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愛爾蘭著名詩人葉芝作為現代主義詩歌的先驅以其具有神秘色彩的象征體系著稱于世。隨著時事的變遷,其詩中凸現主題意義的象征也隨之變更,其象征主義的發展體現了詩歌風格的發展變化,也反映了詩人思想和人生觀的變化。本文以葉芝詩歌中期的主要象征——天鵝為例,通過探討天鵝象征的出現、退去及其象征意義,展示了葉芝的象征主義手法。
關鍵詞:葉芝;象征主義;天鵝;貴族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威廉·勃特勒·葉芝(William Butler Yeats,1865-1939),20世紀初愛爾蘭最偉大的抒情詩人、象征主義大師、劇作家。其一生創作宏富,以不同的體裁寫了許多出色的作品,但最突出的文學成就仍在于詩歌。葉芝的特別之處在于,他不僅從象征主義發展到現代主義,而且因其象征體系超越了現代主義。他的詩歌內容豐富,富于象征和神話的隱喻以及對哲理的探索。他的詩歌所以能深深地打動讀者,主要是他使用的象征。這對他的藝術是極為重要的,因為它是藝術想象的源泉,也是他詩歌吸引人的地方。其詩歌吸收浪漫主義、唯美主義、神秘主義、象征主義以及玄學詩的精髓,幾度變革,最終熔煉出獨特的風格。他的詩歌創作的道路就是西方詩歌創作從傳統向現代過渡的縮影。
象征主義其意義為“用一種形式作為一種概念的習饋代表”,即引申為任何觀念或事物的代表,凡能表達某種觀念及事物的符號或物品就叫做“象征”。它與通常人們用的比喻不同,它涉及事物的實質,含義遠較比喻深廣。象征主義不滿足于描繪事物的明確的線條和固定的輪廓,它所追求的藝術效果,并不是要使讀者理解詩人究竟要說什么,而是要使讀者似懂非懂,恍惚若有所悟;使讀者體會到此中有深意。象征主義不追求單純的明朗,也不故意追求晦澀;它所追求的是半明半暗,明暗配合,撲朔迷離。后象征主義的主要特點是:創造病態的“美”,表現內心的“最高真實”,運用象征暗示,在幻覺中構筑意象,用音樂性增加冥想效應。
龐德(Ezra Pound)曾說過,葉芝是個象征主義者。葉芝是象征主義詩人中第一個建立了自己復雜的象征體系的詩人。其理論著作《靈視》(1937)大量涉及詩人自己的歷史觀、宇宙觀,并包含了廣泛的意象。作為一個詩人葉芝的偉大在于他能夠通過組織他的象征傳遞給讀者這些象征所具有的力量和重要性,即使讀者并不了解他的象征體系。
葉芝主要是個自傳型詩人。他的作品基本上就是其思想、感情和經驗的實錄。隨著1903年所愛的人嫁為人婦,經歷了愛情的幻滅,加之愛爾蘭解放運動也正處于低潮,詩人早期的理想幻滅了。象征神秘、和平、永恒、完美和詩人的愛情的玫瑰,作為詩人早期詩歌中的主要意象漸漸從其詩歌中消失,代之以寄托其心志與情感的新的意象——天鵝。天鵝作為詩人中期詩歌的主要意象,象征了一種永恒,一種詩人所追求的理想的精神和生活方式。
象征的意義部分來自于傳統,部分來自于詩歌中積累起來的人們對其的認識。一直以來天鵝是一種具有十分重要的象征意義的鳥,修長的勁和白色的羽毛使它成為高貴、純潔的象征。它們是一種高貴的水鳥,它們象征著潔白的和平。天鵝這一具有傳統意義的象征一直以其優美嫻雅的姿態、安詳凝重的舉止和甜美悅耳的歌聲受到詩人們的青睞。神話中的阿波羅(Apollo)出世時,天鵝就在旁邊,它背著他在天空中飛翔,而且還從他身上獲得了預言的能力。“天鵝之歌”(偉人的最后的話語或行為)一說來源于天鵝的預言能力。埃斯庫羅斯(Aeschylus)就提到這一點:也許天鵝能預見自己將不久于世,因而為自己即將逝去而發出哀悼之聲。在基督教中,會唱歌的天鵝象征在十字架上處于絕境而呼喊不已的救世主。天鵝常常象征女性的優雅,阿芙洛狄特和阿耳忒彌斯(即拉丁語中的俄狄安娜)常常由天鵝陪伴。在詩歌中,天鵝象征堅強、純潔、永恒。因其孤單和神秘,又象征人類孤獨的靈魂。它是浪漫主義最后的歌,“當那天鵝必須把目光凝聚/在一道正在消逝的閃光上”(傅浩474),它象征正在逝去的文明。
葉芝非常鐘愛天鵝意象。在早期的抒情詩歌中就已出現過天鵝這一傳統象征。“樹枝的枯萎”(The Withering of the Boughs)中被金色鏈條拴在一起且飛且歌的天鵝。1919年葉芝發表詩集《庫勒的野天鵝》,標志其中期象征的開始。葉芝開始從日常生活主題轉向哲理冥想。從“庫勒的野天鵝”(The Wild Swans at Coole)中,在靜寂的水上浮游的雙雙對對的野天鵝到“1919”(Nineteen Hundred and Nineteen)帶來一陣狂暴的天鵝;從“麗達與天鵝”(Leda and the Swan)、“在學童中間”(Among School Children)到“庫勒和巴利里,1931”(Coole and Ballylee,1931)中驟然起飛的天鵝。天鵝這一意象反復出現,成為其詩歌創作中期的主要象征。早期的那種浪漫、柔美、沉思以及柏拉圖式的愛戀逐漸褪去,此時的葉芝已不是那個充滿幻想的青年。葉芝詩歌的風格也逐漸轉變。他對以前詩歌中那種“非人化的美”感到不滿意。葉芝說他早期的詩歌“有一種夸大了的傷感,一種多愁善感的美,現在我認為這是懦弱”。(王佐良、周玨良:123)葉芝意識到早期詩歌中蒼白無力的沉溺于自我憐憫的‘個人化’的詩已經無法詮釋生活在世紀之交的全部的生活體驗和內心感受。他希望他的詩歌能體現人類的個性和道德理想。此時,葉芝更關注精神的意象和細節,所表現的情感也更為明確。葉芝曾得意地告訴格雷戈里夫人(Lady Gregory);“我的作品已經有了男子氣概,有了更多的現實態度。”(王佐良、周玨良:123)
這一切的變化都是隨著詩人在生活與政治理想上的轉變而來的。1896年葉芝結識了格雷戈里夫人,這可以說是他生活的轉折點。貴族出身的格雷戈里夫人出于封建的責任意識,正要尋求一個才華橫溢的詩人,由她自己來充當藝術的保護人。1897年葉芝應邀到庫勒莊園避暑。庫勒莊園幽靜的環境和濃厚的貴族氣息深深地吸引著葉芝。在那里,詩人恢復了心境的寧靜,找到了他一直在尋求的秩序和貴族氣息。貴族階級重視傳統和禮儀,感情豐富而自制,風度優雅嫻靜的種種美德令葉芝推崇備至。庫勒莊園那充滿貴族氣息的優雅、矜持、儀式化的生活正合葉芝的理想。而莊園里棲息著的野天鵝則成了這種貴族生活的具體象征。
在“庫勒的野天鵝”中,詩人描繪了秋色美景中浮泛于湖面上的59只天鵝。1897年,葉芝首次到庫勒莊園做客,看到莊園湖面上有59只美麗的野天鵝。19年后,年老的詩人再次來到這里,又看到那些野天鵝,不禁感嘆時光流逝、思緒萬千。19年過去了,那些野天鵝似乎一直在神奇地向時間挑戰,它們依然“尚未厭倦”,心依然“尚未衰老”,依然擁有“熱情或征服”(傅浩:306)。它們雖然和詩人一樣年老了,卻又仿佛體現了不朽的特質,成為一種永恒的象征。詩人想必對貴族階層的命運已有所預感,疑慮這種神秘莫測的永恒是否會隨著野天鵝的離去而飄然飛逝。因此,詩行間透著一絲悵然之感:
但現在它們浮在平靜的水上,
神秘,美麗;
當有一天我醒來,發現
它們已飛走時,
它們會在什么樣的草叢營筑,
在什么樣的湖濱或池塘使人悅目?(傅浩:306-307)
天鵝終將離去,而如今在頭頂上盤旋的是“再度降臨”(The Second Coming)中兇猛,不聽使喚的獵鷹。天鵝的象征與獵鷹的象征是完全對立的,它們都各自代表著一個階層,一種生活,一種精神。詩人預感到天鵝所代表的那種理想的貴族生活即將瓦解。
詩人在“1919”中描繪了這樣的景象:“許多精巧可愛的東西都已逝去/以往在大眾看來簡直是奇跡”(傅浩:494),“如今的日子里惡龍橫行,夢魘/騎在睡眠之上”(傅浩:496)。1919年一戰結束,被葉芝視為文藝復興式的“完人”,他心目中的貴族代表人物,格雷戈里夫人的兒子羅伯特(Robert)在一戰中犧牲。英國控制下的愛爾蘭傀儡政府與愛爾蘭共和軍之間的武裝沖突空前頻繁。詩人又一次自豪地提起他的天鵝意象。只是此時的天鵝不再是那種嫻靜、悠然的形象,而是變得日益孤獨,有著某種神秘的力量,孤獨地去面對死亡和即將來臨的黑夜。
某個道學家或神話詩人
把孤獨的靈魂比做天鵝;
我對此感到滿意,
假如在它那短暫的生命之光消逝之前,
一面渾濁的鏡子給它展示
它的狀態的一個影像;
雙翅半展欲飛,
胸脯驕傲地挺出,
不論是要去嬉戲,還是要去乘御
那陣陣歡呼夜晚臨近的長風。(傅浩:498)
葉芝痛苦于他修繕世界的夢想的破碎。“那天鵝躍入了荒涼的天國:/那影像能夠帶來瘋狂,帶來一陣狂暴/以結束萬物,以結束/我辛勞的一生所想象的東西”(傅浩:499)。
天鵝意象正是詩人貴族理想的寫照。詩人始終堅持唯有天鵝所代表的那種精神和生活可以拯救這個社會。在《詩與傳統》一文中,葉芝宣稱:
“有三類人創造了所有美好的物事:貴族創造了美好的儀容,因為他們位高,所以居于生活的恐懼之上;村夫創造了美好的故事和信仰,因為他們沒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所以不會患得患失;藝術家創造了所有的美,因為上帝使他們無憂無慮。”
在葉芝眼里,貴族是人類精華知識的保存者和傳承者。然而,在現代風云的沖突之下,這一切都在漸漸消亡。工業革命和機械文明的浪潮下西方都市化、自由化、商品化的發展,維多利亞時期那種優雅、寧靜、浪漫的社會生活已經一去不復返了。而西方資本壟斷使人的野心和欲望膨脹,人性扭曲,世界變得面目全非,人們逐漸失去了往日的信仰和傳統的道德觀。巴利里塔堡前的古橋在內戰期間被毀;庫勒莊園也在格雷戈里夫人逝世后被迫出賣。社會和人們的生活方式都發生了劇變,貴族階層的沒落不可避免。“那所有的怒吼都是我的心境的鏡子:/聽見天鵝起飛的驟然的雷霆巨聲”(傅浩:590)此時詩人已年近花甲,十月的光輝已經過去。在“庫勒和巴利里,1931”一詩中,詩人最后只得承認:
我們是最后的浪漫主義者——曾選擇傳統的圣潔和美好,詩人們稱之為人民之書中所寫的一切,最能祝福人類心靈或提升一個詩韻的一切作為主題;但現在一切都變了,那高大的駿馬沒了騎手,雖然荷馬曾經跨上那鞍韉馳騁在如今那天鵝在漸黑的洪水上浮游之出。(傅浩:590-591)
天鵝最終飛走了。葉芝經歷多次理想的破滅,他開始以一種更超然的態度來審視和闡述生活,開始了自己對藝術和人生的思索。
通過詩歌葉芝表達了他對愛情的渴求與幻滅,也表達了他的貴族主義的政治觀以及循環發展的哲學歷史觀。葉芝,作為英語世界的一流詩人,他的創作蘊涵這著現代主義的精神和技巧,以理性和感性的高度融合、象征手法和寫實手法的巧妙結合,影響著后代詩人。
葉芝的詩歌不管是抒情的,冥想的和修辭的,都能給人一種強烈的輕快感和清晰感,這是他把現實、象征和玄思三種文學傳統的優點有機的結合起來的結果。1923年,葉芝因“經由靈感的引導,將民族的精神以高度的藝術形式表現于詩作之中”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至今日,不少評論家仍同意艾略特的觀點:葉芝是我們這一時代最偉大的詩人——無疑在英語世界中要算最偉大,而就我所能判斷的來說,甚至可以包括任何語言在內。(qtd.in Hall 331)。
參考文獻:
[1] 傅浩編:《葉芝詩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2] 王佐良、周玨良主編:《英國二十世紀文學史》,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4年版。
[3] 王家新編:《隨時間而來的智慧:書信·隨筆·文論》,《葉芝文集》(卷三),東方出版社,1996年版。
[4] Hall,Steinmann.The Permanence of Yeats.London:Macmillan,1961.
作者簡介:
韓凌,女,1974—,河北石家莊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詩歌,工作單位:河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
姜東霞,女,1971—,山東平原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文語言學、英語教學,工作單位:河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