后。

戴光強很忙。
10月27日,陽光不錯,他的行程如下:早晨8點出發,中午11點左右抵達黃山;下午2點,開始主題演講;晚飯后,趕回合肥;21點40分,用他的平板手機發出當天的第一條微博;24點之后,熄燈睡覺。
對戴光強來說,這只是普通的一天,每周大約有4天是這樣度過。剩下的3天,他也不會坐下來享受寧靜的假日時光,不是在省城的社區為老年人開講座,就是在某個高層論壇宣傳保健,或者是在家中奮筆疾書,整理書稿。
近兩年,他精神矍鑠地出現在各大電視臺——安徽電視臺、湖南衛視、江蘇衛視、貴州衛視、香港健康衛視及深圳電視臺,以各種形式做著健康知識宣講。其在新浪及騰訊的微博粉絲總數達到51萬多,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連他自己都常常感嘆:現在比做廳長時,還要忙。
變老對有些人來說,看起來不算太差,尤其是還有著旺盛的創造力及充沛的精力之時。戴光強經常會忙到凌晨一兩點,6點半準時起床。他一向勤奮如斯,熱愛學習,喜歡今日事今日畢,并且從不打沒有準備的仗。在經歷過輝煌的衛生廳廳長生涯后,他現在是全國鼎鼎有名的“最親民保健大使”——65歲轉型成功。
雖然睡眠通常只有6個小時,但是,他不僅沒有顯示出疲態,反而給人一種激情燃燒的感覺。普通人如我,僅從他的這種忙碌中,就能覺察到這是一位懷揣夢想且勇于踐行的老人。他的一句話也證實了這一點:“在我身上,既有理想主義,也有現實主義。”
選擇醫學做為專業方向,是戴光強高中時的理想。
60年代的上海,不僅是經濟上的高地,文化生活也很豐富,舊書店在街角隨處可見,看書的人在里面坐上一整天,也不會有人過問。念高二的他是這些二手書店的常客。有一次,在文學類書架上,他看到一本傳染病學的書,于是取下來,想送至醫學類書架上。他隨手翻了翻書,卻被書中每一節傳染病所配的小故事給吸引住,最后花1角錢將書帶回了家。
其中有一則故事,講了一對小夫妻。妻子得了傷寒住院,2周后,逐漸退燒并有了食欲,但是醫院只允許她吃流質食品,愛人悄悄為她買了很多吃食。事實上,傷寒病此時的腸道正在潰瘍,不適宜吃太多,否則有腸穿孔的危險。但是醫院并沒有將原理告訴這對小夫妻,最終導致妻子去世。
戴光強深受觸動:“醫生的作用實在太大了!如果醫院能夠將這個常識及時告知,她應該有活的機會?!笨赐赀@本書,年輕的他給自己定下了人生目標:第一,當個好醫生;第二,把醫學知識傳播給普通大眾。
從北京醫學院(現北京大學醫學部)畢業后,先是在基層做了幾年通科醫生,每天看著各種癥狀不同的病人,使他對人體的疾病有了廣泛而深入的感性認識,隨后他進入合肥市一家醫院開始選擇心血管方向做專科醫生。
“做我的病人,是件幸福的事情”。在做醫生期間,他的理念是:不管是誰,在醫生眼里都是一視同仁。遇到有的病人沒錢看病,他會幫忙墊上;有的病人困難到沒錢吃飯,他也會掏錢請吃飯。周末,他不去電影院,也不打牌,而是坐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整理他感興趣的醫學材料,或者是將工作中對專業的思考與感悟寫成稿件,發表在報紙或雜志上。1982年,他在醫學雜志上發表了《冠心病猝死的誘因和預示》,這篇文章提出的觀點至今無人超越。同年,他被評為“合肥市勞動模范”,整個醫院只他一人。后來又獲得了“全國衛生先進工作者”稱號。
1983年,他被調入合肥市衛生局做副局長?!白龉購膩聿皇俏业睦硐?,我沒想過去當官”。這種別人艷羨的事情對他來說,并不那么美妙。他每天要看名目繁雜的文件,要學習怎樣去做管理工作。“當醫生時,我哪里知道還有這些文件要看?”他說。
與當醫生不同,成為行政官員后,他始終刻意保持自己在經濟上的獨立與透明,同樣也刻意保持與人相處的距離。他到地方上調研,一般會提前打個電話,主要是交代兩點:首先,不要驚動其他各部門領導;其次,招待從簡,甚至不喝酒。這種低調的做法雖然讓接待方感到輕松,但是在官場文化的襯托下,顯得不夠合群。
10年后,他被調入衛生廳。擔任副廳長5年后,升為廳長。在做衛生廳長時,他最關心兩件事情:一是醫療衛生的安全和質量問題,因為這關系到生命的安全與質量。他為此不止一次發火。有一年,合肥市區內14家醫院胃鏡消毒效果專項調查結果出來,竟然沒有一臺胃鏡鏡身、操作旋紐、活檢鉗消毒全部合格。時任廳長的戴光強在接受新華社記者獨家采訪時,怒斥這些醫院:“這個調查結果令人十分難過。病人來醫院是治病的,結果花了錢,病沒有看好,還通過醫院傳染了一種不能治好的病,甚至影響到生命安全。這些醫院就是圖財害命!”
第二件事是醫療費用的改革。他主張把藥費和大型醫療救治費用降下來,適當提高醫療服務費用,這樣,醫院收入并不減少,而病人費用減輕。后來,國務院召開關于三項醫療改革的會議,他在會上專門介紹經驗。十多年后的今天,當下縣級醫院和城市大醫院改革的實踐路徑,與多年前戴光強提出的理念不謀而合。
然而,改革總會觸碰到有些群體的利益,這項改革思路,無疑也引來一些單位和個人的怨言。他一笑而過,只要一想到能為普通百姓提供價格更為合理的醫療服務,這些困難就不值一提,“作為政府官員,我代表的不正是老百姓的利益嗎?”
他代表的是大多數人的利益。不止一次,有人輾轉找到戴光強,想請其幫忙調動工作。以廳長的名義,去解決這樣一個問題,并非難事。但是在他這里,基本上都遭到委婉拒絕。身為廳長,他對公平公正的執著似乎已經超越了人情世故的羈絆,他對記者說:“如果對某個人多加照顧,就是對其他人的不公平?!?/p>
他很注意自己在公開場合的身份,信奉“名不正則言不順”。2002年10月,首屆中華醫學論壇在北京召開,負責人邀請國內外專家做報告。由于安徽在醫療衛生安全質量工作上的出色表現,戴光強成為主辦方邀請的9名醫學專家之一。第一次邀請,被他拒絕,理由是一個全國性的論壇,他不想以安徽省衛生廳廳長的身份參加。第二次又來邀請,他以教授的名義去了。報告的題目是:《我國醫院醫療質量管理現狀及發展趨勢》。
這是他在衛生廳時期的最后一次全國性發言,身份是學者。2003年3月,他被組織上安排到安徽省政協,擔任教科文衛體委員會主任。

“我從不看過去,我只看未來,只看我下面可以做什么。”他的現實主義表現出來,“人在各種時期,都有自己的職責,但是也有自己終生要做的事情。職責跟終身事業,是兩個概念?!?/p>
進入政協,各種檢查、接待、會議、應酬少了一大半,于是,他有時間開始著手實現當年的第二個夢想——向大眾傳播保健知識。
他第一次正式闡述這種做法的必要性,還是在合肥市衛生局擔任領導時期。
1987年,他利用周末時間在辦公室撰寫了一篇文章《論我國衛生改革的依據、動力及方向》,發表在高端刊物《醫學與哲學》雜志上。在文中,他談到醫療衛生的改革不僅要有體制機制改革,還要有工作內容的改革。而內容改革的途徑,就是要根據我國醫學疾病譜及醫療需求的改變,創造新的健康服務模式,例如進行健康教育和健康知識的宣傳。后來,又發表了一篇論文:《醫學從技術服務擴大到知識服務》,這篇文章,正式將健康教育提升到服務體系之中。1994年,新華社一篇內參中特地引用了這一觀點。
他成了中國首位正式提出“知識服務”概念的人,這兩篇稿件初步奠定了醫療保健的學科基礎。2003年7月初,到政協履職3個月后,他的第一本18萬字的書稿——《中年保健全新指南》初步完成。在這本書中,他構建了保健學科的大致體系:即六個“好”——吃好、喝好、睡好、補好、運動好、心態好。
2005年,他在兩家報紙,《合肥晚報》及《當代財富報》開設健康專欄,一個禮拜2篇稿件,為期一年。到2006年,他開始在合肥的企業家論壇、新安百姓講堂、蕪湖的市民大講堂,進行系列講座。
他像個馬拉松運動員,一邊跑,一邊持續不斷地豐富自己,最后越跑越有力量。2008年正式退休后,與他合作的媒體,已經是全方位立體化——電視、電臺、報紙、雜志、書籍、講座。其中,書出了6本,光盤發了12張。直到微博這種新媒體誕生,他開始正式接觸微博。
一開始,微博并未引起他的注意,一家出版社為其注冊了微博賬號,他只是偶爾關注一下。逐漸地,他發現微博里大有文章,便樂在其中,不會打字,就用手寫的方式發布。寫著寫著,他逐漸適應了微博的語言風格。在他的微博中,經常能看到“親們”,“哈”,“幫轉”,“有木有”等年輕人喜歡使用的字眼。而且,他很注重與博友互動,幾乎每個網友的留言他都會回復。這讓他的微博,看起來很可親,沒有距離感。
“可親”只是他微博的亮點之一。利用微博普及健康知識才是他的重點。和一般碎片化的微博不同,他的微博一段時間會重點講一個知識點,比如,關于喝咖啡的好處,他可能會發4-6條相關知識的微博,關于西紅柿的營養,他大概能發10條微博。這樣,他的微博就是系統化的內容。
除了知識普及,他還利用微博發起一些與保健有關的活動。
在法國,每年的9月20日,是“國家早餐日”。戴光強也突發奇想,為何不在中國也設立一個早餐日呢?7月2日20點,他發布了一條《關于建立“國家早餐日”的倡議書》的微博,提議將9月1日定為“國家早餐日”,希望大家能認識到吃早餐的重要性。此條微博被600多名網友轉發評論,理由無一例外,支持設立“國家早餐日”。7月6日10點左右,這份倡議書被發送至國家有關部門官網的部長信箱和網站信箱,隨同呈交的還有一份報告函和1000多名支持者名單。
9月1號,有關部門并沒有回復。戴光強開始在微博上倡議曬早餐:“我們可以自己創辦一個‘草根型’的‘國家早餐日’?!背h的第一天,就有100多人在微博上曬早餐。
11月3日,氣溫驟降,68歲的他在微博上發布了當天奔赴南京,錄制江蘇衛視《萬家燈火》節目的行程,不少網友叮囑他保重身體。有人不懂他為何要做這些事情,中國的老人,退休后在家含飴弄孫,定期出去旅游,已是幸福生活,況且他也并不缺錢。
答案在這里。戴光強說,“對生命的尊重和熱愛,對健康的推崇,這是一個最具人性化,最時尚的時代命題。我有幸進入到這么一個潮流當中,并且獲得認可,我肯定有激情,肯定有動力!”
從衛生廳長到保健大使,戴光強的成功轉身雖屬個案,但他的經歷說明一種可能性的存在:即仕途終點不是人生終點,生活的精彩也可能是在馬放南山之時,卸甲歸田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