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推理,從他開始。
長得是夠嗆,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鏡,眉毛呈八字型的這位作家,怎么看都有點猥瑣。可是,你要知道,漫畫家青山剛昌筆下鼎鼎大名的名偵探柯南,就是用他的姓氏命名的(全名江戶川柯南),說出這位猥瑣男的大名,真是如雷貫耳光照千秋,是為:江戶川亂步。
1920年,森下雨森、橫溝正史創(chuàng)辦了全日本第一本偵探小說雜志《新青年》,創(chuàng)刊第三年,江戶川亂步在雜志上發(fā)表了他的第一篇小說《兩分錢銅幣》,從此開創(chuàng)日本推理的“偵探時代”。
異色情欲怪談
偵探,究竟是一種外來樣式,江戶川亂步說,在日本,喜歡怪談的,要遠遠超過喜歡偵探推理的。于是,索性,江戶川亂步將偵探小說變成怪談,將怪談融入偵探小說,究其實質(zhì),勉強可以稱之為:怪談偵探,另一個稱謂也很妥帖:異色情欲怪談。
1969年的萬圣節(jié),日本各大影院公映了一部非常神經(jīng)質(zhì)的先鋒電影。出品方東映公司企圖用“聯(lián)體嬰和外科手術怪物”這樣的廣告語吸引重口味的日本觀眾,結果幾周之后,這部電影還是悄無聲息地下線了。
片子名叫《畸形人的恐怖》,導演是一代變態(tài)男石井輝男。這位據(jù)說第一次的攝影經(jīng)驗就是在二戰(zhàn)期間拍攝日本空軍對中國空襲的導演,心中大概還保留了太多戰(zhàn)爭的可怕陰影,因而其作品中總是充斥著血腥和黑暗的場景,在各種黑幫片和恐怖片中盡情揮灑他讓人崩潰的奇思怪想。
當大BT石井輝男碰到另一大BT江戶川亂步,可怕的事情發(fā)生了:日本演員土方巽在《畸形人的恐怖》中飾演一個畸形人,在巖石間爬行;還有,在皮鞭的鞭撻中,那些蛇一樣的女人,在扭動著她們的身體……石井是亂步最狂熱的fans之一,拍完這部電影,他很得意地說:“我一直希望能拍一部根據(jù)亂步的小說改編的電影,那時候,還沒有人拍過他的小說呢。”
看過此片的觀眾大概不會記得什么推理,最大的印象,還是夢魘、癲狂和惡心。
盡管給石井輝男惡搞,但是亂步也沒有什么無辜,他就是一個不怎么正常的人。據(jù)說他小時候,體弱多病,他母親不知道是不是腦子給槍打的,居然每回江戶川亂步感冒的時候,都會給他講黑巖淚香譯的歐美偵探小說,最終養(yǎng)成了亂步病態(tài)加變態(tài)的心理。他自卑、心理承受力極差,情緒時好時壞,還有各種怪癖,比如說他從不肯脫下襪子光腳下地等等。
很早的時候,他就迷上了愛倫·坡,這位西方偵探小說老祖宗寫起怪誕故事來更顯駕輕就熟,確實最對東方門下走狗的胃口,于是亂步給自己起了這個筆名,日文發(fā)音是“艾特加華倫坡”,意思是崇拜愛倫·坡。
亂步比愛倫·坡有過之而無不及,在江戶川亂步的《蜘蛛男》和《吸血鬼》中,他把美女的尸體制成石膏雕像或菊形人偶;《盲獸》中描寫吃人肉,甚至引起了部分讀者的不適,跑到發(fā)表亂步小說的雜志社抗議。
把洗手間打掃干凈
江戶川亂步雖然被譽為“偵探推理小說之父”,是日本“本格派推理”的創(chuàng)始人,但是深究起來,日本推理真正的鼻祖卻是井原西鶴寫于1689年模仿中國公案小說的《本朝櫻陰比事》,井原大家都很熟悉,就是寫出艷情小說《好色一代男》和《好色一代女》的那位,這似乎早就預設了日本推理小說家要走的是一條情色之路。
“本格”意思是古典,亂步被尊為“本格”推理的一代宗師,但說老實話,亂步的小說,常常不走尋常路,任意妄為的殺人狂、聞所未聞的不可思議的殺人事件,與其說是推理在考驗你的智力,不如說是超現(xiàn)實的命運在操縱著神鬼莫測的結局,多少有一些胡編亂造的嫌疑。于是,以松本清張為首的社會派推理就應運而生,簡單而言,他們這幫人要干的就是“樹正氣、立新風”,在一個嚴格現(xiàn)實主義的小說框架中,借殺人故事來寫社會的罪與罰。松本清張長期受歧視受屈辱地生活,還在朝鮮當過衛(wèi)生兵,這樣的作家當然有一種普羅大眾的左翼情結,他有句名言說明他的立場正合適:“作家不是特別的存在,而是普通的市民,若有特權思想,豈不自尋末路?”
盡管松本清張繼江戶川亂步之后任日本推理小說作家協(xié)會理事長,在日本影響之大,粉絲也可以用百萬計,但是社會派推理沒有終結本格派,恰恰相反,東野圭吾的本格推理擁躉無數(shù),而到了島田莊司、京極夏彥的新本格,情況又為之一變。
島田莊司,被譽為新本格派或者說變格派導師,頭銜很多,天馬行空的寫作風格從他給他筆下的主人公起的名字御手洗潔中就可以看得出來。“御手洗”在日語中有些不雅,意思其實是“洗手間”,“御手洗潔”翻成中文就是“把洗手間打掃干凈”!頂著這樣一個奇怪的名字,乍一看大概會把他的偵探小說視作喜劇的吧?
大膽,當然不只于偵探的名字。他用新本格七守則來限制自己,挑戰(zhàn)自己,近乎一種炫技。從他的成名作《占星術殺人事件》開始,一個個巨大華麗的謎團就開始挑戰(zhàn)讀者的智力,1992年的小說《眩暈》中出現(xiàn)了被切成兩半的尸體重新復活的情節(jié),而在《御手洗潔的問候》中,則出現(xiàn)了一具會奔跑的男尸,島田自己總結說:“總而言之,就是要在故事的前半部分把讀者誘導入不可思議的事件當中,創(chuàng)造出這種架構體。作家必須先把這樣的作業(yè)先完成,才能開始動手執(zhí)筆。這個作業(yè)不僅是把前方的神秘現(xiàn)象合理化地誘導入故事當中,同時也得能夠支撐著整個事件。而且,接下來說明現(xiàn)象發(fā)生的理由時,必須能夠賦予說明文字驚嘆力以及說服力。”
神秘。江戶川亂步的幽靈啊,到島田莊司這里,又在死灰復燃,更不要說京極夏彥了。京極自1995年的《姑獲鳥之夏》出道,就以妖異怪誕著稱,說推理,其實百變不離其宗,在這位“妖怪型”推理作家的身上,暗藏著江戶川亂步的幽魂,怪談而偵探,魑魅魍魎,百鬼夜行,看著就那么熱鬧。
乙一、森博嗣、西村京太郎……日本推理小說大行其道、小說家層出不窮。他們中間,走極端、玩花招的真是讓人目不暇接。東野圭吾近些年的轉型——走向溫情、關注社會的小說——反其道而行之,這似乎也是這么多年,他還能在人才輩出的日本推理界繼續(xù)如日中天的獨家法寶,走吧,走吧,走一條拋開江戶川亂步的推理之路,在日本,是一件多么難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