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故事的矛盾與質(zhì)疑

摘要：當代著名作家張煒創(chuàng)作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古船》，包含著互相矛盾但又互相補充的雙重故事：表層故事是道德者隋抱樸的心靈成長過程，而深層故事卻是道德觀念淡薄的浪子隋不召一生漂泊的傳奇故事。深層故事體現(xiàn)出作者的無意識趨向，對作者精心設置的表層故事形成了質(zhì)疑，雙重故事形成了文本的豐富性，最終成就了小說的探索性主題。

關鍵詞：《古船》；表層故事；深層故事；道德理性；浪漫情懷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古船》是當代作家張煒創(chuàng)作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在新時期文學中具有重要的地位，這部作品曾入選“世界華語小說百年百強”，并先后獲得莊重文文學獎、人民文學獎等重要獎項。小說的故事發(fā)生在膠東蘆青河地區(qū)、處于城鄉(xiāng)交叉點的洼貍鎮(zhèn)，所有的情節(jié)都在洼貍鎮(zhèn)數(shù)十年的歷史變遷中鋪展開來。作品承載了沉重的歷史感和復雜的家族故事，作者對苦難和人性的深刻認識，使得《古船》成為震撼人心的作品。不少評論家認為，作者著墨最多的隋抱樸是作品的靈魂人物；《古船》的故事，既是新舊勢力劍拔弩張血腥對抗的過程，也是隋抱樸心靈成長的故事。

然而，這種解讀似乎并不全面，它無法解釋《古船》給讀者帶來的一些疑問：首先，如果作者要寫的是這樣一個故事，那么為什么要以“古船”為題呢？要知道，隋抱樸對于航海并沒有什么興趣，跟古船更沒有什么直接聯(lián)系，鎮(zhèn)上的人也并不關注古船；如果說古船代表中華民族的古老文化，那么也非常牽強。其次，通讀全書，隋抱樸做過的值得稱道的事情只有兩件，即日夜讀書、思索人類和社會的問題；最后出任了粉絲廠廠長，曾在幾次倒缸中起了關鍵作用。難道這樣的人物就可被稱為心憂天下的人道主義者？再次，小說的結(jié)局很奇怪，隋抱樸剛認識到自己的缺點，他的成長恰好到了一個關鍵點，作者本可以好好寫寫有了一定理論修養(yǎng)的隋抱樸如何管理公司，如何幫助全鎮(zhèn)人脫離苦難，以契合“成長”這個主題，小說卻突然結(jié)束了。這又是為什么呢？細讀《古船》，我們發(fā)現(xiàn)，只有讀懂了小說中的雙重故事——即表層故事與深層故事，才能解開這些謎團。

一 深層故事對表層故事的質(zhì)疑

在《羞澀與溫柔》一文中，張煒曾從一個創(chuàng)作者的角度談論過作家和作品的問題：“他（作家）因為要回避很多東西，所以你在閱讀中常常覺得不能盡興。其中當然也包含了禁忌。他不樂于談論事物的有些方面，起碼是不愿以別人慣用的口吻和方式。作品中一再地表現(xiàn)出一種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意味，這就是回避的結(jié)果。這種回避的價值，就是展示了一個人的內(nèi)心世界，體現(xiàn)了一種獨特的性格魅力……有些作品寫得明朗而空洞，一層力量都如數(shù)地浮在了表面，有的甚至有些聲嘶力竭。這樣的作品不讓人喜歡?！笨磥?，張煒并不喜歡那種明朗而空洞的作品，他坦言，作家創(chuàng)作時會作有意和無意的回避，作品的很多意義并不是浮于表面的。因此，他鼓勵讀者去探尋作品的深層意義。

所以，如果用傳統(tǒng)的解讀方法去看《古船》，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這與張煒自己的觀點是很不相符的，無論是洼貍鎮(zhèn)上曾發(fā)生過的殺戮歷史，還是隋抱樸成長的過程，作者都是寫得非常明白的。尤其是隋抱樸的故事，作者似乎怕讀者不能理解透徹他的思想，特意在第十六章和第十七章為隋抱樸和隋見素安排了一次談話，讓隋抱樸把他曾經(jīng)歷過的事情以及內(nèi)心想法的變化完全地展露出來。這樣，《古船》不是成了張煒自己說過的那種“一層力量都如數(shù)地浮在了表面”的小說了么？對此，惟一合理的解釋是：這些都只是《古船》的表層故事，作品深層的故事還沒有被挖掘出來。

那么，不妨讓我們以小說的題目為線索，來解讀作品的深層結(jié)構(gòu)吧。在小說中，真正與古船密切相關的，只有隋不召一人。正是這個人，曾有過大半輩子的航海經(jīng)歷，回到鎮(zhèn)上還記掛著漂流的生活，并聲稱終有一天要回到海上去；也正是這個老人，在古老的沉船被人們發(fā)掘時，奮不顧身地保護古船，并且在古船被鎮(zhèn)上人遺忘之時，親自去省城看望古船；甚至在臨死前，他的遺言之一還是要侄子好好保存航海的經(jīng)書。這樣說來，其實隋不召比隋抱樸更有資格成為這部名為“古船”的小說的主人公。注意到這一點，我們就不難從小說中發(fā)現(xiàn)一個雖是斷斷續(xù)續(xù)卻始終發(fā)展著的故事：一個看起來道德觀念淡薄的浪子隋不召一生漂泊的傳奇故事。只是這個潛在的故事始終被顯在結(jié)構(gòu)壓抑著，缺乏連貫性，所以讀者很容易把這些片斷當作小說中的點綴之筆，而忽略了它的重要性。

實際上，這個潛在的故事在小說中的作用非常重要，它和表層故事形成了鮮明的對照，甚至成為了對表層故事的一種質(zhì)疑。隋不召是個好色的人，這是他最不能為小鎮(zhèn)人所容忍的惡習。但有趣的是，在處理感情方面，他卻往往顯得比隋抱樸更真誠、更人性化。他喜歡嫂子茴子，于是在哥哥死后就直接向嫂子求婚，被嫂子以耳光拒絕后，他便不再越雷池半步；他知道隋抱樸與小葵之間的感情，于是在抱樸喪妻、小葵喪夫的情況下，主動去撮合他們。相比之下，隋抱樸的行為反而很不坦蕩，他喜歡小葵，卻害怕輿論的力量，不敢公開他們的感情；他在一個大雨之夜和小葵結(jié)合，還很可能有了孩子，但在小葵困難的時候，從不施與援手；小葵義無返顧地要和隋抱樸在一起，他卻反而說她“不明白男人”，不了解自己心中的苦楚；等小葵空耗十幾年的青春終于改嫁后，隋抱樸又責怪她為什么不等他。小說中意味深長的一個情節(jié)是小葵與隋不召商量后，隋不召興沖沖地去找隋抱樸，想撮合他與小葵的親事。結(jié)果抱樸“面色冷峻，一字一頓地說：‘你再永遠不要提這個了’”。但等隋不召走后，抱樸卻“一直盯著他瘦小的背影，真懷疑老頭子已經(jīng)知道了那個該死的秘密”。一個以好色著稱的人卻比以道德者自居的隋抱樸更關注弱小女性的生存與痛苦，這難道不耐人尋味嗎？

隋不召從不思索人類、社會、道德等問題，他的行為是被一種古老的冒險和俠義精神所支配的，但這使他的行動力顯得很強。鎮(zhèn)上的許多人都受過他的恩惠，他用板斧劈開門，拉出了自暴自棄的李知常，使李知常重拾生活的信心；老怪史迪新死后，他不計前嫌，跑前跑后地操辦喪事；在極度饑荒的年代，他冒著嚴寒一天幾次地潛到水底去撈小魚小蝦，作為病重的桂桂的食物；他一直憂心遺落的鉛筒，囑咐侄子在每個孩子新生時都去觀察一下是否有變異現(xiàn)象；他還會為了參軍犧牲的隋大虎大醉三日，痛不欲生；尤其是最后，他為救李知常而被卷入機器，那悲壯的一幕極其動人心魄。相比之下，隋抱樸的行動力就很弱了，他一直在思索，有限的行動是扶缸和算賬，以及最后出任廠長。最奇怪的一點是，既然他想得那么多、那么細，為什么從來沒有探詢過妹妹含章的病因，始終沒有看清過四爺爺偽善面具下的丑惡面目呢？

于是，隋不召的行為恰似一面鏡子，照出了隋抱樸最致命的弱點和缺陷。如果沒有這個潛在故事，小說的主題是說教性的，即作者告訴讀者要像隋抱樸那樣思索、成長，以高度的道德觀念約束自己，以拯救人類為己任；但是，這個潛在故事使小說的主題變成了探索性的：一個人究竟可不可以達到完美的道德境界？一定要是公認的“好人”才能稱為道德者嗎？思想和行動的距離，到底有多遠？

二 道德理性與浪漫情懷的碰撞

在關于《古船》的一次訪談中，張煒提到：“‘書中的社會負載量很大’——這個看法一直占上風，而我始終認為書的著力點不在這方面?！蹦敲?，小說的著力點到底在哪里呢？我想，這個著力點應該是“人”吧。正是張煒對人性的思索和困惑，形成了小說中顯層和深層兩個故事的矛盾。

《古船》中潛在結(jié)構(gòu)的設置，應該是并不在張煒的創(chuàng)作計劃之內(nèi)的。他最初的創(chuàng)作動因是非常明確的，就是想寫一個青年如何看透私欲的可怕和人性的黑暗，且從《共產(chǎn)黨宣言》等進步理論中吸取力量，從而成為一個胸懷博大且具有強大力量的道德者的。隋抱樸是張煒心目中完美人格力量的象征，在張煒早期的隨筆和散文中隨處可見隋抱樸這樣的人的影子：“從道德的意義上考察，他也是無懈可擊的，因為排除了狹隘的功利主義的誘惑，他變得坦蕩無私，勇于獻身。創(chuàng)造和發(fā)現(xiàn)的激情像火焰一樣生生不息。他在世俗的得失面前無動于衷，只有關于真理、關于觀念的爭執(zhí)才可以使他氣喘吁吁，不讓分毫。他往往能夠稱得上傳統(tǒng)意義上的好人，品行端正?！?/p>

但是，當張煒真的把這樣一個人物放到洼貍鎮(zhèn)血雨腥風的歷史大背景中去，他一定會遇到種種困難。因為隋抱樸的性格有著嚴重的缺陷，雖然“從道德的意義上考察，他是無懈可擊的”，但在行動能力上卻是先天不足，根本無法解決現(xiàn)實生活中的很多問題。尤其是當張煒將四爺爺、趙多多等人的“惡”寫得十分傳神后，隋抱樸在精神上的力量也令人懷疑了。寫到這里，張煒一定是開始困惑和懷疑了。如何讓故事繼續(xù)下去，使得它既不脫離現(xiàn)實生活，又不影響道德的主題呢？

必須讓隋抱樸思考、成熟，最后贏得眾人的尊重，有一個好的結(jié)果，才能符合作品的道德主題。于是關于隋抱樸的描寫，作者都是清醒的、有意識的。為了讓這個故事順利發(fā)展而不脫離現(xiàn)實，張煒甚至讓其他人物來為隋抱樸的發(fā)展掃清障礙：例如趙多多，就讓他自己酒醉撞車而死；例如四爺爺，就由含章刺殺他，讓他元氣大傷。整個隋抱樸的故事完整而充滿理性精神，顯然是作者精心安排的。

但在描寫隋不召的故事時，作者卻表現(xiàn)出了更多的無意識趨向。一個道德者的故事是有規(guī)范和準則的，一個浪子的故事卻是可以隨意寫的。隋不召身上那種向往自由、冒險的氣質(zhì)和不拘小節(jié)的性格其實是作者無意識中所喜愛和向往的，因此，作者對這個人物也是極其厚愛的，在隋不召為救李知常死去后，我們可以從作者的大段抒情文字中窺見這種感情：“那個悲慘壯烈的場面將永遠銘記在全鎮(zhèn)人心里，他是老隋家最老的一個人，也是最野性的一個人。隋不召游蕩一生，既有遠航的經(jīng)歷，又有敗家的劣跡。他無疑增添了全鎮(zhèn)的活力，可也的確散布了淫蕩。當他殯葬入土的時候，哭得最傷心的就是那些足不出戶的年邁女人。他死了，可他救出了一個李知常?？傊擎?zhèn)上爭執(zhí)最大，最難以分清功過的一個老人了”，“人們好像在最后一刻才察覺到，洼貍鎮(zhèn)從今以后再沒有了一個天真爛漫的老人，他走了，帶走了一些遠航的故事，一些日子，一些色彩”。如果說隋抱樸是張煒道德理想的象征，那么隋不召則是張煒的另一個叛逆、野性的自我的反映。但隋不召畢竟不是一個“好人”，以創(chuàng)作者的理性來看，隋不召的故事是不能超越隋抱樸的故事的。因此，張煒在寫這個故事時頗受道德規(guī)范的壓抑，為了“回避”，最終沒有充分地展開這個深層故事。

同樣，從道德理性的角度看，隋不召是不可能在顯在結(jié)構(gòu)里代替隋抱樸成為小說的主人公的，他只能隱匿在作品深處，成為小說潛在結(jié)構(gòu)中的主人公。因此，當隋不召死去，也就是小說實際的主人公死去了，潛在結(jié)構(gòu)的故事就此結(jié)束，表層故事如果再延續(xù)下去，難免顯得單薄。于是，為了使作品在結(jié)構(gòu)上達到一種平衡，作者匆匆按照“善惡終有報”的原則安排了一個大團圓的結(jié)局，就此結(jié)束了全書，這正是小說的結(jié)局顯得如此突然的原因。

也許正是張煒自身的矛盾和壓抑，催生了《古船》這樣顯在結(jié)構(gòu)與潛在結(jié)構(gòu)互相矛盾、質(zhì)疑，又互相補充的作品。這種矛盾形成了文本的豐富性，使得《古船》有了更深刻的意義。如果一部作品像教科書一般清晰地告訴讀者應該如何去做，那它未必是好的。好作品應該真誠地展現(xiàn)作者自己的思索和困惑，給讀者留下思考和回味的余地，而這正是《古船》的重要意義之一。

參考文獻：

[1] 張煒：《缺少保守主義者》，《張煒文集》，上海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

[2] 張煒：《羞澀與溫柔》，東方出版社中心，1997年版。

[3] 張煒：《詩性的源流》，文匯出版社，2006年版。

[4] 張煒：《古船》，作家出版社，1996年版。

[5] 張煒：《缺少保守主義者》，《憂憤的歸途》，華藝出版社，1995年版。

作者簡介：吳正毅，女，1979—，江蘇江陰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現(xiàn)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江陰職業(yè)技術學院黨委宣傳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