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堂與哈金英語小說之比較研究

摘要：文化性和文學性是美國華裔文學創(chuàng)作和欣賞的兩個維度，兩者應該共生共榮而不是此消彼長甚至互為消解。本文基于這兩個維度從創(chuàng)作背景、個人經歷和創(chuàng)作目的三個方面，來分析林語堂和哈金這兩位美國華裔作家的英文小說，以此關照美國華裔文學的發(fā)展和繁榮。

關鍵詞：林語堂；哈金；英語小說；比較研究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此前，鮮見研究者將生活在不同時代的林語堂和哈金這兩位華裔美國作家并置在一起進行討論和研究。對于哈金這位美國華裔文學的新秀，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關注他在美國華裔文學中所獲得的褒貶不一的評價。美國華裔文學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關注，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不同于其他研究美國華裔文學的角度，筆者對兩人的并置研究是基于兩人具有諸多讓人驚嘆的相似之處。本文希望通過兩人的創(chuàng)作背景、個人經歷以及創(chuàng)作目的三個側面分析兩人英語小說的素材、語言風格和敘事技巧，以此來關照美國華裔文學的發(fā)展和繁榮。

一 創(chuàng)作背景

本文所關注的林語堂英語小說的創(chuàng)作背景主要指的是1936年至上世紀60年代這段時間。在賽珍珠的幫助下，林語堂在上世紀30年代中期離開當時時局混亂的中國，舉家赴美，從此，在美國醉心于用英語講述中國人的經驗。他的英文小說《京華煙云》（1939）、《風聲鶴唳》（1940）、《朱門》（1953）等基本上都是在美國完成的。

哈金長篇小說的創(chuàng)作時間大致在上世紀80年代至本世紀初的20年間。這一階段正是美國華裔文學的繁榮時期，出現(xiàn)了大量美國華裔作家，如湯婷婷、譚恩美、任碧蓮、伍慧明等，創(chuàng)作了很多講述中國人在美國經驗的作品。但哈金在其主要的長篇小說中講述的是中國人在上世紀50至80年代這個特殊時代下的經驗。哈金在此期間憑借《在池塘》（1998）、《等待》（1999）、《瘋狂》（2002）、《戰(zhàn)爭垃圾》（2004）等長篇小說獲得了筆會福克納小說獎、美國國家圖書獎等獎項。因此，兩人都是在美國憑借講述中國人的經驗獲得了文學創(chuàng)作上的巨大成功。

對林語堂而言，中國面臨的日本侵略、美國面臨的戰(zhàn)后精神危機、同魯迅在文學志向上的嫌隙，使得他帶著嫻熟得如同母語一樣的英文前往美國。講述中國人的經驗、傳播中國的文化自然就成了他的使命。而哈金同林語堂則有著不一樣的創(chuàng)作背景。首先，哈金留在美國走上文學創(chuàng)作的初衷不同于林語堂。1989年，哈金在即將獲得博士學位時卻決定不回國了。至此，為了能在美國生存下來，寫作成了他獲得面包的惟一可行方法。其次，不同于湯婷婷等第二代、第三代美國華裔作家的作品，哈金的小說突然打開了另一扇展示中國人的經驗、中國文化的窗口，尤其是中國在上世紀50至80年代的影像，如文化大革命；而這，恰恰滿足了西方讀者對這段歷史的好奇。

林語堂和哈金自覺或不自覺地把自身所處的時代背景納入到了小說的創(chuàng)作之中，他們在美國的創(chuàng)作上都有一個共同點：距離感產生出的反思情結。由于作者在創(chuàng)作之時的距離感讓兩人能更加深刻地描述中國人在中國的經驗。當我們在欣賞兩人小說中極具時代意義的中國人經驗時，更應該關注的是他們這種對于自己根文化的深刻反思，而不是一味地指責他們?yōu)榱擞衔鞣剿赶碌摹白晕覗|方主義”的錯誤。

二 個人經歷

林語堂，1895年10月10日生人，祖籍福建，其父母都是基督教徒，因此，西方的思想理念，尤其是基督教文化對林語堂影響甚深。1916年大學畢業(yè)后，林語堂先后在清華大學、美國哈佛大學和德國萊比錫大學研究學習，并先后獲得了碩士和博士學位，在此期間，語言學一直是他的主修方向。1923年回國后，他先后在北京大學等多所大學從事英語教學工作。

哈金原名金雪飛，1956年出生于大連金州一個軍官家庭，十四歲時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六年之后，他離開軍隊去上大學，不久文化大革命開始。1977年高考制度恢復后，他以優(yōu)異的成績被黑龍江大學英語系錄取，本科畢業(yè)后在山東大學學習并取得美國文學碩士學位。1985年移居美國，1986年以“哈金”為筆名發(fā)表第一首英語詩，其后還著有短篇小說、長篇小說和論文集等英語作品。這樣的人生履歷清晰地說明哈金英文創(chuàng)作的成功跟林語堂很不一樣。他在去美國之前并沒有進行過任何英語創(chuàng)作。他的英語創(chuàng)作開始并不是小說，而是詩歌。這兩個不同點能幫助筆者對林語堂和哈金在英語小說創(chuàng)作中的語言和敘事風格進行分析。

1 語言風格

林語堂在去美國之前其實已經在文壇頗有聲望了。除了中文作品之外，林語堂已經有大量的英文作品面世，擁有了英語讀者群。后來由于賽珍珠的提攜，加上莊臺公司老板華爾希幫助打理圖書市場，林語堂很快在美國奠定了名聲。不難發(fā)現(xiàn)，林語堂日后在小說中用英語“對外講中”的巨大成功很大程度上歸功于他深厚的英語語言功底。很多研究林語堂中文散文的學者指出，林語堂的筆調平和閑適、慢條斯理；幽默亦莊亦諧、興趣盎然。林氏這種幽默閑適的風格在他的小說創(chuàng)作中演化成了語言的機敏、平和、純熟。這樣的語言風格同林語堂個人經歷，包括教育、性情都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這種語言風格源自林語堂成長經歷中所熏染的幽默氣質，得益于去美之初生活的優(yōu)裕，而純熟自然歸因于其學貫中西的廣博見聞。如在《京華煙云》中，林語堂為了區(qū)別文言文和白話文的不同，用了一個妙趣橫生的比喻——優(yōu)雅女士沙龍里突然闖進一群來搶親的鄉(xiāng)下新郎，有的覺得粗俗，沒教養(yǎng)，簡直讓人毛骨悚然；而也有人認為直接、有趣，讓人心滿意足——從而把白話文和文言文的不同之處講解得惟妙惟肖，其間全然沒有一般人期待的高深晦澀的專業(yè)術語。

很多學者普遍認為哈金的語言簡約，屬于現(xiàn)實主義（甚至超現(xiàn)實主義）派。英語之于哈金不同于英語之于林語堂：哈金去了美國之后迫于生計用英語進行創(chuàng)作。這個選擇意味著哈金不可能像林語堂那樣嫻熟自如地運用英文，每一句話每一個段落每一個章節(jié)只能踏踏實實地寫，如此謹慎的態(tài)度容不得些許游戲，因此反復修改就成了哈金在英文語言功底上磨練自己的最好方法。當一個句子被修改過十遍后，剩下的就是平靜的敘述，克制的語調和深邃的洞察了。如《等待》里，哈金（2000：95）描寫淑玉想跟孔林再生一個兒子時，運用了極具生活氣息的白描寫實，簡單的詞匯卻把這個賢惠得近乎卑微的農村妻子刻畫得栩栩如生：“臉埋得很低”，“在床沿坐下”“怯怯地問”，“我不是個不要臉的女人”，“她站起身走了出去，肩膀垂得更低了。”在這樣的白描中，哪怕是英文詞匯量不大的一般讀者也能毫不費力地捕捉到哈金對人性的細膩而深刻的觸摸，因為只有這種最簡單質樸的描述才最容易在普通讀者中激起內心深處最真摯的共鳴。

2 敘事風格

就敘事風格而言，林語堂小說深受中國古典小說的影響：《京華煙云》、《風聲鶴唳》和《朱門》都選擇了波瀾壯闊的中國近現(xiàn)代史為故事背景，運用中國古典小說常見的史詩結構。這三部英文小說都圍繞古典小說所聚焦的“家”“國”，其中貫穿了中國人豐富的情感和厚重文化，因而無論是情節(jié)還是人物都呈現(xiàn)出中國古典小說恢弘的敘事體系。事實上，當林語堂到北平后，就以極大的熱情、新鮮的感覺、獨特的思維、明朗的態(tài)度和堅定的信念對中國古典小說進行觀照、反思和取舍。《京華煙云》作為現(xiàn)代版的《紅樓夢》自不待言，《風聲鶴唳》續(xù)寫了《京華煙云》，仍然把個人命運與民族前途放置在抗日戰(zhàn)爭中描摹；《朱門》則把杜柔安和李飛的愛情擱置到了30年代初的中國西北部，情節(jié)跌宕起伏。

哈金的作品在結構上大多平鋪展開，通過人物的命運，展現(xiàn)人與社會的緊張關系。例如在《等待》《瘋狂》《在池塘》等作品里都看不到高大英勇的英雄人物、柳暗花明的險情、壯闊的航程及遠大的目標這些宏大敘事的要素，總體上仍遵守了開端—發(fā)展—高潮—結局的經典現(xiàn)實主義情節(jié)布局，其間一個個小人物卑微渺小的故事不具備很強的故事性，平淡卻又極其深刻。哈金自己曾經解釋說，西方文化對他的渲染使他的文學作品尤其是長篇小說有俄羅斯偉大作家的影子，最為明顯的是契訶夫式的敘事技巧。哈金這種俄式寫實風格是在他去美國后形成的。美國很多大學的英語系設有寫作班，其中很多課程是關于這樣的西方寫作風格訓練的。1990年后，哈金在波士頓大學的寫作班先后上過也教過這樣的課程。

同為英語講述的中國人經驗，林語堂和哈金可以說為當下的美國華裔作家提供了兩個參照：中國古典小說關照下的創(chuàng)作范式和西方寫作訓練下的創(chuàng)作范式。但無論哪種語言風格，何種敘事技巧，其實都是作者個人在體驗了某些經歷過后做出的適應彼時的選擇。這種選擇不是一朝一夕做出的，其間既有作者審度時勢的考慮，也有自身創(chuàng)作素養(yǎng)的經年累積。對于眼下華裔作家的英文創(chuàng)作來說，這種選擇的過程遠比最終選擇的結果要重要得多。

三 創(chuàng)作目的

作家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總會出于某種目的，多數(shù)偉大的作家經常充當某種社會需求之傳聲筒的角色，比如林語堂。江帆認為，林語堂創(chuàng)作英文小說目的就是為了向西方介紹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甚至林語堂本人也認為自己英語小說具有很強的宣傳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功能。在請求郁達夫將《京華煙云》譯為中文的信中，林語堂就明確提出《京華煙云》實現(xiàn)了其“對外講中”的目的。其后的《風聲鶴唳》和《朱門》也契合了林語堂的創(chuàng)作目的：展現(xiàn)豐富的中國物質文化（主要是生活方式）和宣揚博大的中國精神文化（主要是人生哲理）。

哈金說他的創(chuàng)作是通過文學來展現(xiàn)真實的自己，一個具體的可以觸摸得到的人，而不是一個空泛的抽象的國家或者區(qū)域，即通過他的作品探討不同文化下共通的人性。哈金曾經提出的“偉大的中國小說”的概念可以看作是其這一創(chuàng)作目的的延伸：《等待》細膩、深刻地描述了在特定年代背景下一群小人物的生活，其中包含的同情很容易獲得那些經歷過那段歷史的中國人的認同。其后的《瘋狂》、《戰(zhàn)爭垃圾》也通過一個個原本平凡的小人物展現(xiàn)了特定時代的精神危機，暴露了特殊環(huán)境下人性的脆弱，非常態(tài)政治歷史背景對人性的扭曲等。

林語堂和哈金似乎秉持了不同的創(chuàng)作目的，但無論是為了向西方介紹中國傳統(tǒng)文化，還是深刻地探討人性，其實都可以體會到兩人對于社會需求的感召。這種來自社會啟蒙精神的呼喚，讓林語堂創(chuàng)作出《京華煙云》等極富中國傳統(tǒng)文化色彩的英文小說，從而讓沉寂了差不多六十年的關于中國人經驗的華裔文學又開始繁榮起來。同樣是這種來自社會啟蒙精神的呼喚，讓哈金同與很多以單純地揭中國歷史瘡疤和痛苦記憶的那些紀實文學有所不同。可以說，林語堂和哈金在各自的創(chuàng)作目的下，完成了或者正在完成華裔作家的文學使命。

四 結語

相隔了幾乎半個世紀的兩位美國華裔作家林語堂和哈金，在美國用英語描寫中國人在中國的經驗，并且都因此在美國華裔文學界建立了赫赫之名，這明顯區(qū)別于其他華裔作家在美國描寫中國人在美國的經驗的成功，例如湯婷婷、譚恩美、任碧蓮等美國華裔作家。對林語堂和哈金小說的對比分析是為了讓華裔美國文學這一美國少數(shù)族裔文學能突破原先第二代甚至第三代移民作家所關注的身份焦慮、文化認同等問題，通過中華民族本身的經驗書寫，找到華裔美國文學在美國乃至世界這個多元文化大背景下調整、整合共同繁榮的方向。

注：本文系樂山師范學院科研課題“林語堂與哈金小說的比較研究——基于文化性和文學性的討論”（項目號：S1118）的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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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燕瓊，女，1980—，四川峨眉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跨文化交際、華裔美國文學，工作單位：樂山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