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華金》:美國奇卡諾族裔身份的抗爭

摘要：《我是華金》是20世紀60年代美國少數族裔奇卡諾人魯道爾夫·岡薩雷斯創作的經典史詩。本文從文化研究和后殖民多元文化分析角度出發，通過分析詩人的生活經歷與詩歌內容，探討詩歌的表層與深層文化內涵，揭示美國社會不公的民族政策給少數族裔帶來的對身份認同的困惑，并反映了奇卡諾人不懈的抗爭與爭取與白人同等的民主、自由與幸福的艱難歷程。

關鍵詞：《我是華金》；奇卡諾文學；族裔身份；抗爭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奇卡諾文學與黑人文學、猶太文學、亞裔文學并列成為美國多元文化格局的重要一員，要完整地了解美國的多元文學文化，我們不可避免地要研究奇卡諾文學。奇卡諾文學的一大宗旨是反抗美國主流文化的霸權，在主流文化占統治地位的美國找到其民族文化生存發展上的一棲之地。奇卡諾文學的后殖民色彩最重要的體現就是身份的認同，作家們努力嘗試并成功地塑造出能夠代表文化身份的形象和“他者”形象進行不屈不撓抗爭的作品。魯道爾夫·岡薩雷斯創作于1967年的詩歌《我是華金》是60年代美國少數族裔民權運動中振奮人心的杰出代表作，凸顯了美國社會不公的民族政策給少數族裔帶來的對身份認同的困惑，并反映了奇卡諾人不懈的抗爭、爭取與白人同等的民主、自由與幸福的艱難歷程。至今，詩歌和作者本人不懈的斗爭精神還激勵著年輕人為更加民主、平等與正義的社會而努力奮斗。

一

詩歌作者魯道爾夫·岡薩雷斯（1928-2005）出生于科羅拉多州丹佛市的一個農民家庭。他名字的全稱為魯道爾夫·可爾基·岡薩雷斯，第二個名字“可爾基”的字面含義為“聞起來或吃起來有臭味的”，這里用來形容詩人是個用尖刻語言批判現實社會弊病的英雄。在1963年8月28日馬丁·路德·金組織的為爭取擺脫貧困與經濟不公而向華盛頓進軍的活動中，岡薩雷斯語出驚人地告訴當時的大法官克拉克：如果他不承認國會里存在種族歧視，那么他不是太幼稚就是瞎了眼；對待越南戰爭，他認為如果享有特權的美國人所享受的繁榮是建立在其他貧窮民族的脊梁上，難道這種美好生活不是“以我們人類朋友的鮮血和尸骨為代價”嗎？從這些可以看出，他的一生是戰斗的一生，他一直致力于奇卡諾利益的人權運動，并引導年輕人加入到運動中來，他還堅決反對越南戰爭。正是他們不屈不撓的抗爭最終為奇卡諾人贏得了民權。

創作于1967年的《我是華金》是一首奇卡諾史詩，全詩381行，52節，它是第一首由奇卡諾人為自己出版的詩歌，是一篇描述本民族偉大與渺小之處的檄文。作者描述了他們心理上的創傷、文化種族滅絕、社會閹割、勇敢、果斷、堅韌，他們正繼續創造新的歷史。詩歌也是編年史，記載了墨西哥人與墨西哥裔美國人歷史上的各種革命運動和英雄人物與叛徒。讀者很容易讀出詩人的思想。他號召少數族裔的人們“拒絕被同化”，“該忍讓”，“將忍讓”。作為史詩，《我是華金》記錄了美國少數族裔奇卡諾人的歷史，描述了本民族在主流社會中的生存狀態與困境，反映了他們不斷尋找自我，激勵自我的斗爭精神。作品出版后，深受奇卡諾青年的青睞。可以說它幫助奇卡諾青年清晰地了解了自己的民族歷史，確認了自己的民族身份，獲得了自己應得的權益。詩歌中的華金（Joaquin）一詞來自英語發音/w -''kEn/的音譯，西班牙語的含義為“耶和華已經建立起來的”，即“上帝制造”之意。在奇卡諾歷史上，有幾位杰出的民族英雄，他們都叫華金。詩歌里的“華金”一詞的含義具有多重性：上帝之子，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在現代社會里迷失了方向的、自己文化被閹割了、邊沿化了的民族；祖先們失去了經濟戰，但贏得了文化生存戰的驕傲與自豪的民族；向往自由、為了自由不惜犧牲一切戰斗不止的民族；曾經擁有燦爛文明的民族；為美國的榮譽在國內外戰爭里灑盡鮮血的民族；喪失了土地、文化而充滿了憂傷的民族；一個忍受了一切社會不公的民族；一個睡醒了的巨人；一個期待更美好生活的民族；一個由多種族裔混合組成、拒絕被英語文化同化、堅守自己文化的新民族。這個由多種族裔混合組成的、拒絕被同化的民族就是奇卡諾民族。

詩人眼中的奇卡諾民族，即廣泛意義上的講西班牙語的墨西哥裔美國人，是由包括印第安人、波多黎各人、墨西哥人、西班牙裔等不同的少數族裔組成的新民族。“奇卡諾”一詞源于20世紀三四十年代大批進入美國的墨西哥農民的“墨西哥（Mesheecan）”一詞的發音，該詞最初是對墨西哥移民的蔑稱，但在20世紀60年代，該稱呼發生了意義上的變化，用來稱呼所有講西班牙語的墨西哥裔美國人以顯示其民族特征。隨著20世紀60年代黑人民權運動的風起云涌，奇卡諾人人權運動也如火如荼地展開了。他們要求恢復土地所有權、農民工人獲得應有的權利、加強教育、取得選舉權和其他政治權利。以岡薩雷斯為首的民權領袖提出并回答了奇卡諾人的民族身份問題。在敘述奇卡諾人的歷史時，他在詩中寫道：“我是庫敖特莫克/自豪高尚/人們的領袖/……我是瑪雅王子/我是納查化勒可喲特勒/偉大的奇奇梅卡斯人領袖。/我是科特人的劍與火……”（原詩歌八、九、十節）。現代生活中，詩人談到奇卡諾人的身份時，這樣寫道：“種族意識！/梅吉卡諾！/……/無論我怎么稱呼自己/我的相貌一樣/我的感覺一樣/我的吼叫一樣/且/我的歌唱一樣?！保ㄔ奈迨潱?/p>

二

為了彰顯奇卡諾民族的獨特性以及現代美國社會的不公，詩人岡薩雷斯描述了阿茲特克等古代土著人的燦爛文化以及它的衰亡原因與復興的希望。在12、13世紀，阿茲特克等民族在墨西哥平原建立起了自己的王國，擁有了自己的城市、文化、文學、藝術、音樂和宗教等。西班牙殖民者利用土著人的宗教信仰征服了墨西哥，并強迫墨西哥人使用西班牙語，但墨西哥各民族并未屈服于殖民統治者的統治，1810年的獨立戰爭取得勝利，但幾百年的西班牙殖民統治使得土著墨西哥人失去了自己的語言與宗教，他們講西班牙語，被迫信奉天主教。1846-1848年美國-墨西哥戰爭的不平等條約最終使墨西哥人失去了土地、金礦、做人的尊嚴，西班牙語也換成了英語，土著人的文化成了白人取笑的對象，“我的土地失去了/被人偷走/我的文化被強奸/”（原文第四十節）。剩下的只有古老的憂傷曲，訴說著自己的傳統文化、新的和舊的傳奇故事、令人高興與悲傷的民族身份。詩人對本民族前途的無限悲傷躍然紙上，“我流下痛苦的眼淚當我看到我的孩子們消失在碌碌無為中/永遠不會回頭再想起我。我是華金”（原文第四十六節）。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黑人民權運動推動了奇卡諾的民權運動，直到20世紀80年代，甚至今天，奇卡諾為爭取本民族的一切權利在繼續抗爭。奇卡諾人和黑人一樣，終于在教育等方面享受到了如雙語教育等特殊民族政策。

三

詩歌《我是華金》本身沒有顯示奇卡諾悲傷曲的特征，也沒有真正的傳統意義上的英語詩歌的結構，沒有任何詩的韻律。詩歌同時以英語和西班牙語兩種文字出現在文本里，它與傳統的英文詩的印刷方式也不一樣，“或者（or）”與“和（and）”等詞在詩中往往是獨立成行，用以引起讀者的注意：奇卡諾人與白人處于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但又顯而易見，他們不可能完全被局限在兩個世界的任何一個世界里。張子清教授認為，“他們用雙語言、雙文化視角看待世界，常常具有諷刺意味，使得所表現的情緒復雜化?！薄叭A金”在詩歌的第一節告訴人們：

“我是華金，/迷失在一個混亂的世界里，/被卷入到一個/充斥著外國佬的社會的，/旋渦，/被各種規則弄糊涂，/被不同的態度所憎恨，/被各種手段所操縱，/被現代社會所摧毀?！保ǖ谝?、二節）

詩歌的開頭描述了以華金為代表的奇卡諾人在上世紀60年代令人困惑的境地與對英語主流文化的憎恨，華金把美國主流社會講英語的人稱作“外國佬”，毫不掩飾自己的情感。他的先祖們盡一切可能保留自己的文化身份，但是這意味著他們從經濟上徹底被毀滅。他解釋道，在現代美國社會里，他必須做出選擇：要么取得精神勝利，忍受身體的饑餓；要么茍且偷生于美國社會恐怖的掌控中，精神荒蕪，填飽肚子。與白人世界的同化意味著他將徹底失去文化身份。決定是做奇卡諾人還是美國人時，問題就來了：

“我奮斗了很久卻一無所有，/極不情愿地被拽著……/我看著自己，/我看著我的弟兄們，/我流下悲傷的淚水，/我播下仇恨的種子，/我退縮到安全地帶，/在生活的圈子里……，/我的自家人的圈子里”（第六、七節）

但詩人不無自豪地宣稱，“我的父輩們/失去了經濟戰/贏得了/文化生存戰”（第三節）。為了讓年輕人了解自己的民族，岡薩雷斯以宇宙視角觀闡述了“奇卡諾”的含義：他不是印第安人，也不是歐洲人，不是墨西哥人，也不是美國人，它是所有相互沖突身份的混合體，它曾經受盡了外國侵略者的凌辱：西班牙人以上帝的名義來了，利用了他們的善良，毀滅了他們的一切，但詩歌作者仍然堅稱“大地是我的”（第十二節）。在殖民者的統治下，那些勇敢的墨西哥人為了“黃金般的自由時刻”（第十四節）頑強地生活著、抗爭著、高喊著：讓西班牙殖民者去死，讓墨西哥人的保護神生！最后他們贏得了獨立，讓歐洲牧師們明白了一個永恒的真理：“西班牙人、印第安人、梅斯蒂索混血兒都是上帝之子?！?/p>

四

在獨立戰爭中，奇卡諾人培養了自己的民族英雄，打敗了民族的敗類。獲得了自由獨立的墨西哥人辛勤勞動，守著自己美麗的家園?？墒?，好景不長，美國侵略者來了，奇卡諾人為了保衛自己的家園奮起反抗。岡薩雷斯在闡述英勇的墨西哥人反抗美國侵略的斗爭時，生動地描繪了他們的民族英雄華金·牟里艾塔：

“我策馬奔馳在圣·華金山上，/我奔馳在東北遙遠的/……/我殺死了那些膽敢/偷我礦的人，/那些人強奸殺死了/我的情人/我的妻子/然后/我為了生存而殺人?！保ǖ诙吖潱?/p>

在墨西哥戰爭失敗后，墨西哥的西北部和北部各州成了美國領土。一個被征服了的民族的自豪感被扼殺，低等民族成為了奇卡諾人新的負擔。令人悲哀的是，奇卡諾人里出現了叛徒，作者毫不吝嗇地描述了本民族的軟弱：

“我看著我自己/看見了部分的自我……我有時/出賣我的兄弟/重新贖買他/為了我自己當社會給予我/象征性的領導權/以社會本身的名義。”（第三十三節）

然而，奇卡諾民族有無數的英雄和農場主進行斗爭，他們忍受著酷刑，流盡了鮮血，為了這個不屬于他們的新的國家，他們的“血流淌在冰塊上/在阿拉斯加島山頭/諾曼底彎曲的沙灘的尸體里”（第三十七節）?？墒?，站在正義的法庭面前，他們被判處有罪，他們擁有的“平等”只是一句空話。在闡述奇卡諾人的生活現狀時，詩人寫道：我們的生活方式受到陌生人皺眉；我們的藝術、文學與音樂被忽略；我們面對的是死亡的憂傷。在民族生死存亡的時刻，詩人最后發出了憤怒的吼聲：“為了我的兒子們，我必須戰斗，贏得這場斗爭，他們必須從我這兒知道我是誰”（第四十七節）。奇卡諾人溫柔的褐色眼睛里充滿了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詩歌里，作者不斷地重復著同一句話——“我是華金”。作為一個民族的代名詞，“華金”強化了奇卡諾人的民族身份，體現了奇卡諾人不屈不撓的斗爭精神。民族主義帶來的自豪感和歸屬感是作品的一大特色，墨西哥文學的精髓和墨西哥裔人的生活狀態在詩歌中反映出來，展示了奇卡諾古代文化的精髓和現代人的生存狀況，同時民族自豪感一覽無余?！叭A金”喊出了一個長期受壓迫與剝削的民族的心聲。四十多年過去了，華金的聲音仍然激勵著人們，在這全球合作化的新時代追求真正的平等和正義。

參考文獻：

[1] Gonzales，Rudolfo.I Am Joaquin/Yo Soy Joaquin[Z].New York:Bantam Books.1972.

[2] Araujo，Mario.2003.Are Americans the Same as Mexicans?

http://www.azteca.net/aztec/chicano.html.

[3] 張子清：《多元文化視野下的美國少數民族詩歌及其研究》，《當代外國文學》，2005年第6期。

[4] 任文：《美國墨西哥裔女性文學——不應被忽視的聲音》，《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05年第6期。

作者簡介：胡興艷，女，1965—，湖南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語教學法、美國文學，工作單位：中南民族大學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