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敏樹如相的贈答詩常借山水來表達與友人間的情誼和心靈相通,故而其創作的這類詩沒有刻板的套語和應酬的虛言,而是帶著修佛悟禪的靈性和寄情山水的豪情,是其悟禪的一種借助言語的表現,使其贈答詩具有獨到之處,在明清之際的黔北僧詩中獨樹一幟。
關鍵詞:敏樹如相;贈答詩;山水;禪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雖然佛教反對麗詞綺句,但禪宗亦有“文字,波也;禪,水也”之說,說明離開文字而去求佛理,就好像“撥波而覓水”,難以為之。佛禪與語言的關系,是“無言而言”,言不可言之境,于是,言在意外的詩歌就成為歷代僧人立言的一種重要媒介;于是,在中國文壇上,僧人以他們特殊的身份和別具一格的世界觀,帶給我們一種全然不同于世俗的美感享受和空靈的精神境界。黔北詩僧敏樹如相就是以詩覓禪的一位。
敏樹如相,四川潼川人,俗姓王。二十五歲時出家,曾在四川、湖廣、貴州等地多所寺院講經說法。順治十六年(1659年)到貴州遵義,住在海龍山古龍禪院。敏樹如相的一生厭虛名、惡俗利,故他的山水詩常于美麗的山水景物中寄托令人回味無窮的玄理,而其贈答詩也常借山水來表達與友人間的情誼和心靈相通,故而其創作的這類詩沒有刻板的套語和應酬的虛言,而是帶著修佛悟禪的靈性和寄情山水的豪情,是其悟禪的言語的表現。
一 山水寄情的和諧之美
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送別詩是贈答詩中成就很高,也是對讀者感染力極強的一類詩,且這類詩多有精品。在這些作品中,寄離情于山水,借山水來抒發與友人間的濃厚情誼和對友人的祝福成為文人常用的抒情方式。例如《送元二使安西》就以渭城的雨景作為切入點來引出送別之情,在無聲而濕潤的空氣中,詩人營造出一種特有的心情。用這種心情來表達送別之情確實起到了令人感同身受的藝術效果,所以成為千百年來為人傳誦的名篇。與之相似的還有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川》,詩也是從山水中找到引出離情別意的契機,“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并將之恰到好處地用到書寫離別之際詩人在所體會到的空間距離感上,以空間的遠與心靈的近形成對比,自然而然地表達了“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的精神境界。
這些詩是國人早已耳熟能詳的優秀作品,而這種用山水表達友情的寫法由于其特別的藝術效果,因而得到后來者的認可,并成為后人作詩時仿效的一種手法。只是仿效者們的領悟力和學識修養的不同,運用的成功與否也不盡相同。而敏樹如相作為一名詩僧,在這方面不僅沒有停留在仿效這個層面上,而且有著自己獨到的眼光和感受。
在敏樹如相的送別詩中,將山水與離情無間地融合到一起用,不同的景物描寫展現了對人生不同的理解。如《送本師和尚之江安應期》一詩:“棄輿上萬峰,策進馬蹄雄。葉落秋山露,花幽曉寺通。云侵香案濕,雨潤徑苔封。話久經行切,冰輪出碧空。”
詩人把山中景物與佛教術語結合起來,表達對同是佛門的本師和尚遠行的不舍之情。這首詩寫景并未停留在寫靜態景物,而是把人物的活動與景物描寫結合起來,達到了動靜相宜的效果,使詩歌的表情達意更加有力度。如果王維的作詩猶如作畫的話,那敏樹如相作詩就好似攝影。畫是靜態的描繪對象,而攝像則是捕捉動態的事物,或是移動鏡頭來變換欣賞的對象和角度,使畫面在動態推進的過程中融入了更加豐富的信息。就這首詩來說,“棄輿”、“策進”、“葉落”、“花幽”、“云侵”、“雨潤”、“冰輪出”是捕捉動態的事物,通過人或物的活動來達到動感的效果,于是畫面一下變得有了靈氣和生機;而對“萬峰”、“秋山露”、“曉寺”、“香案”、“徑苔”、“碧空”的描寫則是移動鏡頭來變換欣賞的對象和角度來進行刻畫,這樣重疊、映襯,使詩中雖寫了較多的景物,但讀來不覺累贅,反覺畫面更加豐富,更加能襯托出復雜的離情別意。經過這一系列的描寫,于是詩的核心“話久經行切”就既有了鋪墊,又與上文產生了相得益彰的藝術效果。而作為“攝影”作品,沒有聲音是無法全面地傳遞詩人的情感的,所以詩人用視覺畫面表情時,用聽覺來給讀者全新的體驗。“話久”二字雖沒有直接摹寫聲音,但已讓讀者自然地想象出臨別前,兩位友人執手相望、依依不舍的情態和情深意切、滿含關懷的惜別之言。整首詩既完美地表達了情意,又具有文質相諧之美。馮友蘭說:“一詩,若能以可感覺者表顯不可感覺只可思議者,以及不可感覺亦不可思議者,則其詩是進于道底詩”,此詩正達到了這樣的藝術境界。
二 托付心靈的山水禪音
遠繪與近描相彰襯,使敏樹如相的送別詩中所描寫的景物與景物之間和諧而不突兀,這樣,即便詩中無半字涉禪,然禪理已盡在其中矣,正可謂“不著一字,而盡得風流”。能達到這樣的效果原因有二:
其一,佛家眼中,萬事萬物本為一也,大自然的萬種景色,都是佛法身的顯現,《大正藏》中說:“一切諸法,假有實無,非自在天,亦非神我,非和合因緣五大能生,是故當知,一切諸法,本性不生,從緣幻有,無來無去,非斷非常,清凈湛然,是真平等。”因此,主體與客體的對應關系,本是和諧的,主體觀照客體,就如從對立面來“物外觀物”,將把心物的關系,從分立歸為統一。基于此,在佛家看來,山水不是擺脫世俗的一個介質,而是實實在在存在著的“存在”本身。所以,在一個覺悟了的禪者看來,潺潺的溪水,巍巍的青山,重重的綠樹,都是如此,尤如狗吠襯靜、遠近相稱、大小相映,極寫其空、其靜,用表面的矛盾來反襯其實質的和諧。
其二,禪者所悟需借語言表達,但這種感悟博大精深,又難以言傳,于是原本就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詩,自然就成為了演說佛法的一種絕好媒體。“大抵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
嚴羽在《滄浪詩話》里說:“詩者,吟詠情性也。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敏樹如相的贈答詩雖無法與盛唐詩人相較上下,但他在融入山水時,以其僧人的身份,就不可避免地以山水投射出對禪的理解,自然使詩作帶上了令人回味的禪趣。“諸行皆無常,諸法悉無我,寂靜即涅 ,是名三法印。”(《大正藏》)一切自然,不須妄作妄念,所以詩人面對自己之時,他所要尋求的就是本我,而本我在佛家精神深入就是佛性,映射到外物就是自然,而自然中最為佛家熟悉的就是自然。因此,當面對自然山水時,主體(詩人)與客體(山水)間自然融為無間。而“一切法門皆是寂靜門”(《法華三大部補注》),要體驗這種無間,孤獨和寂寞就是必要的環境和心境。
“六十修然老比丘,修行得力任優游。清高不涉侯門徑,節操終居大澤丘。青樹兩行空鳥道,白云一片籠山幽。寒潭夜月常為伴,湛水蘆花一色秋。”(《贈無邊禪人》)詩的首聯和頷聯用極為簡練的筆法刻畫出一個隱居山中自守節操的老禪師的清高形象,歲月和清苦沒有削弱他的骨氣,反而使他帶有一種出世之人的獨特精神魅力。在詩人看來,這種精神魅力用枯燥的語言來形容,遠不如用山水來襯托更能揭示其實質,于是頸聯和尾聯詩人營造了一個美麗而清幽的山水氛圍:綠樹蔭蔽之下的鳥道空曠而不寂靜,因為樹本身也是生命;白云繚繞之下山色更加寂寞,寒潭與夜月相伴,既沒有塵世的熱鬧,也沒有凄清和孤寂,而只是更加顯現出一種高潔。水邊的蘆花使人不禁想到那遙遠時空中的一片蒹葭,秋帶來的不是凄涼,而是對人生的體會與思量。在空幽的山中,澄明的水邊,這位禪師將他安詳的身心融入了同樣空幽澄明的境界之中,人與物、僧與山水形成了絕佳的比照,相融相襯,孤獨和寂寞就如空寂的鳥道一樣,不過是攀上更高人生境界的一條無法逾越的道路。
三 “杖探山色”的禪趣投射
一些詩歌以歌詠自然山水來反映自己的精神世界,從藝術上看,確實也達到了一定的高度,但由于抒情主人公總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來作詩,故而這些詩人無法使自己融于自然山水當中。而敏樹如相的贈答詩中的山水常非旁物,常與詩人的身心融為一體,所以當面對這樣的山水景物時,詩人內心的佛家修為就自然地流露出來。這類詩不僅表現出對山水的熱愛之情,同時也表達了與所贈之人間心靈的相通。
“閑游玩物華,景致在山家。翠滴穿巖雨,紅開幾樹花。人游湖上水,日照波頭沙。了得浮生趣,禪風任可夸。”《贈風野道者》詩中明白地告訴讀者,出家并非辛苦之事,如果真正與佛有緣,那么修禪趣味無限。為突出這一點,詩人煉句時頗有深意,如“翠滴穿巖雨,紅開幾樹花”兩句中,詩人有意將色彩放在句首,鮮艷的“翠”與“紅”正顯出詩人眼中和心中對修行生活的感受,即是明亮和喜悅的。而在這樣景色中的人,更是嬉游湖水,自在自得,就如禪者在佛家的精神中得到了洗禮。經過這一番描寫,“禪”變得并不沉重,反而是生氣盎然。
“何年傍石隈,竹徑曉雙開。日暖寒梅吐,雪消春水來。庭前芳草翠,屋后野云堆。叉手長松下,清高絕點埃。”《贈東華道者》與上首一樣,這又是一首五言詩。五言相對七言,節奏明快,思路緊湊,更有利于表現愉悅、輕松的心情。詩中選擇冬去春來的特殊季節來寫,用春水、芳草、長松等意象來傳遞出詩人心中的喜悅,和詩人其他的詩作一樣,這首詩也擅長于準確地使用動詞和形容詞,用這些詞使詩歌真正地活起來。“吐”“來”如果不能顯出特色,那“翠”“堆”就能展示出詩人用詞的功底了。這兩個詞本身并不特別,而與詩中“庭前”、“屋后”相結合,就讓景色的描寫增加了人的生氣,尤其是“堆”字,一種閑適、輕松的感覺立即就表現了出來。
敏樹如相贈答詩中的山水從來不是孤立的自然景觀,而總是有著人的活動和人的氣息的。而活動于自然中的人,也不是孤立的人,而是融于自然,于自然中找到了自我和佛家真諦的人,于是景物的情緒與人的情緒就自然聯系在了一起。
“茅房獨住在林間,半是溪頭半是山。忽地一朝開正眼,白云終不掩柴關。”《贈天根靜主》這是一首沒有太多描寫和堆砌的七言絕句,絕句與律詩相比,能留給讀者更大的領悟空間,因此更適于表達含蓄的情感和思想。詩人不說人獨住,而是說茅房獨住,其實人自然就在其中了。而這是這首詩的關鍵,因為此詩開頭的茅房和結尾的柴關是相呼應的,都是為了寫人。寫人在半是隱居、半是俗世的環境之下,只要能潛心修禪,就總有“開正眼”的一天。而在表達這樣思想的時候,詩人巧用景物描寫,雖沒有提到“人”,而“人”卻是詩中的主角。
而把人的活動與山水禪趣結合得最自然和諧的是《贈隱木禪人》。詩中“缽盛溪云常自在,杖探山色任相歡”既有“溪云”、“山色”的山水描寫,“盛”與“探”更是將人的動作生動地描寫了出來。在“自足”與“相歡”中,則表達了一個修行者對人生的態度,與“盛”、“探”結合,其態度是對修禪的深深喜愛,趣在其中。
“將觀照所得的整體對象移之于創造,卻須將觀照付之于反省,因而此時又由觀照轉入到認知的過程,以認知去認識自己精神上的觀照,乃能將觀照的內容通過認知之力而將其表現出來。”這應該是文學或其他藝術創作的共同特征,敏樹如相的詩則很好地實現了這一點,其贈答詩中的山水景色與詩人自己的精神緊緊結合在一起,用詩歌的語言表達了出來,使其贈答詩具有獨到之處,在明清之際的黔北僧詩中獨樹一幟。
注:本文系2009年遵義師范學院遵義文化研究中心“黔北沙灘文學研究”階段性成果之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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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鄭建勇:《黔北明清之際僧詩選》,貴州民族出版社,2008年版。
[3] 馮友蘭:《貞元六書》,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
[4] 王宏印:《〈詩品〉注譯與司空圖詩學研究》,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2年版。
[5] 郭紹虞:《滄浪詩話校箋》,《人民文學》,1961年版。
[6] 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作者簡介:任在喻,女,1974—,重慶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魏晉南北朝文學,工作單位:遵義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