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蘇軾一直被認為是豪放派的代表人物,事實上,他的詞更多地流露出一種真情真性的婉約之氣。本文通過分析蘇軾的《江城子》系列,讓讀者品味到蘇軾作品的獨特魅力,即婉約之中流露出豪放,豪放之中透露著婉約。希望通過文本,讓讀者能夠走進蘇軾的內心世界,看到一個真情真性的蘇軾。
關鍵詞:婉約派;豪放派;蘇軾;《江城子》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詞”,詩歌的一種,源自于唐代,主要盛行于民間,是繼唐詩后的又一種文學體裁,兼有文學與音樂兩方面的特點。起初,“詞”的內容主要是描寫男女之間的愛情,因此也被視為靡靡之音,不登大雅之堂。到了宋代,尤其是以蘇軾為代表的上層知識分子對于詞的接受,創作了一系列充滿豪情壯志的作品之后,“詞”逐漸形成了兩大流派:豪放派和婉約派。蘇軾一直被認為是豪放派的代表,但是我們在他的作品中,可以明顯地看到其婉約的一面。婉約與豪放看似相對立,實則都是作者真情真性的流露。因此,婉約派與豪放派并沒有境界上、品位上、格調上的優劣,這也是我們賞析文學作品時必須要分清的,也是最為重要的一點。《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記夢》(以下簡稱《記夢》)與《江城子·密州出獵》(以下簡稱《出獵》)都是蘇軾的代表作,巧合的是,這兩首詞都是以《江城子》為詞牌,且創作于同一時期,不過它們在題材和風格上卻有著很大的差異。但是細細品味,卻可以發現它們之間有著共通之處,那就是二者都是作者真情真性的流露。本文旨在通過對這兩首作品的分析,向讀者展現出蘇軾的內心世界以及他所具有的獨特的精神氣質,從而讓讀者更加深刻地領悟蘇軾作品的真諦。
二 婉約的蘇軾
蘇軾一直被認為是豪放派的代表人物,然而細看蘇軾的作品,我們不難發現,蘇軾能夠被稱為豪放的作品其實并不多,婉約才是其作品的主流。蘇軾的婉約與北宋另一位極富盛名的婉約派詞人柳永相比,無疑在境界上高出不少。蘇軾的婉約是一種豪放的婉約,這與蘇軾獨特的精神氣質有著緊密的聯系。作為一個超卓的文學家、政治家,蘇軾有著柳永所無法具備的氣魄;柳永把個人的傷感發揮到極致,蘇軾則無疑把儒釋道三家的哲學精神融入到作品之中,因此,蘇軾的作品可謂是北宋詞中的極品,尤其是我們將要分析的《記夢》,這部作品被稱為千古之絕唱,其情感真摯、感人肺腑可謂到了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地步,由此可見蘇軾為人至真、至純、至性。
從文學題材而言,《記夢》是一首“悼亡情詩”。“悼亡”是人類開始使用文字記錄表達情感以來就存在著的一種極為重要的文學題材,它不僅僅是一種對于死者懷念的行為,更是一種對于生命的反思。蘇軾正是通過這部作品,抒發了自己對于亡妻的真摯情感,同時也表達了對于政治生涯的憂慮,并且藉此完成了一場跨越時空的傾訴。這首詞寫于宋神宗熙寧八年,由于與王安石政見不合,蘇軾自請外任知密州。政治上的失意,加之對于亡妻的思念,蘇軾陷入痛苦中無法自拔。在某個夜晚,蘇軾在祭奠亡妻之后,內心的苦悶與悲痛達到頂點,于是寫下了這首廣為流傳、感人至深的作品。
首先,我們來看一下本篇的題旨。本篇以“記夢”為題,但是對于夢中景象只是在詞的下篇中短暫出現。因此,有人會覺得蘇軾的這篇作品有些文不對題。但是,我們不能忽略的是蘇軾對于人生的看法,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老莊的影響。人生如夢,所以真實與虛幻并不是重要的,或者說是嚴格區分的,而是一種體驗。因此,這部作品實則是對于人生、對于愛情的一種體驗的記錄,而不是對于一個真實存在的事件的描述。
其次,“十年生死兩茫茫”充分表明了生與死之間存在著不可超越的界限,這種界限是時間的界限,也是空間的界限。因此,突現出了一種絕望之感。“不思量,自難忘”則表達了作者對于亡妻的感情,并不因為這種阻隔而停止了。前后之間產生了強烈的對比,正是這種絕望之感,才產生了極為強烈的抒情性。
再看“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句。王氏死后,葬于蘇軾的故鄉眉山,遠在千里之外,因此心中即便有萬種凄涼也無處可說。從感情的高峰又陷入了絕谷,在情感上充滿了跌宕起伏。正是這種生死之隔、時空之隔,讓作者只能寄托于夢境,也只有夢境才能超越這些限制,于是從一種絕望之中,又跳躍到了一種希望之中。“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正所謂希望孕育著的是新的絕望,當我們為作者感到慶幸之時,卻突然發現作者陷入了另一種絕望之中。即便相逢,卻可能不相識。這是多年來宦海沉浮苦痛折磨的結果,也是多年來對愛人懷念憔悴的結果,這種精神上的折磨最終反映在了肉體上。
詞的上闋在感情上跌宕起伏,作者內心充滿了無限的期待,又充滿了無限的忐忑。希望見到自己所愛之人,但又害怕自己憔悴的模樣讓所愛之人無法相識,甚至帶有一種年少的情懷,希望能讓所愛之人看到一個完美的自己。
“夜來幽夢忽還鄉”,此句有點題之用,作者終于如愿以償與自己心愛之人在夢中相會了。夢中之境可能有很多,最令人刻骨銘心的是“小軒窗,正梳妝”,與其說這是夢境,不如說是作者一生都難以忘記的真實場景。所以是不是真的做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體驗到了這種真情,作者仿佛回到了新婚燕爾的時刻,回到了自己年少的時光,回到了自己愛人的身邊。“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心中雖然有萬千的凄涼,但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那些凄涼頓時消散了,只是希望能夠好好看著自己所愛之人,心底的那種真情、那種至愛,讓眼淚不停地往下流,正所謂“此時無聲勝有聲”。
《記夢》在情感上充滿了跌宕起伏,盡管篇幅不長,但是所蘊含的情感卻是無限的。一方面我們不得不贊嘆蘇軾寫作手法的高超,但是這樣的作品不可能是精心安排的結果,而是真情真性、至情至性的流露,因此具有一種渾然天成的自然之美、純真之美,否則的話,它也不可能打動世世代代的人。
三 豪放的蘇軾
《出獵》是蘇軾另一首膾炙人口的作品,巧合的是,它與之前的那首《記夢》都是在密州寫下的。密州的政治生涯對于蘇軾而言,無疑是一個重大的轉折點,同時對于他的文學事業而言,也是一個重大的轉折。這首《出獵》一般被認為是蘇軾最早的豪放派作品,因此對于這部作品的分析,對于研究蘇軾豪放派風格的形成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盡管從仕途上來看,蘇軾從京城被下放到了密州,但是對于蘇軾個人而言,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這讓他有了更多的機會接觸到底層人民,對于他的思想可謂一次精神上的洗禮。遠離了京城的浮華,遠離了官場的斗爭,蘇軾來到了一個嶄新的天地,盡管開始的時候他并沒有完全適應新的生活,并且表現出一種焦慮與苦悶,但是他很快發現了新生活的意義,并且在新生活中重新創造了自我,最終將這種創造性表現在他的作品之中。
“老夫聊發少年狂”,蘇軾一開始就給人一種驚訝之感,當時的蘇軾不過四十,還算不上老夫,但是由于政治上的失意,讓他的內心感到了一絲蒼老,從之前他悼念亡妻的作品中,我們也能夠感受到。然而,蘇軾接著又表現出另一種精神狀態,那就是所謂的“少年狂”,盡管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人難免被歲月所消磨,但是內心的那份純真與激情并不會隨時間完全地磨滅,因此在每個人心底都會保留一份“少年狂”。同時,蘇軾也向世人表明,他仍舊有著一份少年的激情,為之后抒發報效國家、馳騁沙場之情埋下了伏筆。
“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從表面上來看,這是對于出行裝備的一種描述,事實上,也是內心情景的一種具體化。一身年輕人的裝束,不僅讓人覺得在精神上年輕了,同時在身體上也年輕了,再次與“老夫”形成了強烈對比,讓人根本感覺不到他老,完完全全是精力充沛、充滿活力的年輕人。蘇軾通過這種描述,就是為了表達自己完全有能力、有精力報效國家。不僅如此,行獵的隊伍,猶如一支強大的軍隊,浩浩蕩蕩,具有風卷殘云之勢。當時的北宋,國力不振,軍隊數量雖然過百萬,但是戰斗力極弱,缺少的正是這樣一種氣勢,一種戰斗力。
“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表明蘇軾是一個非常受人愛戴的官員,全城的百姓都十分擁護他,樂于追隨他,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只有百姓擁護,萬眾一心,才能夠克敵制勝,保家衛國。正是因為有了百姓的擁護與愛戴,才讓人更加充滿勇氣與力量。顯然,蘇軾并不是單純地將打獵視為一種玩樂,而是一種模擬戰爭,蘇軾心中想到的是家國天下,而不是個人,因此上闋之中充滿了豪情,這種豪情不是個人游俠式的豪情,而是一種軍事家、戰略家的豪情,因此讀來令人蕩氣回腸、氣勢磅礴。蘇軾向我們描繪的是仁者的形象,是儒家所謂的內圣外王的形象,因此,它不是一首單純的行獵詩,而是充滿政治抱負、遠大理想和人生豪情的勵志作品。
上闋之中,蘇軾著力描寫景物,寫景的目的是為了之后的抒情作鋪墊,即所謂觸景生情。此景如此豪放,此情自然是要情景交融了。因此,下闋一開始我們就看到了一種豪放不羈。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這是一種質詢,直接向權力中心發起的質詢,同時也表達了自己對于國家的熱愛。蘇軾并不是一介文弱書生,而是一個極具豪氣和膽氣之俠客,從“烏臺詩案”我們也可以看出他的這種精神氣質。
“持節云中,何日遣馮唐?”接著他又問道:“什么時候能夠重新得到朝廷的重視,什么時候能夠為國效力,什么時候能夠保家衛國呢?”連續地發問,在情感上不斷地層層推進,直白率真地表露自己的政治意圖,毫不掩飾,毫不矯揉造作,展現了一種豪情,一種真性。這也是蘇軾最為人推崇的地方,他不僅有著儒家那種心懷天下的胸襟,更有著道家那種飄逸灑脫的情懷。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不是僅僅憂就可以的,更重要的是能夠解憂。蘇軾在這里就表達出希望解天下之憂的豪情與勇氣。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當一連串的發問結束之后,蘇軾表明了自己的立場,這種表明是極為堅定有力,并且十分明確的,那就是報效國家,突顯出自己的豪情和能力。因此,這首詞在思想上具有極為鮮明的愛國主義特色,并且前后具有非常緊密的邏輯性以及完整度。
《出獵》是極具個人氣質的作品,蘇軾不僅將儒家的那種剛毅精神融入其中,同時也不乏道家的飄逸瀟灑。正因為將傳統哲學精神融入到作品中,才讓宋詞煥發出新的生命力,從一種市井文化變成一種廟堂文化。蘇軾在完成自身精神創造的過程中,也完成了宋詞的再創造。
四 結語
盡管在學理上我們劃分出了所謂的婉約派與豪放派,但是對于讀者或是學者而言,不應該有所謂的“門戶之見”。盡管,五代時期婉約詞的前身“花間詞”確實存在著一些狎昵之氣,但是其中也不乏經典的作品。因此,文學賞析的出發點仍舊是作品本身,不能帶著偏狹去看待任何一部作品,我們必須深入到文本之中,深入到作者的內心世界。通過對《記夢》和《出獵》這兩首作品的分析,我們可以清晰地發現,蘇軾的作品并不能被單純劃歸為婉約或是豪放。蘇軾作品有其獨特性,這種獨特性就在于婉約之中流露出豪放,豪放之中透露著婉約。通過《記夢》這部作品,我們可以領悟到死亡可以帶走生命,但是不能帶走愛情,真正的愛情是超越生死、超越時空的。同時,在《出獵》中我們又可以領悟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儒家精神和憂國憂民的儒家傳統。一個人可以被奪走金錢、財富、榮譽,但是信仰是無法剝奪的,一個人有了信仰才能夠戰勝一切的困難。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前者是因為蘇軾對于愛情充滿了信仰,后者是因為蘇軾對于仁愛充滿了信仰,正是因為有了這種強健的精神力量,蘇軾的作品才煥發出勃發的生命力。
參考文獻:
[1] 項顯良:《豪放之余的婉約》,《中學語文·大語文講壇》,2008年第4期。
[2] 劉亞莉:《解讀蘇軾的〈江城子〉》,《文學賞析》,2007年第8期。
[3] 車雅琴:《論蘇軾〈江城子〉的魅力》,《科教文匯》,2007年第5期。
[4] 朱碧玉:《豪情沖天的〈江城子·密州出獵〉》,《閱讀與作文》,2008年第4期。
作者簡介:金燕,女,1966—,湖北羅田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古代文學、高職教育,工作單位:黃岡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