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上海女孩》中,華裔作家鄺麗莎講述了兩姐妹在故鄉中國的悲慘遭遇和她們旅居美國的奮斗歷程,展現了姐妹間的手足情深以及移民的心路歷程。鄺麗莎雖然有著八分之一的中國血統,但她成長于美國,受到美國主流文化和價值觀的影響,所以她描繪甚至夸大了中國文化中的特定部分,展現了神秘和異域色彩濃厚的中國。本文主要分析了東方主義在《上海女孩》中的體現。
關鍵詞:《上海女孩》;東方主義;中國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鄺麗莎和《上海女孩》
作為當今最有影響力的美國華裔作家之一,鄺麗莎1955年出生在巴黎,成長于洛杉磯。雖然她只有八分之一的中國血統,但卻始終把自己視為華裔,其作品也多以描寫中國和華人歷史為主。鄺麗莎的代表作品主要有《雪花密扇》、《花網》和《上海女孩》等。其中,《上海女孩》為鄺麗莎的最新作品,一經出版就受到讀者青睞,成為《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的寵兒。
《上海女孩》的故事始于1937年的上海。當時的上海時尚摩登,活色生香但又混亂不堪,魚龍混雜,各色人等俱全。21歲的珍珠和18歲的梅是對姐妹花,父親經營黃包車行,生意興隆。兩姐妹生活優越,年輕漂亮,衣著入時,無憂無慮。然而,天有不測風云,父親賭博輸掉了全部家產,為了還黑幫的賭債,不得不將貌美如花的女兒賣給陌生的美國華裔男人為妻。相依為命的兩姐妹踏上去美國的路途,她們互相幫助、互相鼓勵,面臨了巨大的犧牲,做出了艱難的抉擇,遭遇了毀滅的打擊,彰顯了人性的堅韌和堅強。
作為鄺麗莎的最新力作,《上海女孩》雖然受到了讀者的喜愛,但是相關的中文評論并不多,中國知網上暫且沒有相關的評論文章,本文主要分析東方主義在此書中的體現。
二 東方主義
東方主義(Orientalism)又稱東方學,主要指西方人用18、19世紀的歐洲帝國主義的觀點來理解東方世界,以及西方人對東方文化守舊的及帶有偏見的解讀。東方主義實質上是一種思維方式。在西方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長期積累了將東方假設并建構為異質的、分裂的和他者化的思維,甚至認為東方是西方的對立面。它也是一種政治強權和文化霸權,西方國家通過政治手段,制定法律來企圖主宰和控制東方,又借助文化交流和傳媒工具來誤讀東方,詮釋自身的東方主義情結。
有亞裔背景的美國著名的文學批評家愛德華·W·薩義德(Edward.W.Said)在1978年出版了《東方學》一書,對西方的政治強權和文化霸權提出強烈的批評。薩義德認為,東方幾乎是被歐洲人憑空創造出來的地方,自古以來就代表著神秘的歷史、異國的情調、美麗的風景、難忘的回憶和非凡的經歷。卡爾·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五月十八日》中提到東方無法表達自己,他們必須被別人表述。西方文學作品的東方是西方人刻意建構起來的,是被東方化了的;東方的觀念、文化和歷史之類僅僅出自西方人不嚴謹的想象。
東方學的本質就是東方只是西方人臆想中的東方,是西方人人為構建的產物,是西方人試圖控制東方的政治話語,從來就不是真正的東方。長期以來,西方人不斷地對東方殖民統治、不斷地誤解歪曲東方,刻意夸大東方文化中的某些特征,從而彰顯西方文化的文明性、先進性和優越性。在西方人的眼中,東方世界充滿了神秘迷信、愚昧腐朽、動蕩不安和貧窮落后。文學作品中的東方學主要表現在對東方對立化和刻板化的描述,如強調東方的異域特色,妖魔化東方男性等等。
三 《上海女孩》中的東方學
雖然自稱為華裔,但是鄺麗莎只有八分之一的中國血統,她高鼻梁,深眼窩,紅頭發,典型的西方面孔,不懂中文。她的成長環境,教育背景,文化認同和思維方式都已經美國化,自幼的成長經歷也使她不可能像中國人或者她的華人父輩一樣對中國文化歷史了解充分,不可能對中國人思維習慣理解透徹,不可能對中國傳統觀念感悟深刻。對她來說,遙遠的故鄉中國是陌生而神秘的。西化的思維方式和價值觀,使得她在創作時不可能有中國的視角,自然只會用西方人的方式來處理中國特有的風俗習慣和傳統觀念。在《上海女孩》中,中國的某些傳統甚至陋習會大量呈現甚至被夸大,使小說具有異域情調和神秘色彩,這正滿足了西方人的獵奇心理和東方主義情結。
東方主義把東方和西方對立起來,認為東方是落后和愚昧的,西方是先進和文明的。在西方人看來,中國是一個神秘莫測、充滿異域風情的國度。在《上海女孩》中,作者通過女主人公對祖國的細致入微的描述來使得西方人心目想象中的國度具體化,東方的神秘、落后、非理性和奇特性躍然紙上,使得東方主義具體化。
1 非理性的信仰
在《東方學》中,薩義德總結了西方人對東方的誤解:東方是非理性的,幼稚和不正常的。在西方人的眼中,癡迷于迷信和風水已成為中國人的標志,也是非理性的體現。
在《上海女孩》中,中國人神秘莫測的各種信仰和稀奇古怪的行為方式成為作者濃墨重彩的一筆。姐妹二人的夢境是母親最為關注的事情,解析夢境是母親的大事和樂事。姐妹二人的生辰八字成為母親評判她們做事對與錯的標準。母親認為姐姐珍珠應該擔當責任,照顧妹妹,因為她屬龍的,在所有屬相中,只有龍能掌握命運,征服命運,駕馭權力。而妹妹屬羊,理應溫順馴服,受人疼愛。殊不知,其實妹妹更加獨立、富有主見,接納新事物、適應新環境的能力更強,而姐姐卻安靜保守,順從溫和。母親愚昧的觀念使得姐姐承受不當的責任,妹妹也失去了自己的生活。時局動蕩與家道中落使得一家人走投無路,母親只有從風水先生和封建迷信中尋找幫助和出路。在逃亡出發之時,經濟拮據的母親毫不吝嗇地花大錢從算命先生那里買來銅錢,芝麻種子和綠豆之類的吉祥之物,希望保佑自己和女兒平安。只可惜,這些東西沒有發揮任何護佑作用,沒能保佑她們遠離侮辱、磨難和死亡。
其實,中國人也知道,人的福禍和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不是吉祥物和屬相之類的事物能決定的,有時中國人之所以信仰這些神秘之物只是為了求得精神安慰和心理慰藉,而非完全聽從莫名力量的擺布。而鄺麗莎對這些風水和迷信夸張的描述只會加深西方讀者對東方非理性的認識,增加對中國人屬相的誤讀。
的確,當人們對某些神秘的自然現象不能給出科學的解釋之時,對悲慘的人生境遇無能為力之際,會求助于某些神秘奇妙的信仰或方法,這是人類社會普遍的現象,不是中國獨有的。在中國,迷信和風水會出現人們的生活中,但絕不是中國人生活的主宰,而在《上海女孩》中,鄺麗莎顯然把迷信和風水對中國人的重要性夸大了,有意展現中國文化的神秘色彩和異域色彩,呼應西方人對東方異質特點的想象,滿足西方人對東方的獵奇心理。
在《上海女孩》中,男尊女卑、重男生女這一中國人的詬病也被作者描繪得淋漓盡致。而這一切在提倡人人平等、男女平等的西方人看來,正是中國人愚昧、落后和非理性的表現。
通過信件,夫家得知珍珠在途中生下一個嬰兒,自然是歡欣鼓舞,激動不已。當珍珠和梅歷經了各種磨難到達美國之時,公公婆婆甚至沒有一聲問候和安慰,就迫不及待地打開嬰兒的襁褓來查驗其性別,當看到是個女嬰時,他們失望之極,竟毫不顧忌兒媳的感受,劈頭蓋臉抱怨道,如果早知道是女孩就不準備滿月酒席了。珍珠為孩子取名為喬伊(Joy,高興快樂之意),公公卻大為反對,他認為生女孩不是值得慶祝和歡欣的事,兒媳應該努力爭取早日誕下男嬰,為夫家承繼香火,所以他要求給孫女取名為招弟或盼弟。珍珠一再被告知吝嗇的公公之所以花錢買下她們姐妹就是為了抱上孫子,只有孫子才能讓人有尊嚴、有希望、有未來。
2 被丑化的男人
在美國的主流文化中,對華人尤其是男性的刻板化描寫由來已久。在早期的美國文學作品中有兩個極端的華人男性形象深入人心:惡魔化的傅滿洲和女性化的陳查理。前者聰明絕頂,精通科學,但是無惡不作,陰險無比。后者則是老實忠誠、陰柔低劣和女性化的象征。美國文學中對華人男性扭曲夸張,極端刻板描寫的傳統也深深地影響了華裔作家的創作。在《上海女孩》中,男性雖然只是充當配角,但是鄺麗莎筆下的華人男性依然集中展現了軟弱無能、膽小怯懦、自私自利等特點。
男人本應該是家庭的頂梁柱和妻兒的依靠,應該努力為家人創造幸福安定的生活環境。但是珍珠和梅的父親卻是她們不幸遭遇和痛苦經歷的根源,父親由于賭博而輸掉所有家當,甚至連女兒們自己做模特掙得的錢也輸掉了。膽怯懦弱的父親害怕被黑社會追債,竟然偷偷地把兩個女兒賣給了素未謀面的美國華人。日軍轟炸上海,全家計劃出逃,出發之際,父親卻臨陣脫逃,神秘失蹤了,沒有擔當身為丈夫和父親的責任。他無情地撇下了無依無靠的孤兒寡母,以致妻子被蹂躪致死,暴尸荒野;女兒被侮辱糟蹋,險些喪命。
姐妹二人做模特時的攝影師Z.G是妹妹的戀人,同時也是姐姐的暗戀對象,當遭遇困境時,姐姐認為Z.G會像勇士一樣保護她們,于是她滿懷希望去求助Z.G,卻被房東告知這個男人消失了。這個英俊瀟灑的藝術家曾經是姐妹二人的心儀對象和希望所在,但他卻在危難時刻只顧自己,一走了之,而妹妹梅的腹中還懷著Z.G的骨肉。父親和Z.G是姐妹二人生活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但可惜的是,二人都膽小怯懦,毫無責任之意識,毫無擔當之勇氣,毫無丈夫之風范,毫無父親之慈愛。他們無法也無力保護妻女的安全,無法給她們提供一個安定完整的家庭,更別說賦予幸福的生活了。
妹妹梅的美國華人丈夫自幼體弱多病,生活幾乎不能自理,二人的婚姻有名無實。她們的公公不但自私自利,而且自以為是,一切家庭事物均由他做主,絲毫不考慮他人的感受。其他若隱若現的華人男性要么老實木訥,要么陰險狡猾,要么膽小怕事,要么自私自利,總之沒有一個正面形象,沒有一個充滿陽剛之氣和英勇氣概的男人形象。鄺麗莎對中國男人形象的處理正迎合西方讀者對中國男人的定位,符合了西方人傳統觀念中對去勢化和妖魔化的東方男人的理解。
四 結語
近現代以來,隨著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擴張,西方人把自己當做是世界的主導和中心,認為西方的價值觀、思維方式和行為準則優于東方。東方被視為有別于西方的他者,是墮落、愚昧、迷信、未開化的象征。作為美國的暢銷書作家,鄺麗莎在創作時肯定要考慮美國讀者的口味和喜好,而喜愛暢銷書的讀者大多為婦女尤其是家庭婦女,她們大多數人不了解真正的中國,只是懷著獵奇的心理來閱讀帶有異國風情和神秘色彩的中國故事,所以作者對中國文化的奇特部分,尤其是中國人的各種獨有生活習慣和文化傳統就會放大甚至夸張,以求吸人眼球,受人關注。
中國文化提倡做人要內斂低調、隱忍包容,而西方人提倡張揚奔放、獨立自由,當兩種文化觀沖突時,西方人會把中國人的溫順友好誤解為毫無男子氣概,沒有膽識勇氣,缺乏自信活力,于是一個個女性化的無能華人形象尤其是男性形象就出現了。當然,我們希望華裔作家在創作時要多從客觀真實的角度來描繪中國,把主流的中國文化介紹給西方讀者,展現真實可信的中國,傳播源遠流長的中國文化,構架中西文化交流的橋梁,而非用夸大了的中國文化中的某些特征來吸人眼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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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吳冰:《關于華裔美國文學研究的思考》,《外國文學評論》,2008年第2期。
作者簡介:張利敏,女,1978—,河南新鄉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新鄉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