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法國中尉的女人》中的不確定性

摘要：作為后現代主義的經典之作，約翰·福爾斯的《法國中尉的女人》獲得了學術界的普遍贊譽，評論家們從諸多方面對小說作了深入的探討。然而，不確定性作為后現代主義文學的一個突出特征，在這部小說中卻很少受到關注。本文試從人物形象、敘事方式、情節、主題四方面探討了小說的不確定性。

關鍵詞：后現代小說；人物；敘事方式；情節；主題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60年代，西方社會普遍經歷了一場復雜的從人文主義到后現代主義的文化變遷。真理遭到質疑，意義變得不再確定，文化上的多元得到普遍的提倡。支撐現實主義小說的確定性也由此不復存在，語言與文本反映現實這一現實主義所倡導的文學準則成為了天真的幻覺。文化的轉型呼吁新的文學模式的誕生，后現代小說也就因此應運而生了。英國當代小說家約翰·福爾斯的小說《法國中尉的女人》（1969，以下簡稱《法》）的發表正是對這一社會文化轉型的敏感而迅速的回應。然而，不確定性作為后現代主義文學的一個突出特征，在《法》中卻很少受到評論家們的關注。本文試從人物形象、敘事方式、情節和主題這四方面探討《法》中的不確定性。

一 人物形象的不確定

后現代主義著名評論家伊哈布·哈桑（Ihab Hassan）說:“所謂不確定性，我指由下面這些各種不同概念所共同勾勒的一個復雜范疇:模糊性、間斷性、異端、多元性、散漫性、反叛、倒錯、變形。僅變形一項統攝了當今許多自我消除的術語，如反創造、分解、解構、消解中心、移置、差異、間斷性、分裂、消隱、消解定義、非神話化、零散化、反正統化——還不用說反諷、斷裂、無言這些專門術語。”哈桑以不確定的概念定義“不確定性”，體現了后現代文論不確定性的徹底性。而《法》的女主人公薩拉正是這種不確定性的表現。

薩拉的不確定性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她的神秘性，薩拉的真實自我和真實身份一直處于不確定、神秘化的狀態，她是一個無人能解的謎。作者從始至終都沒有明確說明薩拉的身份，我們總是看到一身黑衣的薩拉“半遮著臉”或是“臉朝向一旁”，讀者只能從傳聞和謠言中對她身世有所了解。并且在大多數與查爾斯會面的場景中，對于薩拉的描寫也總是用“好像”、“似乎”和“幾乎”這樣的詞語，無疑使她的行為愈加神秘莫測。此外，作者使得薩拉的語言極盡簡潔，縱觀整部小說，薩拉幾乎是沉默不語的，她總是用意味深長的眼神和體勢來表達她內心的感受。不但故事里的人物對薩拉不了解，敘述者對薩拉也不甚了解，就連薩拉自己也說不清她到底是誰。作者刻意讓薩拉披上一層神秘的面紗，令人難以捉摸。薩拉的不確定性另一方面體現在她的顛覆性上。她處處與維多利亞的時代成規背道而馳，自己明明是處女，卻要說已委身于法國中尉。對于別人的非議，她置之度外。她的反叛、神秘、獨特、大膽、深沉、憂郁的美以及野性的熱情，深深地吸引著查爾斯。對于查爾斯，她無法擺脫誘惑之嫌，然而，當查爾斯最終為之拋棄一切想要娶她的時候，她卻又不辭而別，杳無音信。作者通過薩拉的神秘性和顛覆性讓她的身份顯得支離破碎，使這一人物形象的確定性被完全肢解。

二 敘事方式的不確定性

傳統小說在敘事視角方面，往往運用單一的敘事人稱貫徹始終，敘事視角多見于第一人稱或第三人稱全知式，力求敘事話語的可靠性和權威性。而在《法》中，福爾斯突破西方傳統小說的敘事單一性，啟用一種不確定的敘事方式，而這種敘事的不確定性主要體現在這部小說中存在著的三個身份、目的和職能不同的敘述者上。第一個敘述者構建了整個小說的故事基礎，他向讀者交代了小說情節的基本框架。他在刻意模仿維多利亞時期的敘述模式，是個全知全能的敘述者。他掌控故事情節、操控故事進程、熟知人物心理，既可以知無不言，又可以有節制的敘述。總之，他用盡各種手段來說服讀者相信小說故事的真實性。然而，第一位敘述者的虛偽面孔很快就被第二位敘述者“我”揭穿了。“我”的出現完全顛覆了讀者對第一位敘述者的信任，毫不留情地向讀者揭示了小說的虛構性。第二個敘述者“我”具有歷史和現代雙重身份，他時而對維多利亞時期的史實做出詳細的解釋，時而站在20世紀高度對小說中的人物發表主觀評論，并且讓新舊思想在小說中發生碰撞。小說中的第三個敘述者突破了以往的敘述格局，敘述者不再敘事，而是對自己的敘述行為即講故事的方式進行評述。這位敘述者“我”不斷強調小說的虛構性，并且主張讓人物“真實”地存在于小說之中，這樣，小說所創造的世界才不是一個“僵死的世界”。

三個敘述者在文中的職能和作用各有不同，他們互相拆解對方的敘述，使讀者對敘述者產生懷疑，這樣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便會保持著一種警惕感，通過自己的經驗來辨別敘述者的可信度。因此讀者不再是被動地接受，而是在閱讀中掌握了主動權。在創造性閱讀過程中，讀者可以通過自己的理解對作品進行詮釋，也就是說，作品的意義是由讀者賦予的，而不同的讀者針對同一作品會有不同的解讀，這時作品的意義不再是單一的而是多元化的。

三 情節的不確定性

傳統小說的情節總是具有連貫性和邏輯性，在時間和空間上都是一氣呵成的，讀者很容易從這個事件推測到下一事件的發生。而后現代主義作家反對故事情節的邏輯性、連貫性和封閉性，視情節的不確定性為創作要義之一。他們認為，前現代主義的那種意義的連貫、人物行動的合乎邏輯、情節的完整統一是一種封閉性結構，是作家們一廂情愿的想象，并非建立在現實生活的基礎上。因此，必須打破這種封閉體、并用一種充滿錯位式的開放情節結構取而代之。

在《法》中，福爾斯運用了時空穿插和開放式的結尾的寫作技巧，將真實生活的跳躍性和不確定性有機地展示出來。時空穿插體現在福爾斯創造了一個讓讀者認為真實的維多利亞時代的同時，卻夾雜了20世紀常見的事物。在故事一開始，福爾斯明確交待了故事發生的時間（1867年），同時他介紹了很多維多利亞時代的歷史資料，把讀者完全引入到19世紀英國維多利亞時代中去。當讀者沉浸在維多利亞背景下的這個故事情節中時，福爾斯又讓讀者看到了很多20世紀常見的事物。如在第3章，作者在描寫了查爾斯百無聊賴后評論到：“雖然查爾斯喜歡把自己看作是一位熱愛科學的青年，而且，倘若他能聽到關于飛機、噴氣發動機、電視、雷達等未來科學發展方面的情景，他也不會過于驚奇。”于是，我們也可發現小說中的主要人物們的行為與現代社會思潮有影響的弗洛伊德、薩特、希特勒、馬歇爾等的理論互為關照。在第13章，福爾斯說：“我所講的這個故事純粹是想象”，讓讀者一下回到現實中。在大肆地討論了他的創作一番后，福爾斯又筆鋒一轉：“我只報導了事情的表面現象，即薩拉在黑暗中哭泣……”，開始繼續他所寫的維多利亞時代的故事。在后面的章節，福爾斯反復自如地進行這樣的時空穿插，這種虛擬與真實的不斷穿插使得整個情節變得不確定。

開放式結尾是后現代主義的不確定性的一個顯著特征。正如著名后現代主義小說家弗蘭恩·奧布賴恩所說：“我不同意一部小說只有一個開頭和一個結尾的說法”。福爾斯別出心裁地給讀者提供了三個不同的開放式結尾讓讀者去思考、選擇，而不是像一般的傳統小說的結尾那樣給出一個因果關系的大澄清。在第44章，福爾斯給出了一個符合維多利亞故事的第一個結局：查爾斯與未婚妻蒂娜終成伉儷，婚后他們相親相愛，生兒育女，過著幸福的生活。薩拉則“……再沒去打擾過查爾斯，盡管他可能很長時間都忘不了她”。第二個結局是在第60章，查爾斯終于找到薩拉，感動了薩拉，可以繼續了解薩拉這個神秘的“謎”。在最后第61章的第三個結局里，查爾斯在了解到薩拉不會為了愛情放棄對自由的追求時，憤而離去，開始了“以此為基礎重新構筑自己的生活”。不確定的故事情節打破了傳統作家用確定、統一的故事竭力營造真實的故事的手法，讓讀者自由參與對故事的編造和想象，從中得到不同解釋的不確定的故事。

四 主題的不確定性

在傳統小說中，主題在文學創作中占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它是作品的靈魂，它的深淺直接決定作品的價值，同時也是作家創作的原動力之一。而在后現代主義小說中，一切都在同一平面上，沒有主題，也沒有“副題”，甚至連“題”都沒有。后現代主義作家強調創作的隨意性、即興性和拼湊性，并重視讀者對文學作品的參與和創造。在《法》中，福爾斯讓讀者難以得到一個確定不變的統率全文的主題，讀者可以根據自己的選擇從不同角度闡釋這部小說。這部小說表現了多個主題：自由、女權主義、人類的解放等等，以意義的多元化揭示后現代思維反對中心性、整體性、體系性特點，積極維護事物的多樣性和豐富性。

《法》中的“自由”主題首先表現在作者擁有創作的自由，正如福爾斯所說，“我們的第一個原則是自由，而不是權威”。在《法》中，福爾斯自由地編排故事，不受以往的小說創作傳統的束縛，他可以自由地出入自己的故事，而且不加任何掩飾地告訴讀者那個人就是自己，這是以往的作家從來沒有嘗試過的。除了作者擁有的自由外，福爾斯還把更多的自由給了故事中的人物。作者第一次在小說中出現時，就說了一句很重要的話：“必須給人物以自由。”正是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作者在小說中不遺余力地為其中的人物創造自由。當然，小說中的人物自己也在不懈地追求自由，一種無拘無束的、獨立于世俗之外的自由。《法》中的“自由”主題還表現在讀者被賦予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讀者不是被動地接受作者設計好的故事，而是主動地參與到整個作品中，根據自己的背景自由地完成對作品的解讀。

《法》還可以從“女權主義”角度去解讀，女主人公薩拉是一個具有女權主義意識的舊時代的叛逆者，是一個在思想觀念和道德情操已步入20世紀的新型女性，她對查爾斯自始至終的“操縱”集中體現了女性反抗男權統治的個人意志和自由。福爾斯在小說中譯本的前言中寫到，這部小說的主題是描寫“在一個毫無自由的社會里，一個地位卑賤的女子是怎樣獲得自由的。”這也充分說明了小說作者“試圖以文學虛構的方式對當今女權主義者的努力做出回應”。而“人類的解放”這一主題在《法》中也得到了回應，小說的主要情節是圍繞查爾斯和薩拉不斷發展的關系建構起來的，但是通過仆人山姆和查爾斯次要情節所表現的階級斗爭卻是小說關注的主要焦點。隨著小說的發展，山姆與查爾斯之間的階級反感也愈演愈烈。對于山姆而言，惟一的解放道路只能是尋求個人的經濟進步。因此，山姆出賣了查爾斯，取得了一份工作，并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了事業上的成功，和瑪麗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最終獲得了解放。

五 結語

福爾斯在《法》中成功地進行了小說技巧的實驗，從多個角度體現出小說的不確定性這一后現代主義的本質特征。這既是對傳統小說寫作模式的挑戰和超越，更是一種大膽的創新和嘗試，成功地應對了“小說已死”，“文學形式已經枯竭”的說法。正是這種創新性和超越性，使得這部小說成為后現代主義小說的經典之作。它讓批評家們和普通讀者深深感受到20世紀小說的理解的不確定性，符合二戰后人們對現實世界的認識，同時也為后現代小說的發展提供了一條可供選擇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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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曾艷兵：《論后現代主義文學的不確定性特征》，《臺州學院學報》，2005年第5期。

作者簡介：臧華，女，1982—，江蘇鹽城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南京化工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