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為威廉·福克納小說《八月之光》中的三條主線之一的喬·克里斯默斯是典型的悲劇人物,他的故事構筑了小說的主體。本文從分析喬·克里斯默斯的悲劇人生入手,繼而對比與之平行對置的另一大主線萊娜·克魯夫的故事,來解讀小說的“光明”所在。
關鍵詞:喬·克里斯默斯;悲?。蝗R娜·克魯夫;光明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圣經》在《創世紀》中有這樣的描述:創世之初,大地一片混沌,沒有光明,只有黑暗,于是上帝說:讓有光(Let there be light)。于是,便有了光(and there was light)。從此,光明與黑暗區分開來。
深受基督教文化影響的美國作家威廉·??思{是1949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是一位多產的作家,其作品眾多。《八月之光》(Light in August)是其篇幅最長的小說,也是極富爭議的小說之一。正如著名學者邁克爾·米爾格特所說:“《八月之光》盡管是福克納作品中最常被評論、被用作教材的作品之一,然而對其眾多的讀者來說,它仍然是最令人困惑的、最難納入無論是加以理性的思辨或美學的透視的小說之一?!蓖瑫r這部小說也反映出了深刻的宗教文化的特征。喬·克里斯默斯(Joe Christmas)是小說《八月之光》里的主線人物之一。在總共21章的故事情節中,首先是克里斯默斯殺害喬安娜·伯登(Joanna Burden)前后的故事,接著是對他的身世進行的閃回倒敘,然后是他殺人后逃亡、被抓、直至被殘忍殺害的過程,克里斯默斯的故事始終貫穿著整個小說。雖然小說是由三個主線人物構成,但克里斯默斯這條線卻擔當著主體和交會其他兩線的重要作用。
一 喬·克里斯默斯的悲劇人生
魯迅說,悲劇是把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了給人看。人的生命應該說是最有價值的,生命的毀滅,即是悲劇的一種。在整個小說中,喬·克里斯默斯的故事占據的篇幅和筆墨最多,而作者對人物的描寫敘述所用的手段也最豐富:對置、對比、反襯、象征主義、意識流、時間的閃回、倒敘、自然流逝等等。??思{通過對時空跳躍的掌控,運用一種高度自由的小說構建結構,將看似雜亂無章、自成一體的各個片斷組成合乎情理的自然畫面。喬·克里斯默斯的故事就這樣呈現在讀者的面前。小說雖名為《八月之光》,但故事的主線和大幅的筆墨卻在描述喬·克里斯默斯這樣一個悲慘的人物形象。他被批評家們稱為流浪者(outcast)、以實瑪利(Ishmeal)、殉教者(martyr)、替罪羊(scapegoat)、受虐狂(masochistic)、邊緣人(marginal man)、現代悲劇人物(modern tragic hero)。
1 以實瑪利(Ishmeal)。喬·克里斯默斯是一個黑白混血兒(Mulatto),在他出生前,父親就被他的外祖父懷疑有黑人的血統而槍殺了。他的母親難產時,他的外祖父再次叫囂“上帝的意旨”,不準找醫生相救,致使母親死于難產。圣誕節之夜,他被拋棄在了孤兒院的門口。這也是為什么他被叫做Christmas(圣誕)了。此后,他的外祖父漢斯也隨之來到孤兒院當看門人,但是,喪心病狂的漢斯并非是來照管外孫,而是來再一次執行“上帝的旨意”,不使克里斯默斯這個“魔鬼的產物”,逃脫懲罰。喬·克里斯默斯被看作是以實瑪利(Ishmeal),就如同以實瑪利被他的父親亞伯拉罕驅逐一樣,成了無人疼無人愛的孤兒。他在陰冷晦暗和一雙邪惡的目光注視下的孤兒院里生活了五年。五歲的一天,他由于偷吃營養師的牙膏而躲在她的房間布簾之后,卻在無意間撞上了營養師與鄉村醫院來的實習醫生之間的偷情。雖然五歲的克里斯默斯全然不懂成年人之間的男女之事,卻還是被遭遇了偷窺的營養師視為眼中釘而進行了惡毒的報復。從此幼小的心里播下了對女人敵對的種子。
2 受虐狂(masochistic)。克里斯默斯被麥克依琴夫婦收養。養父是個嚴格的清教徒,在他的桌子上永遠擺著一本長老派教會的《教義問答手冊》,記不住教義的克里斯默斯似乎永遠都在被鞭笞?!氨拮訒黄鹨宦?,有條不紊,他會一鞭又一鞭地數著低聲地一一報出數字?!薄靶『⒌纳眢w也許會變成木頭、石頭,變成一根柱、一座塔,他身上有感覺的部分會像隱士那樣坐在塔里,凝神入境,羽化升天,快樂無比?!保ㄋ{仁哲譯)常常被打昏并不給飯吃的克里斯默斯對于被虐的反應已經不覺是痛苦而是一種興奮與毒癮,練就成了典型的受虐狂(masochistic)者。盡管養母對他憐愛有加,卻更增加了他對女人的仇恨與厭惡。
3 流浪者(outcast)生涯的開始??死锼鼓钩赡旰笈c暗娼廝混,被養父發現,有一天夜里他偷偷爬窗與她幽會,被養父跟蹤,最終導致他砸死了養父,為了逃避罪責從此開始了長達15年的流浪生活。他當過礦工、苦工、勘探工、賽馬票兜售員;還在部隊服過4個月的役,后來開小差逃跑沒被抓住。更多的時候他穿梭于不同城市相同或不同的街區,記不住它們的名字,半夜三更溜去黑暗的可疑的場所同女人睡覺,有錢就給她們,沒錢就聲稱自己是黑人。通常他最多被女人或老鴇一頓臭罵,有時也會被別的嫖客打得不省人事,醒來發現自己躺在街頭或關在監牢里。在流浪的生涯中,克里斯默斯始終在尋找確認試驗著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屬于黑人還是白人,得不到無論是黑人還是白人的認同,克里斯默斯只能成為這種“邊緣人(marginal man)”——人類的棄兒。
4 現代悲劇人物(modern tragic hero)。后來,他結識了白人喬安娜·伯登小姐。出于兩個孤苦人的自然需要,兩人成為了情人。但當喬安娜·伯登小姐要按自己的意志改變他的生活時,也就是伯登堅持要他向加爾文的上帝跪拜禱告,并堅持要送他去黑人學校學習時,他堅決不從。于是盛怒之下伯登死在了克里斯默斯的剃刀之下。從小對女人的敵視與仇恨也是最終成為導致克里斯默斯殺死伯登的心理暗示。最后,喬·克里斯默斯被玻西·格雷姆一類的清教徒處以私刑,還被割掉了生殖器,從而結束了自己悲慘的一生。喬·克里斯默斯是福克納筆下命運最為悲慘的人物。他顛沛流離、無依無靠地度過了短暫的一生,最終還被殘忍地殺害,他是一個典型的現代悲劇人物(modern tragic hero)。
亞里士多德認為,悲劇的作用是悲劇主人公的命運引起讀者或觀眾的憐憫與恐懼之情,因而使得人們的思想感情得到陶冶凈化以至于升華。??思{筆下的主人公喬·克里斯默斯雖然是一個普通人,但他依然具有亞里士多德所定義的悲劇主人公的特點:首先,喬·克里斯默斯一生都為自己是誰所困,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所屬的種族。他被自己的親人所棄,也被整個社會所棄。這是他人生的最大悲劇。其次,他最終被極端宗教主義者殺害,甚至還采取了滅絕人性的法西斯暴行。這些都是令人發指的,令讀者悚然。凡此種種,使喬·克里斯默斯的命運產生了極大的悲劇效果。同時也為另一條主線人物蓋爾·海托華(Gail Hightower)的頓悟與升華作了鋪墊。
喬·克里斯默斯的一生是悲劇的一生,毀滅的一生,以他為主體的小說充斥著人性的摧殘、種族的暴力以及法西斯分子的萌芽等種種黑暗,正如作者原本命名該小說《黑屋子》(Dark House)一樣。但是,最終作者將小說更名為《八月之光》。那么,光明又在何處呢?
二 喬·克里斯默斯的光明使者——萊娜·克魯夫
魯迅有句著名的話,“希望是附麗于存在的,有存在,即可望,可望,便有光亮?!睂τ谶@樣一個充滿著悲劇與黑暗的主線小說,作者福克納卻在一開始用整整第一章的篇幅講述了萊娜·克魯夫(Lena Grove)的故事,也就是三條主線之一的人物。在小說中,萊娜·克魯夫這條主線和喬·克里斯默斯這條主線呈平行對置關系,可兩條主線上的人物竟然從未謀面。而福克納想要達到的藝術效果卻正如邁克爾·米爾格特所說:“幾條在本質上彼此區別、各自獨立的敘事線索既能同時展開又能不斷地相互影響——每一條線索都在以某種方式持續的默契另外的線索,往往造成相得益彰的甚至是喜劇式的效果?!?/p>
萊娜·克魯夫的故事很簡單,就如同人物的性格一樣單純、天真卻充滿了年輕的活力。故事的起因是她受了盧卡斯·拜奇(Lucas Burch)的欺騙而懷上身孕,腹中的嬰兒一天天長大,從此她便毅然踏上了尋夫之路。與喬·克里斯默斯的故事主線相比,萊娜·克魯夫的這一條主線的故事簡單而清晰,作者似乎刻畫的不是一個人物而是一個非人格化的意味雋永的象征:她從容自在、坦蕩無憂地老是行進在路上,似乎沒有盡頭;她就如大地母親(Earth Mother)的化身,懷著身孕的體態預示著大地潛在的生機和活力。英國人類學家弗雷澤寫的《金枝》里談到了“大地母親(即森林女神)”:因為每逢八月十三日,在這個每年最熱的日子,為她舉行一年一度的祭奠時,她的圣林總是被極為眾多的火炬所照亮,湖水反映著火炬的耀眼的紅色光芒。福克納深受這種古老的宗教傳說影響,他的小說中的人物萊娜·克魯夫正是森林女神的體現。為什么這樣說呢?首先,從人物的名字來看,Lena Grove中的姓氏“Grove”是墳墓的含義,剛好和“森林女神”(即大地母親)的故事吻合。其次,作者將小說定名為《八月之光》也印證了《金枝》里森林女神的說法。小說中萊娜·克魯夫誕生嬰兒之時正是喬·克里斯默斯被殺害的時間,這一巧合暗示了喬·克里斯默斯所代表的黑暗與腐朽最終死去,而萊娜·克魯夫代表的森林女神所孕育的新生命必然誕生。福克納后來添加的這一主線人物無疑就是一位大地母親的象征。
萊娜·克魯夫所體現出來的強大的生命力(就如Earth Mother一樣)和超然的人性魅力與小說其他悲劇人物形成強烈而鮮明的對比。對比之一是第三條主線人物蓋爾·海托華,一個被廢黜的長老派教會的牧師。他的悲劇是要么與社會不相容,要么是被社會所不容,被社會遺忘。但是八月之光洗滌并照亮了他的心靈,使他重新認識到了自己的罪惡,又回到了現實世界。
最重要的是,萊娜·克魯夫和喬·克里斯默斯的悲慘命運與結局的對比。萊娜·克魯夫的人生軌跡體現了一種亙古不變的自然人生狀態的存在,而這種人類“心靈深處的亙古至今的真情實感、愛情、榮譽、同情、自豪、憐憫之心和犧牲精神”(福克納接受諾貝爾文學獎演說語)的存在與不毀滅與克里斯默斯的悲劇的、毀滅人生的對照正是??思{筆下小說給人的啟迪:萊娜·克魯夫(大地母親)的存在給人以希望,有希望便有光亮。這或許也是為什么小說的名字由“黑屋子”(Dark House)變成了“八月之光”(Light in August)的緣故吧。福克納深受基督教影響,其“Light”理念也源自《圣經》故事和西方神話的古老傳說。而萊娜·克魯夫也就成了替換喬·克里斯默斯的光明使者。
威廉·??思{對喬·克里斯默斯這一悲劇人物寄予了深切的同情和對人類疾苦的深刻關懷。同時,他又對毀滅人性的清教主義和種族主義以及逐漸抬頭的法西斯主義進行了無情地揭露和批判。黑暗終將過去,光明終將永恒。就像小說中所表現的一樣:喬·克里斯默斯的悲慘命運是短暫的,萊娜·克魯夫作為光明的使者才是亙古不變的人生真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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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oberts,Dianne.Faulkner and Southern Womanhood:The racial Politics of Rape:Light in AugustMothers and Motherhood,Athens and London:the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1989.
[4] 李文?。骸陡?思{評論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0年版。
[5] 威廉·福克納,藍仁哲譯:《八月之光》,百花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
[6] 詹·喬·弗雷澤,徐育新、汪培基、張澤石譯:《金枝》,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
作者簡介:
李淑平,女,1973—,河北保定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河北大學。
蔣曉略,女,1980—,河北保定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河北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