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當代美國黑人女作家托尼·莫里森和艾麗絲·沃克都在小說中描寫了黑人身上的“疤痕”,她們都善于運用隱喻來體現美國黑人在被種族歧視扭曲了的價值觀的影響下,對自己生存價值及意義的探索。本文通過對兩位美國黑人女作家小說中“疤痕”的隱喻意義的分析,透視了美國黑奴制度和父權社會對黑人生命的蔑視、美國白人中心主義對黑人身體和心靈的戕害,同時也反映了黑人身體上的“疤痕”正是美國社會的“巨大疤痕”。
關鍵詞:托尼·莫里森;艾麗絲·沃克;疤痕;隱喻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隱喻是一種比喻,是用一種事物暗喻另一種事物。隱喻是在彼類事物的暗示之下感知、體驗、想象、理解、談論此類事物的心理行為、語言行為和文化行為。隱喻是一套特殊的語言過程,由一物的若干面被帶到或轉移到另一物上。這種由此及彼的語言形式往往使彼物獲得一種嶄新的特殊意義。由于美國黑人文化在白人文化壓抑中求生存的事實使得美國黑人傳統從開始階段就具有隱喻性。而在黑人社會中處于低下女性地位的處境,使得黑人女作家形成了獨特的隱喻思維觀:她們更善于用隱喻的認知方式來表現黑人的歷史、種族和社會意識。托尼·莫里森和艾麗絲·沃克是20世紀美國文壇上涌現出的優秀黑人女作家,她們在小說中都采用了隱喻的方式,通過雙重視角描寫了黑人女性身上的“疤痕”來表達她們的歷史觀、種族觀和社會意識觀。
二 “疤痕”——黑人身份的隱喻
在美國,由于奴隸制度的合法化,白人為了表示黑人是自己的財產的一部分,不惜殘忍地在黑人身體上烙上各種標記,以這種方式讓黑奴屈從于他們,并喪失人權和人格。而對大多數黑奴而言,這種疤痕不僅象征了黑人的痛苦經歷,也是其終身為奴的標志。在莫里森的《寵兒》中,作為奴隸的黑人母親甚至沒有機會和女兒相處太長時間,她給女兒的哺乳期只有兩三周的時間,塞絲甚至不記得母親給她梳過頭或者干過其他母親應該照顧女兒的事情。但是,塞絲的母親在心里仍然是愛女兒的,她曾揭開衣服,指著肋骨上的符號——烙進皮膚里的一個圓圈和一個十字,告訴女兒記住那個符號,那個符號就是母親的標志。當天真的塞絲為了讓母親也能夠記得住她要求母親把那個記號也給她烙上去時,母親卻給了她一個耳光,因為幼小的塞絲不能理解那個表示“奴隸”的記號給母親帶來了多大的屈辱與痛苦。黑人奴隸母親即使再愛自己的孩子,也沒有辦法照顧他們,她們是被剝奪了母親權利的。塞絲母親身上的“疤痕”正是一種記號,而這個記號標志著黑人奴隸是主人的財產,而且可以由主人任意處置、轉讓、買賣。費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寫道:“為了保證奴隸行為良好,主人依靠鞭子;為了使奴隸謙恭,他依靠鞭子;教訓他所認為的無禮,他依靠鞭子;為了刺激奴隸苦干,他依靠鞭子;為了束縛奴隸的精神,毀掉他的人格,他依靠鞭子、鎖鏈、口塞、指夾、桎梏、獵刀、手槍和獵犬……”這種殘酷的蓄奴制無法避免地給黑人身上留下了各種標志奴隸身份的“疤痕”。
成人儀式是非洲人民生活中重要的組成部分。非洲人通過這種隆重的儀式給走向成熟的人在心靈上烙上吃苦耐勞、樂觀向上、友愛和共同努力的優良品質,從而把一種有利于部落、宗族生存的黑人精神植入年輕人的心中。在沃克的小說《紫色》中,描述了非洲黑人女性進行成年儀式而被紋面的情況,亞當的女朋友塔希由于紋面,臉上烙下了疤痕,“她瘦了很多,沒精打采,目光呆滯,疲憊不堪。她的雙頰上部整齊地劃了六個口子,臉還腫著。”“塔希為她臉上的傷痕感到羞恥,她很少抬起頭來。她一定也很疼,因為傷口紅腫,好像發炎了。”把傷痕作為種族的標志留在孩子們的臉上是非洲當地黑人青年的成年禮。從美國來到非洲的亞當開始不理解那種儀式,認為是一種殘酷行為,后來他理解到了成年儀式對非洲黑人的重要性。最后,為了能夠與塔希結婚,他請求塔希原諒他以前對她紋面所采取的愚蠢的態度,甚至自己也親身接納了那里的男子成年儀式,“第二天,兒子(亞當)來看我們的時候,臉上出現了跟塔希臉上相似的疤痕。”當塔希和亞當回到美國見到母親茜麗時,茜麗認為這是他們自己的事情,跟別人沒關系,而大家也沒有因為塔希臉上有疤痕而看不起她,相反,他們認為:“真沒想當非洲女人能長的這么俊。”沃克通過描述亞當和茜麗他們對非洲成人儀式的接納過程,以隱喻的方式告知讀者美國黑人的“尋根情結”和對自己非洲黑人祖先身份的認可。沃克一直十分強調尋根的重要性。她曾說:“一個民族是不能拋棄他們的祖先的。如果祖先被遺忘了,那么,我們,作為藝術家,作為未來的見證人,有責任將他們尋回。”歸屬感不僅是人類的原始需求之一,還是確立自我身份的一種渠道。沃克通過描述美國黑人對非洲黑人成人禮的接納過程來寄托美國黑人尋求與祖先和傳統的聯系,另一方面表明他們沒有割斷與遠在非洲的根基之間的紐帶。她運用隱喻的方式把當代美國黑人探索種族出路的愿望展示出來。
三 “疤痕”——黑人身體創傷的隱喻
在莫里森的小說《寵兒》中,以貧窮白人少女愛彌兒的眼光來看,塞絲身上的疤痕“是棵樹。一顆苦櫻桃樹。……好像還有樹葉,還有這些,要不是花才怪呢。小小的櫻桃花,真白。你背上有一整顆樹,正開花呢。”盡管愛彌兒很善良地幫助了塞絲生下孩子和逃跑,但是作為白人的她不可能理解這種傷疤給塞絲帶來的災難經歷,從某種角度講,她對塞絲背上的疤痕是采取的一種欣賞的目光。塞絲雖然看不到自己背后的疤痕,但是她能想象到愛彌兒所說的疤痕的樣子,并在心里認為這棵樹正在生長,可能會結出果實。沃克賦予疤痕以“苦櫻桃”樹的樣子,采取了隱喻的方式來暗示人與自然植物一樣,通過自然循環過程能獲得再生或更新,她想通過這種方式來預兆塞絲從痛苦的經歷中獲得新生的可能性。保羅·D第一次看到塞絲的疤痕時,震驚于它的形狀不像是塞絲所說的是一棵樹,他看到的是一堆令人作嘔的傷疤。當保羅·D用臉頰揉擦塞絲的后背,以那種方式去感受她的傷悲時,塞絲對他所做的一切絲毫感覺不到,因為她背上的皮膚已經死去多年了。保羅·D也是在重新見到塞絲以及她背后的“疤痕”后,才將自己的再也不愿意想起的苦難經歷講了出來:他如何戴著鐐銬和口嚼子被賣,如何和其他黑奴一起企圖殺死惡毒的新主人而被捕并在用鐵鏈鎖在一起的黑奴“囚犯”隊里干活,如何逃跑后因印第安人相救而活下來。美國蓄奴制的殘酷和恐怖以及對黑奴身體的摧殘在兩個人的互相傾述和內心獨白的交錯形式下被揭示出來。
沃克在她的小說《神話寵物的圣殿》中圍繞紋面和割禮,特別是割禮(用最原始的方法割去女孩子的大小陰唇)對塔希的身心摧殘而展開故事。塔希的姐姐因為割禮流血不止而死去。塔希為了老術師姆麗莎幾十年來給奧林卡少女造成的悲劇,為了死去的姐姐和自己被摧殘了的生活,塔希決心殺死她。最后,盡管她是在姆麗莎的懇求下將姆麗莎窒息后燒死完成了姆麗莎成為受人尊重的術師的心愿,但是塔希卻因殺人罪而被捕、受審,最后被槍決。沃克想通過描寫塔希這個從非洲部落的天真少女變成法律上的殺人兇手的內心世界,來揭示落后愚昧的社會習俗給婦女帶來的摧殘。塔希以自己一生的痛苦和最后被社會處死——槍決——向讀者控訴了至今仍摧殘著居住在非洲和中近東一些國家中9000萬至1億婦女的陋習。因為沃克對殘害婦女的割禮深惡痛絕,所以她以隱喻的手法展現了割禮對受害者——非洲黑人女性肉體和精神的摧殘,同時揭露了其起源和興起的社會、人文和哲學背景。
四 “疤痕”——黑人心理創傷的隱喻
在短篇小說《日用家當》中,沃克描述了疤痕對麥琪的心理傷害,“你有沒有見過一個跛了腿的動物,比如說一只狗,被一個粗魯莽撞的有錢買得起汽車的人壓傷后,側著身子朝一個對此一無所知、卻萬般呵護它的人走去時的樣子。我的麥琪走路是就是那樣子。自從那次大火把房子燒垮之后,她就成了這個模樣。下巴貼著胸口,眼睛老看著地面,走路慢吞吞的。”因為身上有疤痕,麥琪有了嚴重的心理障礙,即使穿上了美麗的衣服,也克服不了自卑的心理;當看到迪伊回來了,她拖著腳就要往屋里跑;當迪伊的男友要擁抱她時,她一直往后退;當迪伊要拿走準備給她當嫁妝的兩床被子時,她將一雙滿布疤痕的手藏在裙子的皺褶里,告訴媽媽她愿意把被子讓給姐姐。沃克通過描寫疤痕對麥琪的心理影響來隱喻一種黑人女性:膽小怯懦,善良溫馴,從不會有過多要求而聽從命運安排。沃克用隱喻的手法揭示了美國的種族奴隸制度在內戰結束后雖然被廢除了,而事實上并沒有給黑人帶來真正的自由和解放,他們依然飽受種族歧視和壓迫,他們的心理負擔依然沉重。美國黑人祖先從遙遠的非洲被販賣到美國當奴隸的那段不堪回首的歷史,在美國傷痛文化歷史上留下了永遠的印跡。而麥琪身上的疤痕象征著這種無法忽視和磨滅的傷痕烙印。麥琪是蓄奴制廢除后在心理上仍無法擺脫其巨大痛楚的黑人的真實寫照。她就是黑人苦難歷史的深刻隱喻的代表人物。
五 “疤痕”——美國社會“巨大疤痕”的隱喻
黑人在美國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中的作用是不可或缺的。他們的祖先來到美洲大陸并非出于自愿,他們被強行販賣到美洲,從自由人變成了奴隸,在殘酷的蓄奴制下從事極為繁重的勞動,而且遭到非人的待遇。在美國,他們面臨的是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語言和文化。很長時間內,黑奴被白人奴隸主剝奪了受教育的權利。他們沒有辦法書寫自己的思想。白人奴隸主為了讓黑奴對殘忍的奴隸制保持緘默,他們制定了許多鎮壓黑奴的制度。比如:一旦黑奴有反叛情緒或者說話語氣不夠卑下,常常會被割掉舌頭。這種使得奴隸有話難言的壓力在莫里森的小說《寵兒》中多次出現。在書面和口語表達失敗時,“疤痕”證明了黑人自身的標記,對黑人來說,成為他們無言的聯系紐帶。莫里森用隱喻的方式表明疤痕是身份的標志,是連接黑人彼此的共同紐帶。疤痕因此提供了一個讓意志、思想和記憶相互傳達的渠道。疤痕作為一種隱喻方式講述了黑人奴隸制度下的悲慘經歷,促進了黑人種族意識和身份意識的覺醒,也證明了強勢者無論采取什么樣的殘酷壓迫方法,對那些被壓迫者的統治也是有限的。莫里森和沃克在小說中一再出現對黑人傷疤的描寫就是想用來隱喻美國社會是個不公正的社會,黑人在美國社會受到歧視,而黑人身上的“疤痕”也正是美國社會中存在的“巨大疤痕”,是黑人在美國社會中長期遭受歧視的產物,它們的形成具有社會、歷史、經濟、政治上的種種原因。
六 結語
莫里森和沃克用隱喻解構了白人的價值觀,并重塑了黑人的歷史和文化價值。她們以黑人女性身上的“疤痕”為隱喻,表現了美國黑人的奴隸身份和非洲祖先身份,以及“疤痕”對黑人造成的身體和心理傷害,同時揭露了黑人身體上的“疤痕”也正是美國不公平體制下的“巨大疤痕”。她們不僅控訴了美國社會對黑人的種族歧視和壓迫,更關注了黑人女性的生存狀態。莫里森和沃克用隱喻的方式把黑人的歷史和文化融為一體,揭示了黑人生活中所經歷的種種關系。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她們為黑人文化和文學贏得了重新展示和詮釋自我的機會,這也是她們小說中“疤痕”的隱喻的深刻內涵。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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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艾麗絲·沃克,陶潔譯:《紫顏色》,譯林出版社,1998年版。
[4] Alice Walker,I Love Myself When I am Laughing:A Zora Neale Hurston Reader[M].New York:Feminist Press,1979.
[5] 托尼·莫里森,潘岳、雷格譯:《寵兒》,南海出版公司,2006年版。
[6] 王家湘:《20世紀美國黑人小說史》,譯林出版社,2006年版。
[7] 張瑛:《艾麗絲·沃克〈日用家當〉中的象征意蘊》,《湖北工業大學學報》,2008年第6期。
[8] 王丹丹:《會說話的“疤痕”——〈寵兒〉中疤痕意義的顛覆》,《安徽文學》,2010年第8期。
作者簡介:呂紅蘭,女,1968—,河南新鄉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河南科技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