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英國女作家曼斯菲爾善于從平凡的細節里發掘人物情緒的變化,尋覓人物心靈中的細微變化,追求生命里的片刻詩意。她的語言表述形式特別適合于呈現人物的心靈世界,尤其適合于解讀女性的心結,因此她的短篇小說帶上明顯的散文化傾向。
關鍵詞:凱瑟琳·曼斯菲爾德;短篇小說;散文化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散文作為文學樣式之一,具有獨特的特質:篇幅可長可短,長于抒情和議論,并在抒情議論中闡述著深刻的人生哲理。簡言之,散文是具有“真”、“美”、“靈活”諸多特征的一種文體,是一種“集諸美于一身”的文學話語。具體說來,散文的寫作特征為:沒有相對完整和相對連貫的故事情節,也沒有人物形象的塑造,只是通過唯美的語言、或抒情或議論筆法來書寫作者的人生感受。散文所提供給讀者的只是唯美的意境和人生的哲理,而不是完整的故事情節和人物。所以,散文作為一種人類心靈的美麗的訴說,與主旨在于塑造人物、講述完整的故事來反映社會生活的小說,在文體上有著明顯的區別。
然而,各種藝術派別都會相互影響,在其發展的過程中,一種藝術門類往往會向另一種門類敞開大門,使雙方達到一種新的延伸和美學特質。以短篇小說而著稱的英國女作家凱瑟琳·曼斯菲爾德(Catherine Manthfield,1888-1923),一生創作了大量的短篇小說來表現家庭生活的情趣和生命之歡欣,她以短小而活潑的小篇幅故事直面人生,向讀者們展示了一個真實的自我,從而被譽為“英語短篇小說的風格大師”。曼斯菲爾德在創作手法上接受了契訶夫的特征,她從生活里的小事件入手,不具有奇巧的構思,也不追求情節的曲折,她更看重的是從平凡的細節里發掘人物情緒的變化,追求尋覓人物心靈的細微變化,追求生命里的片刻詩意,而她的這種語言表述形式就形成了一種美麗的訴說,特別適合于呈現人物的心靈,尤其適合于解讀女性的心結,于是,曼斯菲爾德的短篇小說里就帶有了明顯的散文化傾向,具體分析之,曼斯菲爾德短篇小說的散文化傾向表現為如下四個方面:
一 篇幅短小而靈活
在曼斯菲爾德創作短篇小說的時代,短篇小說這種文體樣式并沒有得到文壇和讀者的認可。在當時的英國文壇,正流行著以長篇巨制反映社會生活的風氣,而短篇幅的小說則往往會受到輕視,因此,當曼斯菲爾德最早的短篇小說之一《序曲》發表之后,立即引起批評界的指責。大多數批評家認為這樣的作品篇幅過于短小,創作意圖不明,只是作家信手拈來的一些生活片斷和意識流而已。但曼斯菲爾德最終憑借著非凡的語言天賦給自己的短篇小說找到了讀者。曼斯菲爾德一生發表了88篇短篇小說,這些小說短則一兩千字,長則至一萬余字,而在這些短小活潑的篇幅里,曼斯菲爾德不去構思奇巧的情節,而是精心地描繪著她記憶中的街道、房舍、花園、海灣、沙灘、植物,使整篇小說充滿靈動感,創造出了一個充滿浪漫色彩的新西蘭國度,正如她在日記中形容的那樣:“她應該是神秘的,仿佛在漂游?!倍狗茽柕略谌沼浝飳懴隆缎蚯返膭撟饕鈭D時,也明確地表示出她的散文唯美傾向:“正如記憶中新西蘭的那些早晨,乳白色的晨霧騰騰升起,遮掩了美,將它籠罩,而后霧幕又漸漸拉開。我想撥開霧簾,讓世界看到我的同胞鄉親,然后再把他們隱匿起來?!?/p>
二 無情節傾向
情節是指敘事性文學作品中表現人物性格形成與發展變化的一系列的生活事件,是敘事作品中描寫人物關系、人物行動所構成的整個生活事件的發展過程。小說是敘事型文學的主要形式,理所應當地要通過完整的故事情節來表現人物性格,因此,故事情節就成了塑造典型人物性格的基礎,也是吸引讀者閱讀的主要條件。在一個故事發生、發展、高潮、結束的全過程中,人物成長起來,事件清晰完整起來,小說的主題也將完美地烘托出來。而曼斯菲爾德的小說似乎并不關注于人物性格的塑造,她關注的是人物內心世界的剖析,她讓小說里的人物經常處于一種非常自我并與現實生活脫節的狀態里,因此也就不需要太多的故事情節,甚至是沒有情節的,這是在曼斯菲爾德一開始步入英國文壇時就表現出來的一種寫作傾向。為此,許多批評家曾質疑她的小說,認為這是一種零亂和無序的表述,而不是以故事情節取勝的小說。而曼斯菲爾德似乎并沒有在這種批評之聲中退縮,或轉變自己的寫作方向,相反,她還在堅持著自己的寫作風格,她的短篇小說的無情節化傾向也越來越凸顯。如《花朵》一文中,通篇幾乎看不出什么情節和人物性格,甚至也不太明白作者要訴說什么,只是一位身份不明的女子不知所云的內心獨白:
“她成為那房間的一部分,成為那一大束南方銀蓮花的一部分,成為那給微風直挺挺地吹起的白色挑花窗簾的一部分,成為那鏡子、那白絲絨般的地毯的一部分?!?/p>
還有就是對一位形象模糊的醫生和一位名叫“羅伊”的男子的片斷對話,只是當小說的結尾處出現了“我知道我們這回是逃不過去了,我真是這么想的,再說,這本是要命的事啊”的男女對話里,約略地可以猜出這是一對偷情的男女對于懷孕一事的擔憂。所以,只有當這個結尾出現時,才顯示了曼斯菲爾德小說里所運用的契訶夫式的結尾,這個結尾透露出事件的玄機,使整篇看似毫無章法的內心獨白有了一個玄妙的解釋。
而《起風了》一文更是用大篇幅來描寫刮風的景象,作者將這篇小說分為兩個獨立的片斷,第一個片斷描寫了一個學鋼琴的小女孩走在風里的感受:“塵土滾滾,像陣陣波濤,像簇簇亂云,大卷大卷的迎面撲來,還挾帶著一點稻草、糠皮和糞肥的屑子,刮得人辣呼呼的。……不過布倫先生的客廳可安靜極了,就像一個山洞一樣”;第二個片斷是描寫一個名叫“馬蒂爾達”的女子和一個名叫“博吉”的男子行走于海邊的長堤上,他們感受著海風的吹拂,他們眼前的景象是:“海水水位在升高,浪頭沒那么沖勁了,海水不斷捶擊著那堵粗糙的石壁,把那些長滿野草的水淋淋的石級都淹沒了”,還有“一艘黑色的大輪船冒著一縷長長的煙,正在出?!保鴮τ谶@兩個人為什么會在大風里行走,他們到底是什么關系,作者一概都沒有交待,但文中對于大風的描寫卻讓人記憶深刻。
又如,在《畫冊上的一頁》一文中,作者描寫了一位性格怪僻的畫家,他居住在“一幢俯瞰河面的陰凄凄的樓房的頂層”,拒絕和一切女性來往。作者用大量的筆墨集中于畫家在頂樓上俯看到的樓下街景,特別他對于一個瘦姑娘的生活情景的關注:“她的從容、嚴肅和孤獨,以至她走路的姿勢,似乎都在表明她與這個成年人的世界從此斷絕一切聯系。”還有就是畫家的癔想:“他坐在昏暗的畫室里,感到疲乏了,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呆呆地望著她的窗?!闭≌f里幾乎沒有情節,完全是敘事散文的章法。
三 大段的抒情段落的出現
抒情筆法是散文的主要寫作手法,抒情言志也是散文的主要寫作目的,一段抒情文字的存在,往往會使某個特殊生活場面里的一瞬間凝聚了深廣的生活內容,使作者的智慧得以體現,從而具有了哲學般的意味,而這些抒情段落也成為了散文的靈魂。在曼斯菲爾德的短篇小說里,往往在正常的敘事過程中,作者會打斷敘事節奏穿插進來一段抒情文字,使整個小說的敘事深化,也使小說里充滿了散文蘊味。如在著名的《花園茶會》一文里,當作者寫到花園茶會的小主人蘿拉提著一籃子食物去看望死者的家屬時,面對死者安詳的臉,蘿拉的思緒一下子飄得很遠:
“他是奇妙的,美麗的。在他們歡笑著,音樂飄揚著的時刻,這奇跡來到胡同里,幸福,幸福。一切都好,那沉睡的面孔在說。原來如此,我滿意?!?/p>
其實,對于年僅12歲的蘿拉來說,她不可能有那么深刻的人生認知,但死亡似乎開啟了她心靈的智慧之門,使她過早地悟出了人生的真諦,所以面對死者的時候,她不感到害怕,反而感到“一切都好”,“簡直是神奇”,這突然到來的心靈感應,把小說從一個淺薄的貧富對立的主題提升到對生命的認知高度上,所以蘿拉會對哥哥期期艾艾地說出:“人生是不是……”的半截話。
同樣,《幸福》一文中也有大段的抒情段落,如寫女主人貝莎擺弄著水果的情景:“個兒渾圓的東西堆成了兩座金字塔,……那深色的桌子似乎跟暗淡的光線溶為一體了,那玻璃盤子和藍缽就像漂浮在空中”,“那堆柑桔和蘋果被草莓染得粉紅,還有黃黃的梨子,絲綢般的平滑,白葡萄被一串串鮮花覆蓋著”,特別是對于花園里的那棵梨樹,作者傾注了大量的筆墨:“在花園盡頭靠墻處,長著一棵修長的梨樹,正盛開著嬌艷的花朵,亭亭玉立在碧綠的天空下,似乎凝止不動。樹下面的花壇里,盛開著紅黃的郁金香,枝頭花朵累累,正向著夕陽倒著?!边@些抒情段落的存在,不僅使小說里出現了象征派的手法,更使得小說充滿了抒情散文的意蘊,而作者本意也正是要通過這些嬌艷的花朵來暗喻貝莎幸福之短暫和飄渺。
四 語言的優美和意境的渲染
曼斯菲爾德在日記中曾這樣寫道:
“我不但斟酌每個句子的長度,而且斟酌每個句子的音色。每一段文字的抑揚頓挫,我也要再三推敲,務求契合原意,與彼時彼地的情景和諧一致。每次完稿,我都要大聲朗讀,一遍又一遍,恰似演奏一首樂曲,務求表達得當,直至完全一致……我想寫一首長長的挽歌……也許不是詩,可能也不是散文,幾乎可以肯定,那是一種特殊的散文?!?/p>
曼斯菲爾德已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寫小說而是在寫一種“特殊的散文”;而在創作中對語言的精心歷練的做法,也正是散文的又一大特征。所以,在曼斯菲爾德的短篇小說里,讀者看到的正是這種千錘百煉而又如行云流水般的優美語句,如《在海灣》里有這樣一段關于花兒的描寫:
“琳達仰望著薄籽樹上幽暗濃密的干枯葉子,望著樹下隙縫處露出的藍天。一種淡黃色的小花不時墜落到她身上。多美的花兒,真美呀!你如果把這種小花放一朵在手掌上仔細端詳,就會發現它既小又精巧。每一片淡黃色花瓣都好像出自一雙纖手的精巧制品。中央那小小花舌使花瓣成了小鈴檔形狀?!?/p>
為了讓自己的語言看起來更加唯美,曼斯菲爾德喜歡在小說里描寫美麗的植物,特別喜歡描寫花朵,她筆下的花朵都是具有特定寓意的,如在《蒔蘿泡菜》里,作者讓人物一出場就面對著一瓶假花,象征著眼前的一切是多么虛無;而在《陽陽和亮亮》一文中,在家人忙著布置晚會的時候,展現在陽陽和亮亮眼前的也是一片臺布折成的虛假的紅玫瑰花;《花園茶會》更是在一個玫瑰盛開的時刻召開,鮮花與山下那片破爛貧窮苦難的木棚形成更加鮮明的對比;而在《稚氣可掬,但出于天然》一文中,少年亨利給少女愛德娜找到的一處小木屋,簡直就是一個花朵世界:“房子都很小,上面爬滿了常春藤和各種藤蔓”,房前的草地上還盛開著纓草花、雛菊和長壽花,在這時,作者穿插進來的一大段抒情段落使整篇小說更像一首優美的抒情詩:“他呼吸的是她,所食所飲的也都是她,愛德娜的光圈追隨著他,擋開了世界,或者使它所照耀到的一切都帶上它自己的美。在你笑罷之后很久很久,我還能聽見你的笑聲在我的血管里上下奔騰?!?/p>
文學批評家卡普蘭認為,曼斯菲爾德是英國現代小說的創作手法的探索者,其現代性“特別體現在‘無情節’的故事,把意識流溶入小說創作中和強調心理的‘瞬間’”兩個方面,卡普蘭指出:“我對這一時期的看法與傳統相悖,我認為在英國現代派中,女作家處于中心而不是邊緣地位,曼斯菲爾德與伍爾夫具有同樣的重要性?!?/p>
綜上所述,當曼斯菲爾德的短篇小說擁有了散文化傾向時,小說和散文的界限其實已經很模糊了,從創作理論的角度來看,通過曼斯菲爾德的創作實踐,使小說和散文兩種文體都得到延伸,于是它們二者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全新的審美特質。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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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申丹:《敘述學與小說文體學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
[3] 蔣虹:《凱瑟琳·曼斯菲爾德的矛盾身份》,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
[4] 方平:《歐美文學研究》,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作者簡介:李愛琴,女,1962—,河南新鄉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英語教學,工作單位:河南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