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許渾詠史懷古詩的情感旨歸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對當朝統治者的驕奢淫逸進行諷諫;歌頌忠烈人物,呼喚時代英雄;企羨隱逸之士,流露無奈之情。
關鍵詞:許渾;詠史懷古詩;情感旨歸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縱觀從漢代班固《詠史》創體到中唐劉禹錫詠史懷古詩創作的發展過程,我們可以看出,這類題材越來越引起人們的注意,同時也出現了許多優秀之作。但是,詠史懷古詩作為詩人重要情志抒發載體的創作風尚還未能形成。與山水、田園、行旅、贈別、宮怨乃至邊塞等題材相比,詠史懷古詩與政治和社會的相關性更為緊密,只有在特定的時代和心理背景下,才能臻于繁榮。從“魏晉—盛唐”詠史懷古詩大量對歷史上理想人物人格美、情操美和才智美的贊頌可以看出,詩人長期以來大都借這類詩歌來反映社會發展時期士人的普遍情感和對傳統道德的審美。然而中唐以降,由統治者荒淫腐敗、牛李黨爭和宦官為禍以及地方割據造成的深重危機,成為詠史懷古詩的特殊土壤,詩人們撫今追昔,在歷史與現實的對照中抒發感慨,引出教訓,于是,大量的諷慨國運日衰、氣數將盡的詠史懷古詩應運而生。晚唐詠史懷古詩的代表詩人除李商隱和杜牧外,還有一位高標獨幟、卓然成家,卻較少受到今人關注的詩人,他就是許渾。詠史懷古詩堪稱許渾詩集中最具光華的部分,誠如元人辛文房所云:“渾樂林泉,亦慷慨悲歌之士,登高懷古,已見壯心。”其詩作名篇如《咸陽城東樓》《金陵懷古》《故洛城》《楚宮怨》等,蒼涼悲慨,令人魂銷神傷,不能自已。
許渾詠史詩的內容可謂豐富多彩:有的諷刺帝王昏庸荒淫、刻薄寡恩;有的頌揚忠烈人物,追慕前人的豐功偉業,而對功業未成者扼腕痛惜;有的對惜人愛才者心存景仰,而對人才不被重用甚至被戕殺的悲劇深表憤慨和同情;還有的表現對隱逸生活的向往,對世態人心的慨嘆,以及對社會、歷史、人生的思考。總之,許多歷史上的重大事件、著名人物,在許渾懷古詩中均有吟詠。雖然許渾詠史懷古詩的題材涉及社會生活的諸多方面,但基本上都是從政治的角度著眼,對歷史人物或歷史事件的評判雖然有褒有貶,但諷刺、譴責、嘆惋等表現負面消極情感的詩占了絕大多數,即使是那些褒揚之辭,也往往隱喻著圣賢難再、今不如昔的慨嘆與無奈。正如《詩中旨格》言:“詩者,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時明則詠,時暗則刺之。”時至晚唐,唐王朝已是國運衰敗,民生凋敝。詩人們感時傷亂,觸物緣情,或以其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借歷史教訓諷鑒于時,以期改變現狀,挽救岌岌可危的唐王朝;或追慕高蹈出世的隱逸生活,希求以隔絕世事的清靜無為來逃避痛苦的現實社會。無論是介入還是逃避,都反映出詩人們對多難社會的不滿,如葉燮言:“時有變而詩因之。”縱觀晚唐詠史詩,悲憤嘆惋的情緒始終彌漫其間。在許渾詠史懷古詩中,詩人的情感旨歸主要集中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 對當朝統治者的驕奢淫逸進行諷諫
1 揭露統治者的荒淫奢侈
封建帝王大造宮殿樓閣游宴之所,沉迷于聲色歌舞之中,從而導致身死國亡的歷史教訓,成為許渾感慨的歷史實例。許渾滿懷知識分子憂國憂民的責任感與使命感,為使晚唐統治者不再重蹈覆轍,對歷史上的荒淫君王進行了慨諷。如《姑蘇懷古》《重經姑蘇懷古二首》寫夫差沉迷于女色歌舞的荒淫行徑使吳國在渾然不覺中滅亡。詩人對陳后主的諷刺也尖銳深刻,“景陽井”與“玉樹后庭花”成為后主亡國的罪證。《金陵懷古》《陳宮怨二首》以淫曲問于后主,陳朝的大好江山就在其日復一日的尋歡作樂中被白白斷送,自己也為天下人所恥笑。而隋煬帝給人們帶來的痛苦和憂愁,正如汴河之水,永遠流不盡。隋煬帝可悲的下場無疑給接踵而來的唐王朝的統治者敲響了警鐘。據《資治通鑒·唐紀六十八》載,懿宗咸通十四年三月迎佛骨,一面是奢侈豪華、恣意揮霍,一面卻是“百姓流殍,無所控訴。相聚為盜,所在蜂起”。可見,詩人對隋煬帝奢侈揮霍的指斥乃是為了有鑒于今,使統治者“見前代興亡”而“知憂懼”。尤其唐代人耳聞目睹的災難——安史之亂,戰亂之后的瘡痍是令人痛心的,唐玄宗一心享樂,不思理政,導致悲劇的發生。唐王朝的全盛時代從此結束,《驪山》《經故行宮》中,詩人還是以景襯托人物的傷感之情,提醒統治者不要好了傷疤忘了痛。
2 抨擊統治者的暴虐行徑
昏庸的晚唐統治者對人民實行殘酷的經濟剝削和政治壓迫,據懿宗時翰林學士劉允童《直諫書》所述:“國有九破”“天下蒼生,凡有八苦”的社會狀況正是對晚唐人民痛苦生活的真實反映。而秦始皇役使人民修筑長城、殘殺儒生的行徑則是暴君的典型代表,“一種青山秋草里,路人唯拜漢文陵”(《途經秦始皇墓》),將始皇與以德服民、高名遠揚、流芳千古的漢文帝作比,指出實施仁政、體恤生民對于國家興亡的重要意義。對歷史上秦始皇殘酷坑殺儒生的行徑,詩人吟詠道:“寒陌陰風萬古悲,儒冠相枕死秦時”(《題旌儒廟》),對死去的儒生寄予了無限的哀思。詩人在這類詩作中,極其含蓄地譴責了統治者好戰圖霸、重斂酷刑給人民帶來深重災難的同時,也表達了希望當政者能以古為鑒實行仁政的愿望。另有《讀戾太子傳》一詩,以戾太子屈死于佞臣的進讒誣陷和武帝的猜忌獨斷的冤案,揭示了朝廷內部明槍暗箭相殘的穢史。中晚唐之際,皇權岌岌可危,權力爭奪激烈。唐憲宗之子李悟被殺,就是權力斗爭的犧牲品。望思臺是歷史的見證,歷史并不代表沉寂與遺忘,它有很大的現實意義,作者借望思臺來提醒統治者要以清醒的頭腦來治理國家。
3 針砭統治者的崇仙佞佛
當朝皇帝唐武宗頗好求仙訪道,談神論佛。據《資治通鑒·卷第二百四十七》所載:“上好神仙,道士趙歸真得幸”,并于會昌三年五月“筑望仙臺于禁中”。因此,詩人對歷史上惑于神仙道術的漢武帝等帝王的荒唐行為予以嘲諷并非空穴來風,都是具有現實意義的。《學仙二首》(其二)曰:“心期仙訣意無窮,采畫云車起壽宮。聞有三山未知處,茂陵松柏滿西風”,寫漢武帝虔誠祈仙至陵樹層層亦未尋得仙山,“雋不傷雅,又足喚醒癡愚”。漢武帝崇尚虛無,迄無覺悟。唐代尊奉老聃,宮廷每尊奉神靈,相延成習,此詩借漢宮以托諷。
二 歌頌忠烈人物,呼喚時代英雄
宦官專權是中晚唐最黑暗的一幕。閹臣作亂,不斷的災難和深刻的危機在詩人心中布滿層層陰云,加之朋黨相爭,排斥異己,許渾雖自恃中立,但又無法回避黨爭的現實,而波詭云譎、水深火熱的朝政也不能不使詩人的內心深受創痛。在《早發壽安次永濟渡》中,許渾曾坦率地宣稱:“會待功名就,片舟寄此身。”在《謝人贈鞭》中,他感激朋友送來的蜀國名鞭,滿懷壯志地表示:“莫言三尺長無用,百萬軍中要指揮!”然而,許渾所置身的晚唐是一個有志之士虛負凌云之志、一生襟抱難開的時代。經濟的崩潰,皇權的消解,科舉的糜爛,吏治的腐敗,人們被現實的重重黑暗圍繞著,壓抑著。報國無門,萬念俱灰,使晚唐士子備感抑郁和苦悶,人們開始渴望和呼喚英雄的出現。
《丁卯集》中以歷史人物為吟詠對象,作品《題衛將軍廟》《經故太尉段公廟》《經馬鎮西宅》《經故丁補闕郊居》和《傷虞將軍》即屬此類。《題衛將軍廟》有感于唐初衛逖隨高祖征戰,為統一大唐立下赫赫戰功,而“國史闕載其功”,故感而題詩,存立傳之意。《經故太尉段公廟》為歌詠段秀實而作,詩有“紀生不向滎陽死,爭有山河屬漢家”句,以紀信不辭一死救劉邦之典故表旌秀實英勇救國的精神。馬鎮西即馬 ,開元末,仗劍從戎,效于安西,屢建奇功,威名大震。鎮守八年,雖無拓境之功,而城堡獲全,虜不敢來犯,人稱“中興猛將”。詩人親臨將軍故宅,因故地而哀鎮西。丁補闕即丁柔立,李德裕執政時期,有人推薦丁柔立,言其清直可任諫官,德裕不用。上即位后,柔立為右補闕。后李德裕被貶潮州,柔立上書訟其冤,結果被貶為南陽尉。補闕為友而死,如孤冰之堅,雖波暖不散。題旨都在弘揚忠臣義士的忠義之氣和英雄主義精神,而對保主衛國忠勇氣節的肯定,詩人抱著一線希望,企圖英雄人物的出現,挽救這個衰微的王朝。另外,參見《登尉佗樓》等詩,可知其深意在于否定藩鎮割據削弱中央政權、分裂國家的行為。紀信等赤膽忠心的忠義之士,衛逖等立下殊勛的朝廷重臣,都為晚唐詩人所稱頌和企羨。不過,中晚唐詠史懷古詩中英雄崇拜精神漸彌漸消,也許是詩人在緬懷先賢的操守與功績之時,面對官風不正、人心不古的現實無法擺脫的衰敗感和無奈心緒。
三 企羨隱逸之士,流露無奈之情
許渾一生,早年在既無門蔭可恃又無顯貴推薦的困境中多次應舉,除官釋褐后的仕途上又歷經坎坷,飽受炎涼,所以他雖身在魏闕,卻心懷江湖;辭官家居,又熱衷入仕,長期在仕官與歸隱之間徘徊著,其入世、出世兩種思想軌跡時有平行、時有交叉地發展,一直貫穿于始終。可以說,在晚唐詩人中,沒有誰像許渾那樣頻繁地西上干祿、東歸暫隱。這種時宦時隱的思想矛盾和雙重性格,是晚唐社會特定的政治狀況和現實狀況所造成的,從而也決定了許渾的詩歌創作必然充滿著時代的感傷,浸透著心靈的痛苦。
無論是對統治者的諷慨,還是對建功立業者的頌揚,都可以看出詩人為挽救衰敗局面、改變黑暗現狀所做的努力,都是一種積極入世的態度。而另一部分詩作卻反映出詩人對現實社會由徹底失望而走向隱退的消極思想或不預政治、清靜超脫的人生態度。嚴光不慕榮華,輕忤權貴的品格和垂綸釣臺的悠閑生活,為世人所稱頌;“氣逸何人識,才高舉世疑”,善賦能詩的李白狂放不羈,不為世俗所拘,成為詩人喜愛吟詠的對象。當英雄崇拜在晚唐詠史懷古詩中消退后,隱士崇拜則成為大批文人士子的精神企向。晚唐詩人這類內容最多,許渾有《亡題·商嶺采芝尋四老》《題四皓廟》《重經四皓廟二首》等,題材雖平常,但“峨峨商嶺采芝人,雪頂霜髯虎豹茵。山酒一卮歌一曲,漢家天子忌功臣”,將筆觸深入一層,把詠史懷古詩的功能發揮到極致。與《題旌儒廟》“寒陌陰風萬古悲,儒冠相枕死秦時。廟前亦有商山路,不學老翁歌紫芝”這一“憤懣悲涼,激為當時同隱商山之計,寄慨良深”的詩對讀,正可看出四皓向隱的深刻背景。這正是晚唐士人追求隱逸、向往山林的現實根據。《重經四皓廟二首》(其二)進一步深入一層挖掘這一隱逸心理,詩云:“避秦安漢出藍關,松桂花陰滿舊山。自是無人有歸意,白云常在水潺潺。”一旦安儲定漢,則羽翼漢主,不復舊隱。這一正一反的描寫,如舊瓶裝新酒,由于時代政治內容的注入而使傳統題材具有鮮活的氣息。
詠史懷古詩是一種特殊題材的詩歌。大多數情況下,詩人把歷史上的人物和事件作為詩人感情的載體,藉以“寄情”之物。綜觀許渾詠史懷古詩,其豐富的思想內容、獨特的藝術魅力,為我們展現了一幅生動的歷史畫卷,真實再現了唐代社會的發展趨勢和詩人心態,有利于以古為鑒,吸取有益的經驗和教訓。透過這些歷史題材,唐代中晚期的歷史大事、政治弊端和重要人物的社會活動也都隱約可見。社會局勢的變化沖擊了詩人狂熱的理想,其思想經歷了由困惑到覺醒、由覺醒到清醒的過程,找到了如何反映現實的特殊門徑。詩人希望從歷史的殷鑒中獲得智慧和啟迪,從而達到影響和改變現實的發展方向與進程的目的。因此,在詩人的歷史觀中,也可看到現實的影子。詠史懷古詩不僅是詩人智慧的結晶,更重要的是,飽含著詩人為改變國家前途和個人命運而付出的心血。許渾詠史懷古詩有著自身獨特的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取得了斐然耀目的創作成就,以其獨有的魅力卓立于詩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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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黃懿,女,1981—,廣西柳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唐宋文學、高職教育教學,工作單位:柳州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