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從近代漢語的典型文獻《水滸傳》入手,對其中的“VP得NP”結構作了系統的考察,簡單地勾勒“VP得NP”結構的發展軌跡,并試圖找到與現代漢語“VP的NP”結構相關的信息。
關鍵詞:《水滸傳》;“VP得NP”;近代漢語
中圖分類號:H146 文獻標識碼:A
語言的發展是循序的、漸變的,我們不能忽略不同時期語言結構之間的承襲關系。現代漢語的語音、詞匯、語法諸要素在近代漢語中產生并不斷成熟完善,直至形成今天的基本面貌。現代漢語中的語法結構在近代漢語和古代漢語中,都會找到有必然聯系的結構形式,仔細考察,便能夠理清其發展脈絡。從源流上分析某些語法現象,有時會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們這里打算從近代漢語的典型文獻《水滸傳》中的“VP得NP”結構入手,簡單地勾勒“VP得NP”結構的發展軌跡,并試圖找到與現代漢語“VP的NP”結構相關的信息。我們對《水滸傳》中“VP得NP”結構(《水滸傳》中的這種結構,“得”前往往是動詞,為了表述的方便,我們仍用VP表示)作了窮盡式考察,并將考察出的1578個用例作以簡單梳理。
一 “得”表示能夠
“得”表示能夠類的“VP得NP”,在《水滸傳》中共計326例,如:
(1)那婦人道:“只要他醫治得病,管甚么難吃?”(25)
(2)這廝卻有武藝,挑得三二百斤擔子,打得三五十人。(72)
其相應的否定形式便是“VP不得”,如:
(3)若還端的有這事,我三個若舍不得性命相幫他時,殘酒為誓,教我們都遭橫事,惡病臨身,死于非命!(15)
這樣的“不得”有時還可以置于NP后,如:
(4)原是小番子閑漢出身,吹得雙鐵笛,使得好大滾刀,百十人近他不得。(41)
很明顯,這里的“得”是個動詞,“VP(不)得”為述補結構,其中的“得”獨立性很強。王力先生說,“得”的這種意義往往使“得”字成為倒裝的“能”,這樣“得”就開始虛化了。意思是說,“得”用于非已然的條件下,其“獲取”義減弱了,便產生了能夠之義。而實際上“得”單獨表能夠義早有用例,如:
(5)不能勤苦,焉得行此?(《韓詩外傳》)
(6)三輔太常郡得以叔(菽)粟當賦。(《漢書昭帝紀》)
“VP得NP”結構中表能夠的“得”是源于獲取義的“得”,而這種意義的“得”也正是現代漢語表可能的“V得C”述補結構中結構助詞“得”的來源。在現代漢語中,《水滸傳》中的“VP得NP”的肯定式多已演變成“V得CNP”結構,如:
(7)不管是國產的還是進口的,只要醫得好病就是好藥。
《水滸傳》有的這樣的“VP得”到現代漢語中已經凝固成詞或固定短語,有的在《水滸傳》時期就已經凝固,如:
(8)弟兄兩個看著何濤罵道:“老爺弟兄三個,從來只愛殺人放火。量你這廝,直(值)得甚么!你如何大膽,特地引著官兵來捉我們!”(19)
(9)宋江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飛也似獨自一個去了。(35)
其中的“得”能夠義很強。
可見,從來源上說,這里討論的近代漢語中的“VP得NP”結構,與現代漢語中“VP的NP”結構沒有必然聯系,卻與現代漢語中帶“得”的述補結構有一定的淵源。
二 “得”表示獲得
“得”表獲取類的“VP得NP”,其中的“得”動詞性強,在《水滸傳》中共檢得354例,如:
(1)滿縣人見說拿得宋江,誰不愛惜他。(36)
(2)剛搶得兩個奔走還陣,張清又一石子打來。(70)
這里的“VP得NP”表示的是通過一定的動作行為而獲得某種結果,“得”為動詞,“得”前的VP往往具有取得義。除以上所舉外,常見的V還有“救”“提”“買”“奪”“博”“拾”等。有時V盡管沒有明顯的取得義,“得”仍有獲得義,如:
(3)臣適才接得潞城守將池方申文,說喬國師已被宋兵圍困,昭德危在旦夕。(97)
可見,“得”是否具有獲得義,并不完全取決于前面的動詞。《水滸傳》中,這種“得”處于動賓之間的情況仍占有較大的比重。據曹廣順調查,從先秦開始,動詞“得”就有用于有取得之義的動詞后,構成連動結構,表示通過某種動作行為而獲得某種結果的例子,如:
(4)孟孫獵得 ,使秦西巴持之歸。(《韓非子·說林上》)
而漢以后用例逐漸增多,與“得”連用的動詞,基本上仍為與取得義相關的動詞。魏晉以后,沒有取得義的動詞與“得”連用的例子,逐漸出現了一些。可見,從先秦至魏晉“V得NP”中的“得”的獲得義是在逐漸減弱的,“V得”也由一個連動結構逐漸發展成為一個述補結構。《水滸傳》中這種“VP得NP”中的“得”有明顯的獲得義之痕跡,一方面與前面動詞V的意義有關,另一方面也與語境有關,“V得”肯定是個述補結構了,而且結果義很強。現代漢語中保留下來的“V得NP”中的“V得”已多是凝固成詞或處于詞匯化過程中的,表獲得的“得”一般只作為語素而存在了,如:
(5)日后但是去邊上,一刀一槍,博得個封妻蔭子。(32)
(6)于路莊戶人家又奪得三五匹好馬,一行星夜奔上梁山泊去。(49)
三 “得”表示結果
“得”表示結果是《水滸傳》中使用頻率最高的“V得NP”,是動詞“得”虛化的重要階段,如:
(1)我聽得少華山上有三個強人,聚集著五七百小嘍羅(2)
(2)宋江道:“我也曾聞得史進大名。”(58)
表結果的“得”多與“聽”“問”“知”等少數動詞組成述補結構,相當于“到”,表示的是動作行為實現某種結果。這里的“得”的獲取義已基本消失。實際上,無論從形式上還是從表義上來說,這里的“VP得NP”與“得”表示獲得類中的“VP得NP”都沒有質的差別。(從形式上看,二者都處于VP后;從功能上來說,二者都充當補語成分;從表義上來說,整個“VP得NP”結構都表示動作行為實現的某種結果)我們之所以分開討論,一方面是為了能清晰地勾勒出“VP得NP”的發展脈絡,另一方面是因為語境中的“得”的意義確實有些不同。這樣的具有共同表義功能的“VP得NP”,在《水滸傳》中已經占了絕對多數,“得”表示獲得類中的用例共計354個,“得”表示結果類中的用例共計685個,總計1039個,占《水滸傳》中全部“VP得NP”結構的65%以上。可見,《水滸傳》中“VP得NP”的主要表義功能是表示動作行為實現后的某種結果。
在現代漢語中,上述的“VP得NP”結構已基本消失,其表義功能已為“VP到NP”等結構所承擔。即使像“聽得”等慣用結構,也沒能保留下來,這可能與漢語述補結構的日益發達有關。述補結構本身就有結果義,而且可以表示豐富的結果義。“VP得”在近代漢語中本身也是個述補結構,而隨著“得”的動作義的逐漸虛化,“VP得”的結果義也在不斷削弱,為其它強勢的形式所取代是很正常的。
另外,《水滸傳》中下面的“VP得NP”中的“得”很值得關注。如:
(3)出得衙門,嘆口氣道:“俺的性命,今番難保了。”(2)
(4)且說張順與同安道全上得北岸,背了藥囊,移身便走。(65)
以上例句中的“得”,結果義進一步減弱,完成義則增強了。“得”前面的動詞一般為“出”“入”“到”“上”“進”等,這些動詞非但不具有獲取義,甚至缺乏積極的影響義,于是便不易形成某種結果,其后的“得”更接近于動態助詞“了”。這種“VP得NP”在《水滸傳》中使用也很普遍,共出現213例,其中的“得”與表示結果的“得”相比,又虛化了一步。當然,這也不足為奇,結果本身就包含著實現,結果義的削弱,必然完成義增強。于是,《水滸傳》中的“VP得NP”又有了一個新的走向,在現代漢語中與“VP了NP”合流。
看來,近代漢語中的“VP得NP”雖然在現代漢語中已不多使用,但也都有各自的發展方向。其中“得”表能夠的“VP得NP”為“V得CNP”所取代,“得”語法化為結構助詞;“得”表獲取、結果的“VP得NP”多為“V到NP”等述補結構所取代,“得”結果義不斷減弱;“得”表完成的“VP得NP”則與“VP了NP”結構合流。然而,下面的“VP得NP”,我們似乎無法歸入以上的“走向”之列,如:
(5)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卻先問高俅道:“你原來會踢氣 !你喚做甚么?”高俅叉手跪復道:“小的叫做高俅,胡亂踢得幾腳。”(2)
(6)當下二人云雨才罷,正欲各整衣襟,只見王婆推開房門入來,說道:“你兩個做得好事!”(24)
(7)只有這個女兒,小字玉蓮,他爹自教得他幾個曲兒,胡亂叫他來這琵琶亭上賣唱養口。(39)
上面的“VP得NP”結構,我們暫歸入獲取類和結果類,但我們不能忽略它的一些特點:
其一,整個結構表達的是結果義;
其二,所在句中有時間、地點、方式、人物等表達的焦點,如“走至晚”“才”“城外”“胡亂”“你兩個”“自”等。而表示獲得類和表示結果類中表達的焦點,是通常狀況下的“VP”后的成分所表達的內容,如:
(8)收得梁山泊沒頭帖子數十張,不敢隱瞞,只得呈上。(63)
其三,“得”的意義進一步虛化,基本上喪失了補語功能。這些都與表達有密切關系。在語境中,“VP得”后面的NP,甚至整個結構所承載的內容已不再是新信息,NP自然不是焦點。如“踢得幾腳”分明已經踢過了;“做得好事”也做完了;“教得小曲”也有結果,現在已經唱上了;“到得云安屬下開州地方”也是到達了。說話者要表達的是:怎樣踢得幾腳,誰做得好事,誰教得小曲,什么時候到得開州。其中的“得”無論是否有獲得義的痕跡,在這種語境下,都不是強調“得了什么”,而是“怎么得”“哪兒得”等。這在問句中體現得更加明顯,如:
(9)多樣時,只見兩個小頭目上關來問道:“你等何處人?來我這里做甚么?那里捉得這個和尚來?”(17)
(10)徐寧問道:“此人是誰?”湯隆答道:“我去年在泰安州燒香,結識得這個兄弟,姓李,名榮,是個有義氣的人。”(56)
例(9)中在發問時,兩個小頭目已經看到了面前綁著個和尚,其疑問點是“哪兒”;例(10)中的“這個兄弟”即是問句中的“此人”,答語回答的正是此人的來歷,這也是“誰”中隱含的疑問點。以上用例都不是要表達動作行為實現某種結果,而是這個結果曾經是如何實現的。其中的“得”也僅僅成為表結果的語法標識,補語功能已不明顯。
《水滸傳》中下面的用例似乎可以作為“得”虛化為表結果的語法標識的旁證:
(11)欒廷玉那廝,和我是一個師父教的武藝。(49)
(12)李逵正沒尋人打處,劈頭揪住李虞候便打,喝道:“寫來的詔書,是誰說的話?”張干辦道:“這是皇帝圣旨。”(75)
呂叔湘說:“‘的’字現在讀輕聲,想來‘底’和‘地’寫成‘的’,都已是變輕聲以后的事。”可見,“得”寫作“的”,也該是在“得”讀輕聲以后,而“得”讀輕聲的條件,主要就是意義的虛化、焦點的前移;在活的語言表達中,對焦點的重讀,正是“得”意義進一步虛化和輕讀的重要因素。從而“得”對前面動詞粘附性增強,成為一般所說的動詞詞尾。例(11)與例(7)實無大差別,不同的是有焦點標識“是”,使焦點更明顯了。在有些條件下,“VP得(的)NP”甚至可以省略“NP”,如:
(13)宋江道:“忘了在你腳后小欄桿上。這里又沒人來,只是你收得。”(21)
(14)張管營的舅爺龐大郎,前日也在這里取膏藥,帖治右手腕。他說在邙東鎮上跌壞的,看他手腕象個打壞的。(103)
“來得”指“來得這兒”,“收得”是“收得鸞帶”,“跌壞的”是“跌壞的右手腕”。這里的“的(得)”與現代漢語的“VP的NP”中的“的”已經很相似了,倘把以上各例中的“得”都換成“的”,再與現代漢語中的“VP的NP”比較,無論從結構上、內容上和表達條件上,都找不出大差別了。
參考文獻:
[1] 施耐庵、羅貫中:《水滸傳》,人民文學出版社,1975年版。
[2] 王力:《王力古漢語字典》,中華書局,2000年版。
[3] 王力:《漢語史稿》,中華書局,1980年版。
[4] 曹廣順:《近代漢語助詞》,語文出版社,1995年版。
[5] 呂叔湘:《論“底”“地”之辨及“底”字由來》,《漢語語法論文集》,商務印書館,1984年版。
作者簡介:馮雪冬,男,1978—,遼寧彰武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近代漢語,工作單位:鞍山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