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李娃傳》是一篇優秀的唐傳奇,元雜劇《李亞仙花酒曲江池》、明傳奇《繡褥記》在此基礎上改編而成,在人物形象、情節變化等方面的比較中,可以窺見唐—元—明社會價值觀的時代變遷。
關鍵詞:《李娃傳》;《曲江池》;《繡褥記》;價值觀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唐代文學家白行簡的《李娃傳》是一篇優秀的唐傳奇,據此改編的戲曲名目甚多,宋元戲文有《李亞仙》(存殘曲),元雜劇有高文秀的《鄭元和風雪打瓦罐》(已佚)、石君寶的《李亞仙花酒曲江池》,明雜劇有朱有 的《李亞仙花酒曲江池》,明傳奇有《繡褥記》(作者不定,有無名氏、徐霖、鄭若庸、薛近兗諸說)。下面僅就《李娃傳》、《李亞仙花酒曲江池》(石君寶)、《繡褥記》的人物形象、情節變化等方面加以比較,唐—元—明社會價值觀的時代變遷從中可窺一斑。
一 形象對比
三部作品著力塑造了李娃(李亞仙)、生(鄭元和)的生動形象,各自形象的具體表現對比如下:
1 李娃(李亞仙)的形象
此形象總的特點是善良,敢于追求個人幸福,但在具體作品中的表現又有所不同。
《李娃傳》中只稱李娃,并未稱名,是“長安之倡女”“頗贍”,是一普通妓女。李娃既是一個追求金錢的成熟老練的煙花女子,又是敢于追求愛情幸福的善良女子。一方面,作為妓女的她為了錢與老鴇合謀欺騙了資財仆馬盡無的生,施計中的“相視而笑”“笑而不答,以他語對”則顯示她作為風塵女子的成熟和老練。另一方面,作為少女的她又渴望愛情,第一次見生“回眸凝睇,情甚向慕”,在不易產生愛情的人物身上產生了愛情,在不宜產生愛情的地方產生了愛情。當聽說生又來時,她“大悅”,“整裝易服而出”;當生沒錢,老鴇怠慢他時,她“情彌篤”,這都表明她是愛生的。雖一時沖動趕走了生,但事后她肯定后悔和思念生,故當生在大雪中乞討時,她能馬上聽出其聲音,“連步而出”,“抱其頸,以繡褥擁而歸于西廂”,并毅然自贖其身,與生稅院而居。她這么做與其說是良知的復蘇,不如說是出于對生的真摯感情。當生將赴任時,她清楚意識到二人身份、地位的差別使他們很難結合,更不想有損生的聲名,耽誤其前程,就提出歸養老姥的要求,其善良的本性又一次顯露。
《曲江池》中李娃成了李亞仙,地位提高為“教坊樂籍”“上廳行首”,她是善良忠貞、勇敢追求愛情幸福的女性形象。她一見鄭元和就夸道“好個俊人物也”,并讓趙牛筋請他過來同席,顯示了她的主動大膽。她告誡鄭元和要提防老鴇,還說“咱既然結姻緣,又何須置酒張筵”,表明她純潔地愛著鄭元和,并不像其他妓女貪戀錢財、愛慕虛榮。當老鴇趕出鄭元和后,她痛罵老鴇的狠毒殘忍,心系鄭元和的孤苦困境,從而“茶不茶,飯不飯”,更不肯覓錢。老鴇讓她目睹鄭元和的落魄相以絕其志時,她針鋒相對地堅決維護鄭,維護兩人的愛情;當與老鴇發生激烈的沖突時,她堅決離開風塵,這都突出了她對鄭的一往情深,對愛情的忠貞不渝。當鄭不認其父時,善良的她又以死相威脅,使父子和好如初。《曲江池》中的李亞仙,我們基本看不到她身為妓女的影子,感到的只是一顆善良、忠貞、勇敢追求并堅決維護自己愛情的心靈。
《繡褥記》中的李亞仙成了長安名妓,其形象更是別有一番風采。她一出場就已“厭習風塵”,有棄賤從良之志,故當遇到傾慕的鄭元和后,便不顧一切與之相戀,“試馬調琴”更是二人相親相偕的明證。當鄭因無錢被李大媽用“金蟬脫殼”之計掇賺后,她一方面斥責李大媽狠毒,表現了她的反抗精神;一方面又忠于愛情,立志守貞,決心結束風塵生涯。雪天重逢,她以親繡的羅褥給鄭元和御寒,又堅決地自贖其身,與鄭賃院而居,可見其純情忠貞。當得知鄭元和因她有“一雙俊俏含情眼”而不能專注讀書時,她又毅然“剔目勸學”,激勵他成就功名。
2 生(鄭元和)的形象
此形象共同的一點是忠于愛情,始終不渝。在具體作品中,其性格有所變化發展。
《李娃傳》中,生是個聰明、單純、涉世未深的貴族公子,以至于屢受娼家欺騙,最后流落兇肆。父親鞭打他時,他無怨言,更無反抗;后來郵亭遇父并與之和好如初,這都顯示了他的順從、屈服。但另一方面,他又深愛著李娃,不惜資財蕩盡;他還忠于愛情,及第后不忘舊愛,堅持與李娃在一起。
《曲江池》中,鄭元和除忠于愛情外,其性格也由原來的柔順變得有主見,他不告而娶就是無視父親的存在。遇父拒不相認,反稱父親“要便宜”,認為父親當初太殘忍,父子之間已恩斷義絕。雖然這種反抗是有限的,但與《李娃傳》中的生相比,畢竟進步多了。
《繡褥記》中,鄭元和的性格是流動的、多色素的。他最初單純、不諳世事,在樂道德的引誘下邁出了墮落的第一步,直至錢盡賣仆典衣。被趕出之后,流落兇肆,又被父親鞭笞,后靠乞討過活。但生活的磨難使他變得成熟、堅強。他忠于愛情,及第后毅然辭婚,不負李亞仙的深情;他還懦弱,挨打時的討饒、辯解,重逢時的馬上認父,都表明他對父親不敢有絲毫怨言。當崔尚書說他“娶而不告”時,他馬上說“目下請我父母到來,試看萱花椿樹之類”的話,又說明他還是個謹守封建倫理道德的孝子。這些都明顯符合明代封建倫理的道德教育。
二 情節解讀
三部作品對某些相同情節的具體描寫也有所不同,從而產生了各自獨特的審美蘊涵。
先就“墜鞭”這一情節看。《李娃傳》云:“乃詐墜鞭于地,候其從者,敕取之。”一個“詐”字,寫出生的墜鞭是有意的。生忽見絕代之美人,徘徊不能去,一時想不到什么借口來接近她,就很機智靈活地運用了手中之物,隨手把鞭子扔在地上,同時命令從者撿起,以有更多的時間眷顧李娃。一個“敕”字,說明生墜鞭在于引起李娃的注意,可見生是頗聰明頗有心計的。《曲江池》中鄭元和更是巧妙地三掉鞭。在他眼里,李亞仙“嬌嬌媚媚,可可喜喜,添之太長,減之太短,不施脂粉天然態,縱有丹青畫不成”。“好女子”讓鄭元和看得如醉如癡,手中的鞭子也不知不覺掉在地上。而當他自語“真個是風風流流,可可喜喜”,以至于張千遞他的鞭子又落在地,他卻仍心不在焉,以“我知道”應答張千的不滿,其實,他知道什么?他或許根本沒聽清張千的話,或許根本不知掉鞭這回事。當再次贊嘆“好女子,好女子”時,鞭子再次滑落,這是多么可愛、多么癡迷的鄭元和!長年禁在書房中的他,忽見仙姝,怎能不屢次失態而掉鞭呢?《繡褥記》則通過鄭元和、來興、李亞仙、銀箏的不同語言、態度,反復渲染這一細節。鄭故意“墜鞭,墜鞭”,大叫來興拾鞭,無非是為引起佳人注意,而來興一眼看穿主人,打諢道:“請接絲鞭入洞房”,說出了主人的心里話。同為奴仆的銀箏則心直口快,更揭示出鄭的故意墜鞭、偷睨斜視而有顧盼之意。對于銀箏的一語道破,李亞仙則嗔怪她不要胡說,其實,她何嘗無顧盼之意?她不也是在一見到鄭元和就說他是個“俊俏郎君”嗎?表現出已有從良之心的她見到心儀之人時的嬌羞。總之,《李娃傳》中“詐”“敕”二字,寫出了生的有意和機智;而《曲江池》中三墜其鞭,則點出這一動作的無意和鄭的癡迷;《繡褥記》則從不同角度鋪寫了這一細節。
再看生(鄭元和)被趕出情節。《李娃傳》中李娃是與老鴇、其姨一塊設計逐出生的,這可從李娃的兩次笑中看出:一是當李娃姨問李娃怎么長時間失去聯系(“何久疏絕”)時,李娃是與姨“相視而笑”;一是當生問她“此姨之私第耶”,她又“笑而不答,以他語對”,顯然李娃知情,是設計趕出生的合謀者與參與者。盡管她對生有一定感情,但畢竟身為風塵女子,錢對她有更重要的意義,她不可能與資財仆馬蕩然無存的生長久下去,這符合她作為煙花女子愛錢的一面。《曲江池》中則只一句“被老鴇趕將出來”輕輕帶過,至于怎么趕出,我們不得而知,這可能與元雜劇一楔四折的簡短體制有關。不過,從以后李亞仙對愛情的忠貞看,她應該沒有參與驅逐鄭。至于老鴇是直接下逐客令還是設計趕出的,則給我們留下了豐富的想象空間。《繡褥記》中,李亞仙同鄭元和一樣,都是無辜受害者、可憐的被愚弄者。從第十七出到第二十出的描寫中,我們可以看出,李亞仙根本不知李大媽與賈二媽使計,相反,她還滿懷希望地與鄭去求子,找賈二媽做媒,待發現中計后,就怒斥李大媽不顧仁義廉恥,擔心鄭將“哭窮途消壯懷,減容光誰 ”,并決心以后閉門謝客。從這里可以看出,李亞仙并不知賺鄭的內幕,她同樣是一個受騙者,這就有利于刻畫她對鄭真摯的感情,從而表現她雖是一風塵女子,卻渴望與意中人相親相愛,當這一美好愿望破滅時,為維護愛情又奮起抗爭的思想。
三 社會價值觀的時代變遷
三部作品都是寫才子佳人歷盡磨難、苦盡甘來終成秦晉的故事,中間又都有小人(如老鴇)的阻撓破壞,最后又都以生(鄭元和)及第受官、不負舊恩、夫妻相偕及父子相認并和好如初為結尾。通過其中人物形象、情節變化等方面的簡略比較,可看出社會價值觀的時代變遷。
1 等級門第觀念
三部作品都體現了封建的門第等級觀念,且一步步強化。魏晉南北朝的門閥制度在唐代余風猶存,仍以先世門第相尚,舊族雖漸衰落,但像崔、盧、李、鄭、王等世家仍有一定影響。《李娃傳》中“時望甚崇,家徒甚殷”的滎陽公沒有具體的姓與名,其子只稱為“生”“某郎”,但滎陽是當時望族集中之地。《曲江池》中的滎陽公則有了具體的姓與名,“姓鄭名公弼”,曾中進士,官授洛陽府尹。鄭姓不僅是滎陽的一個望族,還是當時五大姓(崔、盧、李、鄭、王)之一,這就抬高了滎陽公及其子的家族地位。及至《繡褥記》,封建的等級門第觀念又有加強。滎陽公不僅姓鄭名儋,且是桓公后裔,成了歷史上實有的人物(鄭儋本是唐代的一個節度使)。由滎陽公到姓鄭,由鄭公弼到歷史實有人物鄭儋,以及由“生”到“鄭元和”,都是作者有意提高滎陽公及其子的門第。雖然作品又以一個下層妓女與高門望族中的貴公子結合來諷刺這種門第等級觀念,但最后李娃(李亞仙)受封為夫人的結局則又進一步鼓吹了這種等級門第觀念。
2 平民意識
儒家學說處于封建社會思想領域的正統地位,是約束人們行為的金科玉律。唐代科舉制度的完備,不但使一般讀書人渴望走這條道路,就是名門望族也企盼自家子弟能通過科舉順利步入仕途以光耀門庭。進士及第者加授官職,多數選擇與豪門貴族結姻,以擴大家族的影響。像《李娃傳》中所寫的鄭姓子弟同娼女結合,并得到長輩承認和皇帝賞封,這在現實中是很難實現的事。傳奇小說中這種理想化的藝術構思,有可能來自民間說話《一枝花話》所帶有的平民意識。
金元時期,蒙古入主中原,大大沖擊了中國傳統的思想和文化,封建禮教的束縛一度削弱;加上科舉長期廢除,大批讀書人淪落到“八娼九儒十丐”的境地,人們開始宣泄對傳統禮教的不滿,抒發反抗壓迫的情緒。在《曲江池》中,鄭元和不認父親,這在其他時代是難以想象的,但在金元時期,卻被認為是一種可接受甚或正常現象。作品“肯定并謳歌書生與妓女之間相濡以沫的愛情,賦予青樓女子以倔強自主的人格和高潔純正的品質,進而將帶有謀求人格獨立、倡導男女互敬互愛等鮮明指向性的民主意識引入社會生活領域,呼吁重構通情達理的婚姻道德觀,使《曲江池》波瀾迭起的戲劇沖突閃爍出耀眼的思想火花”。另外,《曲江池》中俚俗的語言格調也反映出明顯的平民化傾向。
明代生產關系領域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文學藝術創作中也有了要求個性解放的呼聲。《繡褥記》中鄭元和推卻權門顯貴的婚配要求,不顧世俗偏見,堅持娶李亞仙,顯然違反封建社會的婚姻制度和禮法規范,在一定意義上是對本階級的叛逆。鄭、李的真摯愛情,具有了現代愛的性質,雖對封建禮教反抗不甚徹底,但仍具有鼓舞人心的力量,體現了先進積極的平民意識。
參考文獻:
[1] (宋)李 :《太平廣記》,中華書局,2003年版。
[2] (明)臧懋循:《元曲選》,中華書局,1958年版。
[3] (明)毛晉:《六十種曲》,中華書局,1958年版。
[4] 張大新:《石君寶雜劇對愛情婚姻題材的拓展與深化》,《河南教育學院學報》,2000年第4期。
作者簡介:劉紅艷,女,1978—,山東鄆城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高等教育管理,工作單位:青島理工大學藝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