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為揭示人類心靈真相的羅曼史,《紅字》講述了一個在清教時代所發生的關于人性脆弱與悲哀的故事。霍桑在展現道德與情感、良心與欲望、理性與本能的對立沖突中,通過對主要人物形象的塑造呈現了一個完整的“自我”,并且正視其多維度與立體性。這個“自我”體現著霍桑對復雜人性的充分理解及對人類道德的思考。
關鍵詞:《紅字》;納撒尼爾·霍桑;自我;人物塑造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美國作家納撒尼爾·霍桑的《紅字》是美國文學史上的一篇巨著,也是美國文學史上一份豐厚的文學遺產。它講述的是在崇尚道德和信仰的清教社會所發生的一段特殊的人生經歷。霍桑在展現道德與情感、良心與欲望、理性與本能的對立沖突中,更多地關注了人物主體的深層意識。而他意欲展示給讀者的又不僅僅是單個人物的內心現實,而是一個完整而復雜的“自我”。在小說文本中,霍桑將四位主人公分別隱喻成自我的不同層面:海絲特隱喻具有動物性的、本能欲望的自我;丁梅斯代爾代表著隱匿的私密自我;齊靈渥斯隱喻自我中邪惡的那一面;珠兒則昭示著自我中具有靈性趨善的那一面。霍桑通過對主要人物形象的塑造呈現了一個完整的“自我”,并且正視其多維度與立體性。
一 海絲特:隱喻本能欲望的自我
霍桑將海絲特置于視性愛為原罪的窒息人性的清教社會中,著力刻畫了海絲特本能沖動與社會規范的激烈沖撞,使“自我”中的本能欲望在海絲特身上得到集中體現。社會心理學家William McDougall認為,自我的實質是本能,本能是一切社會行為的基礎。人作為“自我”首先是一個活生生的血肉之軀,其強大的本能欲望決定了人的動物性本質,它潛藏在每個人的潛意識中,而這種本能欲望包括性愛、生的本能和趨樂避苦即自我保護、自我防御的本能等。性欲既包括生物本能的性的狹義內容,又包括同“愛”有關的廣義內涵即父母的愛、子女的愛及人類的一般的愛。海絲特對于牧師丁梅斯代爾的愛是出于自我中本能欲望的呼喚,是源于生物本能的性愛。正是這種性愛的本能驅使她掙脫道德法律的枷鎖如飛蛾撲火般地與牧師結合;也是這種生命本性給予了她不可名狀的勇氣和力量,使她在刑臺上受罰時拒絕供出同犯的名字得以保護她的情人。經過七年漫長孤寂的生活,她并沒有如清教社會所愿進行靈魂的懺悔,反而在與主流社會的疏離中堅定了自由意志與自然人性。當她與牧師林中相會,目睹心愛的人被蹂躪得形影枯槁時,她徹底撕裂了道德約束和世俗斥責,懷著無限柔情甩開雙臂摟住牧師,釋放出自己的原始激情。海絲特大膽鼓動并精心策劃丁梅斯代爾帶著珠兒和她逃入荒野,逃離清教社會開始新的生活。“對海絲特來說,七年的放逐和恥辱不過是為這一刻做準備。”她讓情人看到未來的希望,她的話語擲地有聲:“這七年悲慘的重荷將你壓垮了。但是,你應該將這一切拋掉!……把這一切悲慘和毀滅就地留下。……讓一切重新開始!……未來還充滿著嘗試和成功。還有幸福可以享受!……去布道,去寫作,去行動,什么事都可以做,只是不能躺下和死掉。”多年后,她依然回到這片承載她愛情的土地,她依然保持著對真愛的執著與堅貞,這是對自我欲求與生命激情的肯定,是對本能自我的解放與強化。海斯特及她所佩戴的A字(情人Arthur的象征)仿佛是人類情欲愛海的特殊符號,象征著永不泯滅的愛情火焰,隱喻著原始的生命力量。
海斯特對珠兒的母愛力量也源于自我中強大的生的本能。“海絲特給她的嬰兒取名珠兒,是因為這孩子極其昂貴,是花費了她全部所有才得至的,是她這做母親的唯一財富。”她盡其所能購買最昂貴的衣料,并殫精竭慮來裝點孩子的衣裙;當清教社會企圖剝奪海斯特對珠兒的撫養權時,她極力反抗并大聲喊叫著:“上帝給了我這個孩子!”“你們帶不走她!我情愿先死給你們看!”珠兒維持著她心靈的生存,是她在布滿荊棘、危機四伏的生活險途上頑強活下來的重要力量,也是她對抗這個世界的重要源泉。霍桑雖然深受他生活的那個時代極其普遍存在的宗教的熏陶和影響,可他依然能肯定人的自我的自然屬性,他對海絲特的同情,對她向往世俗生活、揮灑自由意志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二 丁梅斯代爾:隱喻隱匿私密的自我
霍桑借助寓意深刻的象征手法,細致入微的心理分析、匠心獨具的人物命名、特殊的場景設置,以及明暗對照等手法塑造了丁梅斯代爾這個人物形象,讓丁梅斯代爾代表著隱匿的私密自我。社會心理學家Barnlund認為每個人都具有私密自我,根據不同的人,私密自我在不同的社會環境中有不同的具體內容,而私密自我只會對最親密的人進行自我揭發與宣泄,若缺少應有的宣泄,會導致心態的失衡以及人際關系的失調。丁梅斯代爾的英文名Dimmesdale,Dim意為“隱晦”、“模糊”、“幽暗”,而dale(山谷)隱喻內心世界,名字的含義確切地昭示著在牧師深邃復雜的內心隱匿著一個私密自我。正如Charles Swann所評論的:“通奸罪以及隱秘罪使他的公共自我與私密自我徹底決裂”,丁梅斯代爾經常不經意用手捂住胸口的舉動說明他潛意識里保護著幽深隱匿的私密自我。這個私密自我的內核是宗教情愫與人性意識的激烈沖突,交織著對愛情及幸福生活的希冀與躊躇、沖動與悔恨。七年里,他一直背負著情感和道義的罪孽感和負疚感,他整日身居斗室將私密自我隱匿在黑暗中,掩藏在公眾形象之下,他用血淋淋的鞭子猛擊鞭撻自己;他把絕食作為悔罪反省的方式,一直站到雙膝顫抖;他通宵不眠,伴著一盞昏暗的燈,在自己胸前烙出一個火紅的“A”字,直至被齊靈渥斯以及自己折磨得神情憔悴奄奄一息。最后,他并沒有接受海斯特的建議選擇逃避,而是選擇在勝利的恥辱中,向一直崇敬他、信任他的教民們敞開了真實的自我,死在眾人的面前,實現了上帝對自己靈魂的救贖。這才是適合他的真正救贖解脫之路,因為作為一名忠實的信徒、深受教民崇敬的牧師,清教主義思想觀念已深入他骨髓、溶入他血液、成為他的自我的一部分,他深知唯有將真實的一面顯示給上帝和世界才能獲得自我的新生和最終的解脫。這個自我的外在呈現讓人覺得丁梅斯代爾虛偽得令人發指,內在對立又真誠得讓人感動。霍桑借助齊靈渥斯發現的眼睛探究牧師的內心,將這個私密自我一層層解剖,通過牧師自我反省、自我鞭撻最終自我昭罪的方式將這個私密自我展現出來。這個隱匿的自我所涵蓋的心痛的側隱、悲愴的激情引起現代讀者的共鳴與唏噓。
三 齊靈渥斯:隱喻自私邪惡的自我
在現代讀者看來,齊靈渥斯是值得同情與憐惜的被帶綠帽子的受害者,而在霍桑筆下,他是位狹隘自私的復仇者,是披著學者外衣的吸血鬼。在霍桑看來,每個自我都有著惡魔的本性,每個自我都有著作惡的沖動。霍桑極盡丑化之能塑造了齊靈渥斯的丑惡形象并意圖將其隱喻為每個人自我中邪惡的一面。一方面,霍桑將齊靈渥斯置于學者、科學家之列,“他對博大精深的古典醫道了如指掌”,還通曉神秘的煉金術。霍桑還特意交代了齊靈渥斯的實驗設備,使我們更清楚地意識到他是一位知識淵博醫術高超的科學家。霍桑生活在美國資本主義迅猛發展的19世紀,科學技術發展所帶來的工業革命滋生了一系列道德淪喪、信仰危機等社會問題,霍桑則對科學實驗持抵觸厭惡態度,視技術進步與機器應用為破壞人類生存的惡毒精靈。可見,霍桑將他塑造成科學的化身即是邪惡的代表。齊靈渥斯在書本中探索真理,像在煉金時提煉黃金般地運用科學的方法來搜尋仇人,當他找到答案后,在長達7年的時間里心無旁騖樂此不疲地對一顆痛楚糾結的心進行剖析,蹂躪一個人的心靈尊嚴,踐踏一個人的生命靈魂。在強迫海絲特放棄對珠兒監護權上更是居心叵測的推波助瀾。齊靈渥斯內心日益劇增的邪惡通過外貌不斷外顯出來,當他第一次出現在讀者面前時,“略帶畸形,左肩比右肩稍高”;當他以醫生與朋友的身份與丁梅斯代爾形影不離的時候,他開始流露出猙獰邪惡的面容;當州長提出將珠兒交給他人撫養時,海絲特驚訝地發現他變得更加丑陋了,黑皮膚變得益發晦暗,身體益發畸形了;七年里,他已經喪失了從前勤勉的容貌,取而代之的是兇煞戒備的表情和惡魔的笑容。這位利用科學手段滿足私欲戕害生靈的科學家已經徹底淪為良知泯滅的惡魔撒旦。齊靈渥斯所體現出來的利己主義、妒忌、報復、冷酷無情都是惡的表現形式,而霍桑認為:惡不同于罪,“罪”是可通過人自身的努力而得到救贖的,而惡則存在于惡的自我,不可根除。唯有道德、信仰、良知和愛的力量,人性的惡才能變成善。
四 珠兒:隱喻靈性趨善的自我
珠兒這一人物形象象征具有靈性、神性的“自我”,她象征著純潔、完美與希望,是每個人身上最寶貴的財富,催化著每個“自我”中“善”的萌生。在霍桑眼里,珠兒是美麗圣潔的天使化身,他曾描述珠兒稱得上是伊甸園里長大的;在人類第一對父母被趕出之后,她值得留下來做天使們的玩物。珠兒與生俱來的魅力映襯著她特有的美:“她有一種天生的優雅,一種光彩奪目、生動深沉的美”“在那晦暗的茅屋地面上,簡直像有一輪圣潔的光環圍繞著她”。在霍桑心里,珠兒是具有超自然活力的化解罪孽的小精靈,他借助作為森林意象一部分的小溪來隱喻珠兒,清澈的小溪澄清這森林的罪惡,沖刷著惡與丑,她循著溪流走著、傾聽著,試圖去揭開小溪的憂郁。憑借直覺,珠兒敏銳地透視著成人世界里的對與錯、善與惡,并且通過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對三位主人公“趨善”的使命。珠兒是母親窒息生活中的一縷明媚陽光,她從“撒旦的陷阱中”解救了她的母親。珠兒對紅字含義的反復糾纏和逼問讓海絲特無從逃避,無法在道德荒野中徘徊,逼迫海絲特在煎熬掙扎中思考和判斷,最終使海絲特面對強大的清教社會形成了自己的信念——依舊珍視自己不為世俗所容忍的愛情——最后重新佩戴紅字回到心愛人的身邊,最終重建自己的生活贏得世人的尊重。珠兒促使丁梅斯代爾有勇氣站在刑臺上昭罪而得到自我解脫,在丁梅斯代爾臨終承認了她們母女并招呼珠兒和他一同站立時,珠兒以她特有的鳥兒般的動作飛過去摟住了父親的雙膝并深情地吻了自己的父親。珠兒以自己的方式表達著對父親的支持與肯定,給予丁梅斯代爾最終的拯救力量,成為了牧師道德自新的載體。珠兒身上似乎有一股獨特的魔力挖掘出惡魔般的齊靈渥斯最后一絲可剩余的溫暖和他對善的領悟。我們發現只有和珠兒在一起的時候,恐怖畸形的齊靈渥斯才會顯出些許善良——在監獄里,將珠兒抱在懷中親自喂她服藥;在彌留之際,齊靈渥斯也是通過將遺產留給珠兒的方式,發生了向善的轉化,似乎最終意識到了善的存在。這個在霍桑筆下帶著神秘色彩的珠兒渾身散發著靈性光環,蘊含著人性中的“善”,在她的身上寄托著霍桑所追求的完美理想,一種抽象的美,一種超凡的精神境界,這種理想即霍桑認定的每個人“自我”中存在的一股靈性“趨善”的力量。
霍桑通過四位主人公塑造了一個完整的“自我”,這個“自我”體現著霍桑對復雜人性的充分理解和對人類道德的思考。霍桑正視“自我”的復雜性、多面性,每個“自我”在不同的社會歷史背景中都存在卑劣邪惡的一面、善良光輝的一面,無論是靈魂的閃光點還是見不得人的自私想法都是人類心靈的真實再現。同時,人類總是在隱約地渴望拯救,渴望自我完善中不斷探索“自我”,追求至善至美,并企求獲得心靈自救和心靈的安寧。霍桑在再現心靈困惑的同時,也積極尋找著靈魂獲救的可能,這對急需自我拯救的現代人,也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注:本文系上海高校選拔培養優秀青年教師科研專項基金(項目編號:29-010-1),上海電機學院重點學科建設扶持項目(項目編號:09XKF01),上海電機學院重點教研教改項目、重點課程建設資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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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Swann,Charles.Nathaniel Hawthorne,Tradition and Revolution[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1.
[5] 陳玉涓:《試析霍桑非理性的科學觀》,《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0年第2期。
作者簡介:李爭,女,1980—,湖南岳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上海電機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