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貝克特的荒誕劇《等待戈多》描述了主人公狄狄與戈戈為自己的存在苦苦尋求意義的痛苦過程,揭露了存在的荒誕。而加繆的《西西弗的神話》從哲學角度用神話人物西西弗受諸神懲罰的過程說明存在的荒誕。本文試圖將兩部著作相結合,以加繆的觀點解讀《等待戈多》,闡釋主人公狄狄與戈戈是西西弗式的荒誕英雄。
關鍵詞:加繆;貝克特;西西弗;狄狄與戈戈;存在;荒誕英雄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西西弗是古希臘神話中的科林斯國王,他因觸怒了天神而受到諸神的懲罰,不得不把一塊巨石推上山頂,石頭因自身的重量又從山頂滾落下來,一次次地推,一回回地滾落,反復而至于無窮,西西弗就這樣不斷地重復著推巨石的笨重而艱苦的勞役。諸神認為這種既無用又無望的勞動是最可怕的懲罰。法國作家、小說家、評論家加繆從這則著名的古希臘神話中,發現了人類現實困境的某種象征意義,于是寫成了闡述他的荒誕英雄理念的哲學隨筆《西西弗的神話》。
《等待戈多》是愛爾蘭劇作家貝克特的荒誕派戲劇代表作,體現了貝克特的戲劇創作藝術,獲得了巨大的反響。這部劇揭露了存在的荒誕,表達了人們為自己的存在苦苦尋求意義的痛苦過程。流浪漢狄狄與戈戈是《等待戈多》中的主人公,他們一直苦苦等待戈多的到來,然而,戈多卻遲遲不來,他們無望的等待就像是西西弗在永無終結地推著巨石上山。而兩個流浪漢也正如西西弗一樣,在荒誕的生存處境中,以等待者不屈的意志本能地對抗著異化的世界和人生的荒誕。可以說,《等待戈多》是西方現代荒原上再次上演的西西弗的神話。
《西西弗的神話》中加繆有關荒誕的一系列論述構成了20世紀西方文學中最具有規模、最具有體系的荒誕觀。因此,用加繆的觀點來解讀被譽為20世紀最偉大的劇作之一的荒誕派戲劇《等待戈多》,能夠更加深入地探索貝克特在劇中所闡釋的“使現代人從精神的貧困中得到振奮的東西”。
一 加繆論荒誕
《西西弗的神話》實則是關于荒誕的論文,副標題就是《論荒誕》。加繆的主題是:“人在一個混亂的世界面前卻不斷渴望能有一種統一性;荒誕的人正是由于他的意圖和等待著他的現實之間所存在著的不協調而為人所知?!边@本書集中地表現了加繆對于荒誕的理解:不是消極地接受荒誕,而是要實現對于荒誕的反抗和超越。
加繆是從人類及其生存的世界的雙邊關系來看待荒誕的。荒誕并不只存在于世界或人類自身,而是存在于世界與人類相互之間的冷漠而產生的緊張狀態中。人類的存在從本質上完全不同于人類以外任何事物的存在。這些事物無法理解,與人類隔絕。荒誕是永久的沖突,是矛盾和斗爭。只有通過斗爭和反抗才能面對它。
加繆認為荒誕包含了三層意義:第一,人看到了這毫無意義、雜亂無章的非人的世界,它是希望的對立面;第二,人意識到對人性的追求與不合理世界的沖突。這種沖突就是生命的悲劇:荒誕的感受是對世界真正的領悟;第三,荒誕反映了對生命意義的探索,對幸福與希望的渴求。
二 加繆眼中的荒誕英雌——西西弗
荒誕英雄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英雄人物,他是積極尋求真理的人,亦或是用清醒的頭腦孤獨地反抗現實的先行者?;恼Q英雄是勇敢而智慧的,他反抗荒誕,追求生活的意義。依照加繆的觀點,荒誕英雄被闡述為一個了解世界的荒誕并敢于挑戰現實、自由選擇自己生活的勇者。
西西弗是荒誕英雄典型,他體現了荒誕生命的真諦。加繆是這樣贊美西西弗的:西西弗是個荒誕的英雄。他之所以是荒誕英雄,因為他的激情和他所經受的磨難。他藐視神明,仇恨死亡,對生活充滿激情,這使他受到難以用言語盡述的非人折磨:他以自己的整個身心致力于一種沒有效果的事業。而這是為了對大地的無限熱愛必須付出的代價。
西西弗的存在是如此荒誕,但他卻用無休止的努力默默進行著反抗,用成功的希望支持著自己,他敢于正視那塊巨石,敢于再把它推向山頂,這是他在下山途中表現出來的精神,這種精神是對命運的蔑視、挑戰和反抗。加繆對下山途中的西西弗更感興趣,他看到這個人朝著他不知道盡頭的痛苦走去,腳步沉重而均勻,加繆認為這個時候正是西西弗覺醒的時刻,這種覺醒開啟了荒誕世界的大門;在這荒誕世界里,努力是永不停歇的,人類無法逃避,這是一個充滿孤獨、等待、忍耐的世界。在西西弗離開山頂的每個瞬息,在他漸漸潛入諸神巢穴的每分每秒,他超越了自己的命運,他比他推的石頭更堅強。
西西弗是痛苦與幸福的結合體,因此,荒誕英雄有可能存留于悲劇的情境中或者憑借意識到斗爭的愉悅而超越苦痛?;恼Q英雄是矛盾的人,在希冀與現實相沖突的世界中他無法求得生命的和諧統一。人的一生,會經歷無數的風雨坎坷,現實與理想往往存在巨大的落差。這種落差,就是加繆指出的世界的荒誕性。非理性的世界與人的內心深處回蕩的強烈渴求光明的呼喚的沖突構成了荒誕的感受。加繆在他的著作中深刻地揭示出了人在異已的世界中的孤獨、個人與自身的日益異化以及罪惡與死亡的無法回避。他贊頌對荒誕的奮起反抗,他堅信在絕望中堅持真理和正義的重要性。
三 貝克特筆下西西弗式的荒誕英雄
《等待戈多》的主人公狄狄與戈戈是西西弗式的荒誕英雄,他們與未知的冷漠的世界疏離,世界與人的主觀的沖突導致了荒誕的感受,也帶來了關于人類生命的意義的存在主義問題。人與世界的局限與孤立是加繆所描述的西西弗式荒誕感受的基礎。加繆用西西弗的故事來解釋只有意識到奮斗的荒誕并選擇繼續,才有可能避開人類存在的內在的無意義狀況。生命的意義是什么?流浪漢戈戈與狄狄試圖為人類都面臨的這個問題尋求答案,戈多可能有答案,因此他們等待戈多。戈多第一天沒有出現,他們第二天又繼續等待,戈多還是沒來。狄狄與戈戈決定離開。然而,直到戲劇的結尾他們仍然沒有離開。顯然,他們打算繼續等待戈多,繼續尋找生命的意義。他們的等待是痛苦的,似乎沒有意義,因為戈多從來沒有來過。但是,狄狄與戈戈意識到了這種荒誕狀況,做出了等待戈多的選擇。
雖然,西西弗似乎被困于無意義的存在中,但加繆指出這是躲避的手段,荒誕的覺悟是第一步;一旦意識到任務的無用,西西弗就能通過選擇面對現實,來克服命運的荒誕。因此,即使巨石一直在被反復推向山頂,覺悟與選擇使得西西弗對局面掌握了控制權。在加繆看來,西西弗的選擇是使命運從悲慘到幸福的轉變的關鍵因素。面對荒誕,他沒有憎恨與懼怕,而是選擇帶著激情與決心繼續奮斗。通過選擇這個重擔,他做出了反抗,他選擇熱愛這塊巨石,而不是鄙視和痛恨它。戈戈與狄狄也同樣如此,他們邁出了避開荒誕的第一步,因為他們清楚地感受到這種荒誕的處境。西西弗的巨石總是會從山上滾落,而戈戈與狄狄的等待也因戈多的缺席一直持續。西西弗選擇不斷地推這塊巨石,而狄狄與戈戈則選擇等待戈多。西西弗的奮斗代表了必須繼續下去的一種承擔。對于加繆來說,逃離不是一種選擇,人必須首先意識到荒誕,然后選擇將所有精力、激情投入進去,即使最終任務不能達成。
加繆認為,沒有任何一種命運是對人的懲罰,只要竭盡全力去窮盡它就應該是幸福的。對生活說“是”,這實際上就是一種反抗,就是在賦予這荒誕世界以意義。因而,自殺是錯誤的,它決不是荒誕的必然結果。荒誕告訴人們要義無反顧地生活。貝克特塑造的人物沒有自殺或以任何方式死去的,這正反映了加繆“不向荒誕屈服”的觀點。貝克特人物的悲劇在于他們長期痛苦的等待,在于使他們繼續呼吸繼續活下去的生命的力量。這些人物在生與死中繼續著生命。狄狄與戈戈已經靠近了死亡,也想到過“死亡”,但他們不能死去,他們是按照意志生存的。這永不停止的意志是通過狄狄與戈戈的期待和他們見到戈多的需要來實現的。戈多是解決問題的,不是任何人或任何事物,而是人類希望和渴求美好事物的體現。
貝克特的戲劇藝術表達了他對于人類在這個世界置于何地的哲學問題的看法。不可否認,《等待戈多》通過運用反戲劇的形式表達了荒誕的生活和無望的狀態。然而,這部劇的意義遠不止于此。事實上,荒誕和無意義的表達只是這部劇表層的意圖,它還具有更深刻的含義。荒誕意識標志著人類的清醒和對這個世界的真正理解?!兜却甓唷凡⒎侵幻枋隽嗽诨恼Q的宇宙里人類的艱難處境,也同時試圖提醒人們需要面對人類的存在,需要了解最糟糕的事物,需要充滿勇氣地承受人生的神秘莫測,不過于看重自己和自身所遭遇的痛苦,從而使現代人從精神的困境中得以升華。貝克特的荒誕人物之偉大就在于他們不斷地充實不確定的命運,盡管他們的痛苦隨時間的停滯而增加,但他們仍然充滿希望和快樂地生存。加繆的西西弗應該被認為是幸福的,“因為爬上山頂所要進行的斗爭本身就足以使一個人心里感到充實”。狄狄與戈戈和西西弗一樣是幸福的,“痛苦和幸福本來就是同一大地的兩個產兒,荒誕是能夠產生幸福的。”
四 英雄式的等待
戲劇中的某個人物通常是扮演某個角色,但在貝克特的《等待戈多》中,兩個流浪漢狄狄與戈戈雖然上了舞臺,卻似乎沒有角色可扮演。他們在舞臺上,因此必須解釋自己。但他們似乎并沒有經過準備并仔細地背熟臺詞,他們必須編造臺詞,他們是自由的。然而,沒有什么可供他們編造的東西,他們的談話支離破碎,只是一些荒誕的片段;他們隨心所欲地嘗試一切,惟一沒有自由去做的是離開那里,他們必須在那兒等待戈多。等待這一動作在對白中得到體現,這對白可以看作是某個西西弗所干的荒誕的工作。等待可以是英雄式的,意味著一個人的存在所保持的時間之長足以使等待成為可能,這種情形就是英雄式的。
等待包含三層意思:痛苦、希望和斗爭。等待是源自痛苦的經歷。狄狄與戈戈一直在等待戈多,戈多卻一直沒有出現。這種等待給他們帶來了不安和焦慮,甚至痛苦,但狄狄與戈戈承認生活的苦難和不幸,他們憤怒了。他們渴望戈多的到來,因此堅持等待,因為希望而等待,因此等待也是希望。等待的痛苦使人們滿懷希望,而希望促使人們采取行動。等待就是狄狄與戈戈的行動,展現了他們的堅韌。盡管戈多沒有來,他們仍然堅持等待,斗爭由此產生。
加繆認為,無聊與等待主要是規則與習慣的打破使得人們認真思考自身;人一旦在平庸無奇、習以為常的生活中提出“為什么”的問題,那就是意識到了荒誕,荒誕就開始了,而人也就清醒了。戈戈與狄狄正是如此。這兩個流浪漢不斷地在等待中嘗試去證明他們的存在,為的是使他們保持清醒。虛無是兩個流浪漢主要反抗的,也是他們談話的原因?;恼Q的人是在清醒地認識到荒誕之后,最后投入到人類反抗的熊熊火焰之中。西西弗堅定地走向不知盡頭的磨難,他的行動就是一種反抗;在加繆看來,人的偉大與價值正是在無望中堅持,不在荒誕外找希望,只在荒誕內通過堅持,體驗自己的生存。
兩個流浪漢無望的等待固然是人類永恒的痛苦,卻也是在絕望中所包含的希望,表現出了人類從不輕言放棄的信念與堅強。貝克特通過兩個悲劇人物在看似無望的狀況下忠實地等待駁斥了虛無主義;通過劇作結尾呈現戈多到來的可能性,貝克特為人類的未來提供了充滿希望的圖景。狄狄與戈戈在荒誕的世界中,在無望的希望中執著地等待,他們正是西西弗式的荒誕英雄。
注:本文系天津商業大學青年科研培育資助基金項目。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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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邱永旭:《試論〈西西弗神話〉的荒誕觀》,《樂山師范學院學報》(第二十三卷),2008年第7期。
作者簡介:何云,女,1979—,天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天津商業大學大學外語教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