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弗蘭納里·奧康納是美國20世紀最有才華和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國內對她的研究更多集中在她小說的批判性上,對她的宗教作家的身份則有所忽略。本文從奧康納的宗教觀出發,解讀其長篇處女作《智血》的主要人物黑茲爾的原型,從而為欣賞奧康納的文學作品提供了一個不同的角度。
關鍵詞:弗蘭納里·奧康納;《智血》;宗教觀;原型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弗蘭納里·奧康納是美國20世紀最有才華和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也被公認為是繼福克納之后美國南方最杰出的作家、“南方的文學先知”。在她短暫的39年人生中,奧康納共出版了兩部長篇小說、一部短篇小說集(另一部小說集在她去世后出版)、多篇隨筆和評論。
《智血》是奧康納的長篇處女作,是一則討論通過信仰得到救贖的宗教寓言。主人公黑茲爾·莫茨在一個鄉村牧師家庭中長大,從小就希望像爺爺那樣,成為一名牧師。在當兵出國打仗的幾年里,他的信仰發生了動搖,復員后他便企圖擺脫自己的宗教信念。在托金漢姆,黑茲爾先后遇到了裝成瞎子來進行布道的偽信徒霍克斯和他的私生女兒莉莉,以及一個名叫伊諾克的18歲男孩。黑茲爾逢人就稱褻瀆才是達到真理的惟一途徑,還公然在街頭宣傳一個“沒有耶穌的新教”,在這個教派中,“瞎子看不見,瘸子不走,死者安息”,不存在救世主,也沒有“可供浪費的血液”。然而,公眾對他的言論漠不關心,他所宣揚的這種新教被偽教徒胡佛利用,成為騙錢的把戲。在驅車軋死了胡佛雇來的假先知之后,黑茲爾弄瞎了雙眼,不久就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掉進排水溝死去。
小說剛出版時,奧康納的叔叔常向她陳述當地讀者的反應,許多人都想知道為什么奧康納不多寫寫“好人”,一些評論家也認為小說十分沉悶,甚至難以接受其古怪的情節和荒誕的人物。直到今天,仍有不少讀者對小說的陰冷風格大感震驚。
一 奧康納的宗教觀
的確,奧康納風格怪誕,獨樹一幟,她的多數小說主人公總是有肢體殘缺,外貌丑陋不堪,常在突如其來的暴力打擊之下喪生。因此,評論界常常將評析焦點放在小說的暴力情節和荒誕人物之上,特別是國內的研究因受國情和對宗教信仰的不同態度影響多集中在小說的現實主義批判性上,而對她宗教作家的身份有所忽略。奧康納出生并成長的南方腹地佐治亞州素有“圣經地帶”之稱,深受濃厚宗教氛圍熏陶的她不但是一位虔誠的天主教徒,而且幾乎所有的創作都緊緊圍繞信仰這個主題,將天主教義作為其作品的中心內容。奧康納曾在一封信中寫道:“我這樣寫作,因為,也只因為我是一個天主教徒。”
基督教的兩個基本思想即“原罪”與“救贖”:人類始祖亞當夏娃因分別偷吃善惡樹上的果實而犯下原罪,并被逐出伊甸園。因此,人生來就是有罪的,不僅一生中時刻受到魔鬼的誘惑,還要受“死亡”的懲罰,死后下地獄繼續受苦;上帝為了拯救人類,派自己的獨生子耶穌來替人類受過,以其被釘死并復活而使人的靈魂獲得救贖。按照教義,肉體是罪惡的象征和載體,只有將其舍棄才能獲得救贖。奧康納對這一理念深信不疑,對所有人生的欲望與誘惑淡然處之,并因此始終微笑面對自己的痼疾,將之視為上帝的恩惠。她經常在作品里探討原罪、魔鬼的邪惡和上帝的救贖等主題,其創作內容深受《圣經》的影響。奧康納思想深刻、目光敏銳,因為虔誠的宗教信仰使她不斷思索著人的命運,而探索自我靈魂的習慣也使得她對人性陰暗有著驚人的洞察力。
奧康納筆下的人物常常荒誕丑陋、身體臃腫殘缺、內心貧瘠空洞,只有扭曲的靈魂。許多評論家認為這樣的描寫是因其自身病痛而引發的對肉體及人類的痛恨,反映了她扭曲的心靈。但奧康納想要展現的其實是對世人的警醒:肉體承載的只有罪惡和墮落,肉體的徹底毀滅才能使靈魂得到救贖,“人若想獲得解救,只有通過暴力,只有暴力才能使人回到現實,為他們受天惠的時候作好準備……除了暴力,什么也不能使他們清醒。”
二 圣保羅
黑茲爾就是對奧康納宗教觀的最好說明,他的形象不難讓人看出《圣經》中的圣保羅的影子。保羅原名掃羅(Saul),他堅信唯一擁護天主權威的方法是消滅基督教,以為耶穌自稱“天主之子”是狂妄自大,是對天主的褻瀆,因此在各地瘋狂地迫害基督教徒,想要徹底毀滅基督教會。但當他在捉拿基督徒的路上時,上帝讓暴力突然降臨在他身上,使他肉體毀壞,瞎了眼睛。這種“暴力受洗”在《圣經》中多次出現,上帝常用這種迅速而徹底的方法來拯救罪人。之后,保羅修正了對耶穌的看法,認清了自己的無知與狂妄,成為天主“特選的器皿”去各地傳播福音。猶太人見保羅歸化并開始宣傳耶穌,便想把他除掉。在塞浦路斯,一位魔術師假冒的先知叫保羅來宣講耶穌的福音好在總督面前誘捕他。保羅身上充滿了圣靈,識破了騙子的詭計,并怒斥道:“你這魔鬼之子、正義之敵,身體里充滿了詭計和欺騙……你將變瞎,看不到太陽的光!”話音剛落,黑霧便籠罩在假先知身上,使他必須由別人領路才能行走。
與保羅相同,黑茲爾也是傳教士,兩者都有不同程度的眼疾,都遇到了假傳教士并受其考驗。黑茲爾幼年隨祖父傳教,立志長大后也成為一名傳教士,因此在軍隊服役期間仍潔身自好,遠離一切可能玷污自己未來傳道生涯的事物。但當他回到家里,為數不多的幾名親人都已不在,房屋破敗,只留下了母親的空櫥柜。這種虛無的感覺擊中了黑茲爾的內心,他覺得自己的一切努力都不值得,便宣稱自己不再相信耶穌。
但實際上,黑茲爾是無法逃避自己的宗教信仰的,他住在妓女瓦茨太太家,只是填補自己的空虛,好讓自己醒著的時候不會想起耶穌。他找到偽教徒阿薩·霍克斯的住處,莉莉認為他是為自己而來,霍克斯卻說黑茲爾是為了他而來的,也許因為霍克斯至少曾經有相似的信仰,所以當黑茲爾自己還在迷惑之中時,霍克斯已經先于他感覺到了他身體里深藏的“圣靈”。黑茲爾要創立一個“沒有耶穌的新教”,但是當他的理念被偽教徒胡佛利用的時候,他軋死了胡佛雇來的假先知索拉斯,并在其臨死前大聲責問:“你為什么要爬到車頂上說你不相信自己明明相信的東西?”“你不老實,你明明是信耶穌的。”實際上,與其說黑茲爾在對索拉斯進行責問,不如說是他在捫心自問,他竭力想要逃避的耶穌一直存在于他的內心深處,這正是他痛苦的根源,表面上看黑茲爾用盡各種方法來挑戰上帝的權威,實質上他一直渴求上帝的存在。
因而,當暴力降臨在他身上——巡警把他象征希望和拯救工具的轎車推下溝坎摔碎時,黑茲爾才獲得了頓悟:“沒有耶穌的新教”只是對現實的逃避,只有擺脫肉體才能擺脫罪惡,因此,用生石灰弄瞎雙眼,過苦行生活來悔過。
三 俄狄浦斯
黑茲爾弄瞎雙眼是小說的一個巨大突破,而這一突破則來自作者的好友羅伯特·菲茨杰拉德夫婦。當她住在好友家修改小說時,菲茨杰拉德正好在翻譯古希臘戲劇,他們經常在晚餐時進行討論。奧康納也承認這些討論對自己的影響,并在給一位大學教授Ben Griffiths的信中說:“很明顯,兩者(黑茲爾與俄狄浦斯)有相似之處……我被這出戲劇深深吸引著,做了很多關于俄狄浦斯的思考。”
俄狄浦斯無意之中犯下弒父娶母的大罪而使瘟疫和饑荒降臨忒拜城,當他發現真相后悲憤不已,用別針刺瞎了雙眼,并自求流放以贖罪孽。而黑茲爾在逃避上帝的過程中犯下了無數的罪行——宿娼、傷人甚至殺人,當他醒悟之后便弄瞎雙眼,每天穿上裝滿小石子和碎玻璃的鞋走很遠的路,還在胸脯上綁上三根刺鐵絲,以這種苦行的方式表達懺悔。
《俄狄浦斯王》中還有一個頗具象征意義的人物:盲人預言者泰瑞希阿斯,他指出了災難的緣起,俄狄浦斯卻不相信。他對泰瑞希阿斯說:“你的頭腦、耳朵和眼睛都是瞎的。”被激怒了的泰瑞希阿斯答道:“你有眼睛,你卻看不到自己罪在何處,看不到自己生活在哪里,也看不到自己和誰生活在一起。”國王有眼睛卻對自己的處境盲目無知,而一個失明的預言家卻洞悉一切。當俄狄浦斯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時,他已經向真相慢慢靠近;當他弄瞎了雙眼,便獲得了一種內在的視覺,這與《智血》的主題頗為相似。
此外,黑茲爾的名字Hazel Motes也含有深意,Hazel取自同樣想用暴力擺脫耶穌的敘利亞國王Hazael,而小說中更常用其縮寫的Haze指陰霾或煙霧,而Mote則讓人想起《圣經》中的那句“為什么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And why beholdest thou the Mote that is in thy brother’s eye,but considerest not the beam that is in thine own eye?)(Matthew,7:3)黑茲爾不僅眼睛有問題、視力漸漸退化,而且看不清自己出路在哪里,只會不停地對別人挑刺,就像被塵埃遮擋住了視線。正如莉莉的感嘆:“我喜歡他的眼睛。它們好像并沒有看到他所看的東西,但卻一直那樣看著。”而當他把眼睛弄瞎,拋棄了世俗生活,反而重拾信仰,進入自我救贖的精神世界。
四 耶穌基督
在小說中,鮮血的意象一再出現,黑茲爾用石頭敲破了伊諾克的頭;用車軋死索萊斯并擦去了車上的血跡;裝滿碎玻璃的鞋子和刺鐵絲也讓他每天血跡斑斑。對于天主教徒來說,鮮血即基督的寶血,而這些血跡和鐵刺不禁讓人想起受難的耶穌。耶穌向世人傳播救贖的福音,卻被釘死在十字架上。行刑之前,按照羅馬刑律,耶穌必須自己背負十字架走上各各他山的刑場,因受盡鞭笞和各種折磨,耶穌心力交瘁,而羅馬士兵還用荊棘編成王冠戴在他頭上來羞辱他。耶穌斷氣時,暗無天日、大地震動,三日后復活從而完成了救贖。耶穌的血勝過了一切的死亡、罪惡和黑暗的勢力,把人類從這些勢力當中救贖出來,他灑下鮮血,人的靈魂才能夠上天堂。
悔悟之后的黑茲爾則折磨自己的肉體,女房東在驚異之中認為他一定是個虔誠的圣徒。黑茲爾在自我救贖的同時,也使這個從來只關心金錢和物質的普通女性開始思索起生命和死亡這樣嚴肅的問題。在黑茲爾臨死時,女房東望向黑茲爾的眼窩,“仿佛看見前面有個光點,可是它是那樣的遙遠,怎么也沒法將它牢牢地裝進心里……看見他正在越來越遠地離去,遠呀遠呀,深入到黑暗之中,直到變成了那個光點。”黑茲爾的靈魂終于解脫,與上帝同在天國的花園。
五 結語
在奧康納生活的50年代到60年代,美國社會正經歷著巨大的變革與動蕩。美國比過去任何時期都繁榮,人們在物質生活極度豐富的同時,精神生活卻陷入一片混亂之中,反主流文化興起,街頭暴力和青少年犯罪屢見不鮮。普通大眾面臨著宗教信仰和道德的缺失、人與人之間變得冷漠,現代文明所帶來的罪惡充斥著社會。作為一位敏銳和有高度責任感的作家,奧康納認為她應該將人們的一切世俗偽裝剝去,將通往救贖道路上的障礙一一清理掉,將人性中黑暗的一面暴露出來以警戒世人。《智血》承載著作家悲天憫人的情懷,用她的“大聲疾呼”和“大而驚人的人物”震顫著現代社會中人們日益麻木的心靈,為人類荒蕪的精神沙漠帶來一絲希望之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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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徐曄,女,1977—,吉林梨樹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西安電子科技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