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推銷員之死》是亞瑟·米勒的巔峰之作,是一部表現世俗人生的代表性劇作。主人公雖然一生執著于自己的夢想,奮斗拼搏,但最終其美國夢還是破滅了。本文剖析了主人公悲慘命運的原因,同時也肯定了他終生為理想努力奮斗的精神。
關鍵詞:《推銷員之死》;戲劇;美國夢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推銷員之死》是美國劇作家亞瑟·米勒戲劇創作的巔峰之作。該劇作結構簡單,僅由兩幕和尾聲三部組成,故事背景設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美國,而主人公是世俗社會中的普通一員。在劇中,米勒采用獨特的寫作手法,將幻想與現實交叉、將過去與現在緊密融合,通過緊湊的劇作安排,介紹了推銷員威利·洛曼一家在一天兩夜間的生活場景,全景式地展現了主人公筑夢、尋夢、碎夢的人生過程。
一 《推銷員之死》的文化背景及故事梗概
20世紀西方文學有著深刻的社會背景和思想基礎。從19世紀中期開始,以叔本華的唯意志論、尼采的超人哲學、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等為代表的各種非理性主義的哲學思潮逐漸替代了西方近代理性主義文化價值觀,成為西方社會的主要思潮。現代非理性主義文化思潮為20世紀西方文學提供了美學基礎,促進了20世紀西方文學的蓬勃發展,其中涌現了大批反映普通人世俗人生狀況的文學作品,亞瑟·米勒的《推銷員之死》就是其中一部代表性劇作。
故事的主人公威利·洛曼居住在紐約市的布魯克林區,作為瓦格納公司的巡回推銷員,他雖已年逾花甲,卻仍要每天駕駛著那輛破舊的雪佛蘭,無數次地為了生計奔波在被稱為新英格蘭的美國遠東北部無盡的馬路上,陪伴他的只有那兩只裝著樣品的箱子。歲月摧殘了他的身軀,風霜雕刻了他的模樣,長期沉重的生活壓力,導致威利精神失常,無法集中注意力。作為“跑碼頭”的推銷員,威利的身體已無法滿足他的工作需求,他渴望結束這個終日奔波的工作,希望公司可以給他安排一份好工作——在紐約上班。可是,當威利滿懷期冀地去和老板霍華德談及此事時,得到的卻是一個噩耗:為公司干了三十多年推銷工作的他,辛辛苦苦奮斗一輩子換來的卻是新老板的一紙解聘書。
讓威利覺得驕傲的是他的兩個兒子比夫和哈皮,從小他們就被威利寄予厚望。威利希望兒子們能出人頭地,高人一等,對大兒子哈夫更是著重培養,盼望他能夠成為弗吉尼亞大學的一員,成就一名了不起的橄欖球體育明星的非凡夢想。但事與愿違,大兒子比夫從小不學無術,打架偷盜習以為常,多次離家出走。他也曾干過輪船公司的小職員、推銷員等工作,可是每次都是因為偷東西而被開除,年過三十,連一份正式工作也沒有,甚至在堪薩斯城為了偷一身衣服,還蹲了三個月的監獄。二兒子哈皮是個公司小職員——助理采購員手下的小伙計,整日謊話連篇,只會尋花問柳,不思進取。面對潦倒不堪的生活,面對前途渺茫的兒子們,威利雖仍然堅信他們是了不起的洛曼家族,兒子們是大器晚成,將來會有很好的前途,但回歸現實,卻也找不到追求夢想的出路。現實與夢想長期交織在一起,耗費了他的全部精力,也使他的精神恍惚不定。為了拯救威利,體貼的妻子琳達一次次地呼吁孩子們要憐愛父親。兩個兒子終于在母親的激勵下鼓起勇氣下定決心想干出一番事業。小兒子哈皮想出一個去佛羅里達推銷體育用品的好主意,由洛曼兄弟自家獨立經營,比夫則去見以前的老板奧利弗,希望能夠借到事業起步的周轉資金。聽到這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威利激動地顫抖起來,仿佛看到多年的夢想一朝就要實現。受此鼓舞,威利也下定決心,向公司申請希望調回本部上班。為了進一步商議創業具體事宜并預祝未來理想的實現,父子三人約定晚上在弗蘭克餐廳會面。而就在他們見面時,雙方帶來的都是不幸的消息,原本擬定的發財計劃也就此化為泡影。威利大失所望,與兒子發生激烈爭吵。兒子們也厭煩不已,趁威利上廁所的時候,借機挽著女友溜了。
此時的威利,悲痛欲絕、心力交瘁、疲憊不堪,感覺自己走到了峭壁的懸崖邊,無力駕馭生活的方向。嚴酷的現實已經讓他感到周圍彌漫著死亡的氣息,身邊的一切都是失敗人生的見證。威利不甘如此,想要做點什么,意圖種下金秋豐收的種子。他心中暗暗計劃,決定選擇自殺,這是一個能夠獲得兩萬元保險賠償的好主意。也許是即將要逝去,威利對周圍倍感珍惜。在那漆黑的夜晚,他滿懷留戀地走過房子的每個角落,看看此處的水管,瞧瞧那邊的風扇,回憶過往的酸甜,緬懷今生的成敗。此時的威利是豁達的,可以笑談風云的。以前的功過是非,現在均似風輕云淡。因為他即將觸及夢想的彼岸,只需稍稍壓一壓腳尖,松一松方向盤,他完全可以看到未來的場景:成功的喜悅飄溢四方,豐碩的果實掛滿枝頭,自己的夢想在兒子身上綻放。要走了,沒時間了,“要開船了”,威利微笑地回了回首,毅然地踏上了那條預知的不歸路。威利欣慰地死去,帶走了痛苦的生命,留下了“實實在在,用手摸的著”的希望。
二 威利·洛曼的美國夢
美國夢是美國文化精神的縮影。自1776年以來,世世代代的美國人都奉為經典,他們深信,在美國這塊土地上,每個人的機會是均等的,只要經過努力奮斗,只要勤奮、勇氣、誠實和自信,人人都能步入成功的殿堂,人人都能獲得更好的生活。“美國夢”一直激勵著世界各地的青年人來到這片土地創造自己的價值,美國也因此成為全球成功人士夢寐的搖籃。但是,20世紀之后,美國功利主義思想盛行,商業化氣氛變得濃重,社會價值觀念發生轉變,以“民主、自由、平等”為原則的個人理想主義逐漸被投機鉆營、急功近利的實利思想所替代,很多人心中的“美國夢”正在破碎。
威利·洛曼就是“美國夢”的堅定信奉者。和大多數美國人一樣,生活在底層的威利不安于命運對他的現有安排,他堅信自己是個了不起的人,只要自己努力奮進,必然會取得成功,定會有一個好的前途,夢想的生活唾手可得。偶像戴夫·辛格曼的成功就是威利前進的方向:出身寒微,卻可以通過人格力量在事業上獲得成功。他也希望大兒子比夫、小兒子哈皮能夠出人頭地,希望能夠看到自己的夢想在兒子們身上得到延續和實現。可是,時代已經變了,戴夫·辛格曼成功模式沒有了可取之處,在物欲橫流的現實社會中,人與人之間僅存的是冷冰冰的利益關系。這個無情無義的世界,他所渴望的一切統統沒有實現,泡影般破滅了。盡管威利的成功哲學一次次被現實世界無情粉碎,可憐的威利還是至死不渝地信奉這一人生真理。
三 夢想破滅后威利·洛曼的抉擇
在夢想的王國中,年華是易逝的。在時光悄無生息地流淌三十四個春秋后,威利老了,他的思想已無法再集中,他渴望能調到市里工作。可是,現實再一次地愚弄了他,老板霍華德將他如“扔桔子皮”般無情地扔掉,一腳踢開了。兒子們也棄他不顧,在他最需要的時候離他而去了,留下的僅僅是模糊的背影和低聲的嘲弄。威利動搖了,他的世界模糊了,他的夢破碎了,他醒來了。他開始審視自己,審視自己多年一直追逐的夢,審視自己信奉一生的價值觀,內心苦苦在掙扎。慢慢地,他失去的越來越多,榮耀、金錢、工作、親情、尊嚴……所有的東西隨著年華的流逝漸漸變得脆弱,變得殘酷,如同一把把磨礪許久的刀子,畢露的鋒芒,冰冷的尖刃,穿過肌膚,直刺胸膛。威利害怕了,他無助地回望了一眼空蕩蕩的背后,他確實是一個人在戰斗。這位年邁的勇士,早已失去昔日的無畏,再也找不回熱血的勇氣。
魯迅說過:“人生最苦痛的是夢醒了無路可走。做夢的人是幸福的;倘沒有看出可以走的路,最要緊的是不要去驚醒他。”威利·洛曼的夢醒得太早了,如同在黎明前的黑夜中驚醒的路人,茫然不知身處何地,心向何方;威利的夢醒來得又太遲了,步入暮年的他喪失了轉身重來的朝氣。雙眼朦朧地望著滿地的斑駁,他深深地意識到已經在這條死巷中苦苦徘徊了好多年,四周的墻壁死死擠壓著他的軀體,他已撞得頭破血流,孤單的身軀在黃昏的夕陽殘照下,越發得蕭瑟佝僂。此刻的威利無疑是最痛苦的,從洋溢著幸福的夢中墜落到冰冷殘酷的現實,巨大的反差讓威利·洛曼產生無法超越強烈的失落感,使他陷入無休止的困境,迷失在自己編織的美好擬態環境中,期待著明天,看不到現在。當發現沒有可以抵押的明天,他顫抖的心反而平靜了許多,最終做出了抉擇。前方已沒了路,后退又不被容許,威利選擇另一種生存——將靈魂永刻世人心中,用死亡作為最后的籌碼,換取大家的一點認可,證明自己無悔的選擇。然而,由于美國一直標榜失敗者沒有活下去的權利,所以在這里,“美國夢”早已失去了本有的意義;在沒有取得成功,就只能走向滅亡的社會中,威利以死亡為代價做出的努力,注定又是一場鏡中花,水中月,得不到期望的結果。
于是,悲劇產生了。威利·洛曼的悲劇性并不僅在于他的自殺,還在于他沉重的一生。威利的一生背負沉重的生活壓力和精神負擔,長期處于殘酷現實與美好夢想的落差和孤獨中。麻木的生活讓他極度渴望被文明社會剝奪了的人生歡樂,尋回被時代放逐的精神理想,苦苦找尋著屬于自己的人生價值。可是威利沒能看到,在殘酷的現實編織的搖籃中,他的夢想,如同沒有根基的浮萍,又似亦幻亦真的空中樓閣,想的到,抓不到。
威利死了,帶著一絲殘存的尊嚴。生前設想的宏偉場面成為畫餅,戴夫·辛格曼式盛況空前的殯葬已是妄談,整個葬禮冷冷清清,沒有馬薩諸塞州、新罕布什爾州的老友,緬因州、佛蒙特州的老相識的身影也未曾出現,唯有西方一抹殘陽,照在綠茵茵的墳場,格外凄涼。遠處一只烏鴉飛起,滑過寂靜空曠的墓地,留下一陣聒噪,甚是響亮。妻子、兒子和鄰居查理環列四周,哽咽無語,默默地注視著那座孤單的墓墳,回憶著他辛酸的過往。
其實,威利是有可能生存下去的,命運并非沒有給威利留下一扇活下去的窗子,他的鄰居查理情愿借給他錢,還主動為他提供一份一周能掙五十元、還不用跑碼頭的工作。只是,威利的追求不僅是在物質生活方面,他還要了解人生的意義和人生存的價值。阿瑟·米勒說:“威利有很多有力的理想。如果他沒有深刻地認識到像度日子一樣的人生會使他空虛,他就會在老態龍鐘時的某個下午滿足地死于給汽車打蠟。事實是他有價值。這些價值不能實現的這一事實驅使他瘋狂。”因此,威利可以找查理借錢交保險費,卻不能接受他提供的工作。那是背棄理想的妥協,那是逃避挑戰的畏怯。從某種意義上說,威利的夢也是渴望實現人生目標、生活理想的所有人的夢。當現實已經遠離了理想主義時代,生存的壓力已經使得任何超越性的精神都成為奢侈之物時,夢想的價值也就變了味道。競爭激烈的商業社會,威利追求的價值沒有了生存的土壤,他的夢想也就成為一種脫離商業化時代的錯誤。面對物欲化的現實,適者生存的古老法則也許是生命無法回避的選擇,重尋一種傳統的價值理想亦或是一種生存的姿態可能會更好地詮釋生活。只是,威利固執地不愿妥協,不愿背棄理想茍息殘喘。一個將靈魂獻給夢想的人,不會卑微地活著,要么輝煌的生,要么悄然的死。
在擁有純粹的商品經濟的美國,在勞動力也是商品的社會,在物欲橫流的經濟大潮中,在金錢至上的國度,威利·洛曼的夢想是抓不到的,是飄渺遙不可及的,是有點自欺欺人的。可是即便如此,威利還是有一點值得肯定的:威利擁有一個夢想,并用一生為之不竭奮斗。社會、老板、親人可以剝奪威利追逐夢想的機會,阻礙他朝拜夢想國度的步伐,但是他們無法征服威利那顆追逐夢想的勇敢的心。
參考文獻:
[1] 阿瑟·米勒,英若誠譯:《Death of a Salesman》,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1999年版。
[2] 郭巖、張穎:《舊夢終結新夢誕生——探析〈推銷員之死〉的悲劇魅力》,《外國語言文學》,2005年第2期。
[3] 孫敏:《在現實與夢幻中掙扎——評〈推銷員之死〉的心理外化手法》,《黑龍江教育學院學報》,2007年第7期。
[4] 吳學麗:《夢想破滅中的生存困境——析阿瑟·米勒的〈推銷員之死〉》,《理論學刊》,2008年第4期。
作者簡介:王芳,女,1978—,河北保定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應用語言學、二語習得,工作單位:中國石油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