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比興手法是中國古代詩歌主要的抒情手段,曹植詩歌也大量使用了這一手法,但曹植對比興手法的使用,卻在繼承前代的基礎上有自己的創新,具體表現在:他的詩歌中比興物象的選擇目的性更強,寄寓的情感更豐富細膩;比興物象更具日常化,貼切巧妙;對比興物象的刻畫更鮮明;比興和其他藝術手法結合使用,收到更加形象生動的效果。
關鍵詞:比興;曹植;詩歌;《詩經》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比興手法在《詩經》中被大量使用,產生了極好的藝術效果,尤其對感情的抒發,起到了無可替代的作用,因此這一手法被后世文人廣泛接受,成為表情達意的主要手法。在曹植的詩歌中,比興也成為他抒發情感的重要手段,但在比興的具體使用上,曹植卻能從前代詩歌的創作中汲取養分,融入自己的情感,使比興的運用具有自己的特色。
一 借物象寄寓豐富細膩的情感
《詩經》中的起興往往是詩人不自覺地借助眼前所見的物象入詩,因此物象的運用帶有很大的隨意性。作者感情和具體物象間的聯系也很簡單,有時用于起興的物象和詩歌的情感似乎是無關聯的,所以錢鐘書認為,“興”在詩歌中只是起一種調節音節的作用,使得歌唱起來不至于太突兀。曹植詩歌中“興”的使用和《詩經》不同,詩中的興句常常和中心題旨密切相關,如《棄婦篇》以“石榴植前庭”起興,以石榴的“丹華實不成”點明了女子因無子見棄的主題。《浮萍篇》以“浮萍寄清水,隨風東西流”起興,表達了女子不能主宰自己命運的主題。在這些比興的物象上,曹植有意印上自己復雜的經歷和豐富的感情,比《詩經》中起興的物象具有更強的目的性,與詩歌要抒發的感情聯系得也更緊密。
《詩經》中的“比”,即“以彼物比此物也”,常常是以事物的某一特點比某一種情感,是一對一的關系。到《楚辭》,“比”手法的運用有了較大的發展,形成兩類象征系統——以《離騷》為代表的“香草美人”式象征和以《橘頌》為代表的詠物象征。“香草美人”式象征中,詩人以香草象征高潔,以美人自比或比明君,諸多物象同時出現在一個篇章中,借它們共有的特征比喻某一品格或某一類人,本體與喻體聯系單一。《橘頌》可以說是通篇象征,但它很少牽涉作者本人復雜的感情,只是對事物本身的特點加以開發與利用;而在曹植的詩歌中,對“比”做了重大改變,它往往通篇只運用一個象征形象,但曹植在物象的選擇和使用上都有一定的目的性,不同的題材會選擇不同的物象來表現。曹植的很多詩篇,如《斗雞》《名都篇》《白馬篇》《棄婦篇》《吁嗟篇》《浮萍篇》《七哀詩》《贈白馬王彪》等都用到了比興的手法,如“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以“塵”與“泥”比喻夫妻的分離和地位的不同;“容華若桃李”,以桃李的艷麗比女子的美貌;“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比白馬小將的身手敏捷和英勇,這里的“比”和《詩經》《離騷》中的“比”相近,但不同的是,曹植詩歌中全篇用“比”的詩篇多有創新,本體與喻體不再是單一的聯系,寄寓的情感更豐富,表達更細膩。如《吁嗟篇》中全篇用“比”,描寫了“轉蓬”脫離本根后無所憑依、隨風飄蕩、流宕四方的形象,寄托自己身世飄零、頻繁遷徙的生活遭際和遭受迫害不能自主的悲痛哀怨之情。詩中對“轉蓬”形象的選擇目的性很強,很切合詩人的身世遭遇,形象的刻畫也具體豐滿、形象生動,寄寓的情感細膩豐富,物象與作者所要表達的感情形成了千絲萬縷的聯系。《美女篇》中美麗的外表、優雅的氣質、高潔的志向相結合,形象美輪美奐、超凡脫俗,寄寓了詩人復雜的情感,有懷才不遇的感傷,有理想不得實現的遺恨,有堅守高潔志向的執著,物象與情感的聯系不再是單一的。其他如《棄婦篇》《七哀詩》等全篇用“比”的都是如此。
《詩經》中的比興物象多與人們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但也時有與情感聯系不夠明確的,不免使人茫然。屈原詩歌中的“美人”形象則多為神話傳說中人物,如帝女、宓妃、湘夫人等,給人以虛無縹緲之感。而曹植的比興因為“本乎情”,大多能結合現實,結合個人際遇,為抒發復雜的感情服務,而且比興所用的物象新鮮貼切、生動巧妙,越來越傾向日常化。如《七哀詩》中以“明月”“流光”起興,營造詩境,以“君若清路沉,妾若濁水泥”中“清路塵”和“濁水泥”來比喻夫妻不同的遭遇,黃節先生認為:“清路塵和濁水泥本是一物,浮為塵,沉為泥……亦喻兄弟骨肉一體,而枯榮不同也。”指出了它們所代表的便是曹植與曹丕之間不同的境遇。而《七步詩》中選取了“豆”與“豆萁”這樣極為平常的物象,同樣寫出作為同胞的兄弟兩人“萁豆相煎”的殘酷現實。人們所熟知的《贈白馬王彪》“蒼蠅間白黑,讒巧令親疏”中,用“蒼蠅”比喻搬弄是非、顛倒黑白的小人,以“鴟梟”這一惡鳥來比喻奸邪小人。這些物象皆為日常生活所見,借用了本體和喻體某些相似的特征,都極為恰當和貼切。《棄婦篇》以“石榴”興起無子的哀傷,以“有子月經天,無子若流星”中“月”和“流星”比喻女子有無子嗣的不同結果,非常生動形象。《野田黃雀行》“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中,用“高樹悲風”“海水揚波”營造和比喻險惡的環境,用“利劍”比喻權力,用投羅的“雀”比喻遇難的朋友,都極為形象妥帖。《浮萍篇》則以“浮萍寄清水,隨風東西流”比興,營造詩境,寄寓棄婦悲涼的命運,同時,詩中又借助“參商”“蘭桂”“日月”“垂露”等常見物象比喻與丈夫的關系、自我的品性、人生、眼淚。在這些詩歌中,塵與泥、豆與豆萁、蒼蠅、鴟梟、流星、風波、利劍、浮萍、日月等都是日常可以親眼見到的事物,使讀者一眼就可以看出詩人的喜怒愛憎,真切地感受到詩歌所蘊含的深沉情感,引起讀者強烈的共鳴。
曹植詩篇中比興物象選擇在繼承《詩經》《離騷》的基礎上,更具目的性和普遍性,寄寓的感情更豐富細膩,詩歌意境更為含蓄,韻味更加悠長,從而給讀者留下更加廣闊的想象空間,也體現了曹植對比興手法的創新。
二 借物象的鮮明刻畫而深化感情
《詩經》中比興手法的使用,常常是直接借某物興起某種情感和以某物的某一特征比喻某種情感,對作為喻體的事物并不進行深入的刻畫和描摹。到《離騷》中雖出現了眾多的香草和美人作為喻體,但對這些香草和美人自身特征缺乏具體表現,我們所知道的只是其名字,而落在讀者心中的,更多的只是一種象征符號罷了,沒有具體可感性。而在曹植的詩中,詩人抓住象征物的特性,進行了細致的刻畫和描繪,生成典型的藝術形象。
曹植的《美女篇》就刻畫了一位內外兼美的女性形象:“美女妖且閑,采桑歧路間……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頭上金爵釵,腰佩翠瑯 。明珠交玉體,珊瑚間木難。羅衣何飄搖,輕裾隨風還。顧盼遺光彩,長嘯氣若蘭……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眾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觀?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嘆。”詩歌不但刻畫了美女外表的美麗,也表現了她的品性和志向的高潔,形象具體而豐滿,內蘊豐富,詩人借此抒發的感情同樣具有了豐富的內涵。其他如《雜詩》《棄婦詩》《種葛篇》《浮萍篇》皆類此。因此,趙幼文的《曹植集注》評此類詩多用“情致委婉誠懇”“纏綿悱惻”“尤饒深致”,指出了此類詩歌借“美人”“棄婦”的形象深化了詩人情感的抒發,抒情具有細膩、豐富、深入的特點,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借自然物象抒情的作品,也對這些物象進行了鮮明的刻畫,如《吁嗟篇》:“吁嗟此轉蓬,居世何獨然。長去本根逝,宿夜無休閑。東西經七陌,南北越九阡。卒遇回風起,吹我入云間。自謂終天路,忽然下沉淵。驚飚接我出,故歸彼中田。當南而更北,謂東而反西。宕宕當何依,忽亡而復存。飄 周八澤,連翩歷五山。流轉無恒處,誰知吾苦艱……”詩人不避重復,把“轉蓬”脫離本根、隨風飄蕩、上天下地、忽東而西、命運不能自主的形象和經歷描繪得淋漓盡致,見此“轉蓬”,詩人的后半生遭遇也就不言自明了。《雜詩》則有:“轉蓬離本根,飄 隨長風。何意回飚舉!吹我入云中。高高上無極,天路安可窮……”此詩則借“轉蓬”的形象寄寓了“游客子”流離播遷、居無恒處的痛苦處境。這兩首詩都能抓住物象的特征,對作為喻體的物象進行了鮮明生動的刻畫,使人印象深刻,從而也就更能體會作者的情感。
曹植借助對物象的鮮明刻畫,使得這些物象不再是抽象、簡單的符號,而成為典型的、獨具魅力的藝術形象,具有了豐富和深刻的內涵,詩人所寄寓和抒發的感情也就具有了豐富和深入的特點,產生了更強的藝術感染力。
三 借比興與其他藝術手法增強抒情效果
曹植詩歌在使用比興的時候,還同時運用其他的手法,如擬人、鋪陳、描寫、虛實結合、想象等,使物象更生動形象,更具有典型性,抒發的情感更強烈。如《野田黃雀行》,是曹植“蓋因儀之被囚而希有權利者為之營救而作也”,“故多比興之詞”,詩歌運用比興來寄托情感和愿望是很明確的。詩人同時運用了擬人的手法,寫落入羅網的“黃雀”被“少年”解救后“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寫出了“黃雀”的喜悅之情和對少年的感激之情,使得這一比興形象更生動,更具典型性。而《七步詩》選取了“豆”與“豆萁”這樣兩種客觀的物象,“以豆與萁同根,象征曹丕與己同一父母所生,以萁豆之相煎,以喻曹丕所加于己之政治迫害”,詩中以“豆泣”和哀怨的呼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刻畫了“豆”的形象和情感,擬人化手法的運用顯而易見。這樣一來,使得客觀的物象具有了人的情感和思想,形象更豐滿、更生動,也使詩歌表達的情感更深沉,引起讀者的共鳴。
曹植在刻畫比興物象時,還常常結合鋪陳的手法,從各個角度寫出物象的特征,使之特征鮮明、形象豐滿、含蘊豐富。如《美女篇》中對美女形象的刻畫,為了表現其“美麗”的特征,不但寫了“素手”“皓腕”“玉體”,還寫到了“顧盼有光彩,長嘯氣若蘭”的眼神和氣息;不但寫了佩戴的飾物,還寫了飄飄的羅衣;不但有正面的描繪,也有側面描寫。詩人運用鋪陳的手法,從各個方面突出了美女的“美麗”這一特征,結合后面“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所表現的“美人”高潔的志向和追求,塑造出一個豐滿、豐富的藝術典型。《吁嗟篇》《雜詩·轉蓬》也都對比興物象進行了多角度的刻畫,使之成為典型的藝術形象。
曹植在運用比興手法時,也常常借助于想象,運用虛實結合的手法來刻畫形象,表達情感。如《吁嗟篇》,寫轉蓬被狂風吹得東飄西蕩,“東西經七陌,南北越九阡……當南而更北,謂東而反西……飄 周八澤,連翩歷五山……”多為詩人根據客觀物象的特征而聯想之詞,借以抒發詩人十一年間“三徙都地八改封”,任人擺布、不能自主的悲痛哀怨之情。全詩處處是虛寫,然處處卻都是實寫,詩人豐富的想象、縱橫馳騁的浪漫意境和嚴酷的現實際遇交相輝映,有機地融為一體。在詩的末尾,詩人無限感慨地寫道:“流傳無恒處,誰知吾苦艱?愿為中林草,秋隨野火燔。糜滅豈不痛,愿與株 連。”運用擬人,賦予“轉蓬”以人的情感,直抒胸臆,悲涼、凄切的情感回蕩在詩中,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引起讀者的共鳴。
總之,曹植的詩歌,無論是比興物象的選擇,還是對物象進行的形象、生動的刻畫,亦或借以營造詩境、渲染氣氛,都是為了表達詩人強烈、豐富的情感,寄托心志,也因此,曹植的詩歌收到了感人的藝術效果,具有不朽的藝術價值。
注:本文系河北省社會科學發展研究課題階段成果,一般課題,課題編號:201003019。
參考文獻:
[1] 趙幼文:《曹植集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
[2] 北京大學中國文學史教研室選注:《魏晉南北朝文學史參考資料》,中華書局,2009年版。
[3] 夏傳才:《詩經語言藝術新編》,語文出版社,1998年版。
[4] 屈原、宋玉等,吳廣平注譯:《楚辭》,岳麓書社,2002年版。
作者簡介:
韓軍,女,1966—,河北永年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魏晉文學,工作單位:邯鄲學院。
賈建鋼,男,1976—,山東臨清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唐宋文學,工作單位:邯鄲學院。
朱金娥,女,1958—,河北曲周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古代文學,工作單位:邯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