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世紀30、40年代的中國文壇,產生了一大批文學巨匠。沈從文,這位在海內外聲名鵲起、享有國際聲譽的一流作家,卻在此后相當長的時間內沉寂下來,多年后才被人們重新發現和熱捧,其文壇地位和文學價值越來越被看好。在他的湘西世界里,沈從文唱響了一首美麗而憂傷的田園牧歌。
關鍵詞:沈從文;“邊城”世界;田園牧歌;人性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30、40年代的中國,是一個呼喚并產生了許多文學大師的時代,這其中既有魯迅、郭沫若、老舍等如雷貫耳的文壇巨擘,也不乏長期被埋沒或遺忘、后重新被熱捧的沈從文、周作人、張愛玲等“另類”作家。從上世紀80年代肇始,甚至掀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沈從文熱”。沈從文以其唯美的語言,構建了他的湘西世界,其代表作《邊城》是一部具有濃郁鄉土氣息同時給人以獨特美感的作品,小說從頭至尾都彌漫著一種凄美的氛圍。本文從“純文學”和“人性之美”的角度,探討沈從文和他田園牧歌式的“邊城”世界。
一 從沉寂文壇到“沈從文熱”
沈從文一生寫了大量的小說和散文,由于少年時代家庭環境的影響及舊軍隊中的親身經歷,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沈從文對政治加以徹底地排斥,他把救國救民的重任全部寄托于文學這一信仰。面對20世紀30年代革命文學內部各文學流派的論爭,沈從文感到失望和不滿,并且在《記丁玲續集》中明確表示了自己的態度:“我不輕視左傾,也不鄙視右翼,我只信仰真實。”他試圖以自己獨立而又扎實的文學創作,在左傾與右翼之間走出一條兩無所袒、超越政治的中間道路,這正如魯迅譏諷的“第三種人”那樣,揪著自己的頭發妄圖脫離地球引力一般可笑。但是,嚴酷的社會現實深刻地影響著他,作家的良知強烈地驅使著他,其文學追求實際上以既鄙視右、又輕視左的形式存在。
沈從文曾經在《水云——我怎么創造故事,故事怎么創造我》中標榜自己是一個始終以“對政治無信仰對生命極關心的鄉下人”自居的作家,他以“人類”的眼光悠然神往地觀照本族類的童年,興味多傾注于遠離時代旋渦的苗、漢雜居邊緣山區帶中古遺風的人情世態,為這種“自然民族”撰寫了一部“詩化”的充滿浪漫情調的“民族志”。他的創作極為豐富,留下的短篇小說在一百五十篇以上,中長篇小說十部左右,各類作品結集約有八十多部,成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成書最多的作家之一。沈從文為我們構建的藝術世界可以分為三個部分:鄉土抒情、都市諷刺、重敘民間傳奇和歷史傳說。當然,這其中最屬于沈從文“自己”的毫無疑問是第三類。
魯迅、沈從文和趙樹理是中國現代文壇公認的最杰出的描寫農村的三位作家,但是他們的作品體現了三人對于農民完全不同的態度。魯迅代表了“五四”時期思想啟蒙的一代知識分子對于農民的“愚昧”和“落后”的憂患和哀痛。在他的筆下,最典型的是閏土、阿Q式的在命運的壓迫下無言的絕望和麻木。魯迅對他們的這種“國民劣根性”始終抱著“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態度。趙樹理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作家”,他以一雙真正的農民的眼睛來看世界,以農民的思維來思考社會,把農民的痛苦、歡樂和對生活的憧憬用大眾的語言表達出來,使他們以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嶄新形象融入到現代文學的視野之中。沈從文則在農民的“淳樸”和“愚昧”中發現了“美”,盡管他對于禮崩樂壞中的古老鄉土有著悲天憫人的情懷,但是對于生于斯、長于斯的農村和農民,卻是采取了一種賞玩的態度。沈從文對于農村的描寫始終是風格化的,是美麗而又憂傷的田園牧歌,正如他自己的一句名言:“美麗總令人憂愁,然而還受用。”
被視為沈從文嫡傳弟子的汪曾祺,有過這樣一段平淡中見真淳的概述:“沈從文在一條長達千里的沅水上生活了一輩子。二十歲以前生活在沅水邊的土地上;二十歲以后生活在對這片土地的印象里。他從一個偏僻閉塞的小城,懷著極其天真的幻想,跑進一個五方雜處、新舊薈萃的大城,連標點符號都不會用,就想用手中一支筆打出一個天下。他的幻想居然實現了。他寫了四十幾本書,比很多人寫得都好。”這段話道出了后來人心中的波瀾——這位20世紀20年代闖入中國文壇的“鄉下人”,連正規的初中都沒上過,從“別一個國度”的湘西,孑然一身來到北京,又轉向更大的都市上海,從最初的投稿無門到發表成名作,成為文壇領袖,直至參與主持、編輯《大公報》文藝副刊在內的北方文壇四大文學副刊,并且以“京派”作家群的核心人物身份挑起震動文壇的“京海之爭”,沈從文創造了太多的奇跡,也給后來的研究者留下了偌大的空間。
二 人性、人情、人文之美
沈從文的家鄉湖南鳳凰和瞿秋白的家鄉福建長汀,被路易·艾黎并稱為中國最美麗的兩座小城。可是,這里自然的美麗和生命的殘忍、自然的永恒和生命的偶然之間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這里是苗族的聚居地,苗族人民多災多難的歷史,給這一方神秘的水土染上了悲涼的色彩。沈從文從小就耳聞目睹了許多對于生命的隨意處置,在他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青少年時代,他走遍湘黔川邊界,了解苗、漢、土家各族的社會生活和民風民俗,這成為他日后從事文學創作的主要生活積累和素材,也逐步形成了他獨特的“鄉下人”的觀察視角。正如沈從文自己所說:“我人到城市五六十年,始終還是個鄉下人。不習慣城市生活,苦苦懷念我家鄉那條沅水和水邊的人們,我感情和他們不可分。”
謳歌與表現人性,是沈從文在創作中一以貫之的審美理想。他在談到自己的創作時說:“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這種廟供奉的是人性”;“我要表現的本是一種‘人生的形式’,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這促使他把自己熟悉的“湘西世界”理想化,描繪其淳樸自然的民風,表現其和諧古樸的人性美、人情美,企圖以此來與丑惡的現實社會相對抗。
對湘西下層民眾生命形態的展現,是沈從文作品中“永恒”的文學主題之一。他對故鄉的普通人——士兵、水手、妓女、農夫等,都懷有一種不可言說的關愛和悲憫:“我認識他們的哀樂,這一切我也有份。看他們在那里把每個日子打發下去,也是眼淚也是笑。離我雖那么遠,同時與我又那么相近。”用黃永玉的話說,沈從文的小說有著偉大的“俄羅斯式的悲哀”。沈從文筆下的鄉土世界,沒有尖銳的階級矛盾和斗爭,他更關注這些普通人的生存狀態,關注他們身上的“人性”,他的創作是使讀者了解另一種人生圖景,進而對生命本身做更深層次的理解。
1934年發表的中篇小說《邊城》和散文集《湘行散記》,使沈從文達到了創作的高峰。與丁玲的《水》、茅盾的《子夜》、洪深的《五奎橋》等運用社會科學的分析方法描寫中國城市和農村的騷動與崩潰的現實主義小說和戲劇不同,沈從文的作品具有明顯的裝飾風格,體現了完全不同的情調和創作態度,正如他在《長河題記》中所說:“特意加上一點牧歌的諧趣,取得人事上的調和。”
《邊城》描繪了一個瑰麗而溫馨的“邊城”世界,一個充滿愛與美的天國。集中體現“邊城”世界中人性美的,是發生在這里的一段憂傷而凄美的愛情悲劇。這個故事情節單純得猶如一片蒼翠的綠葉,流淌在作品中的憂郁詩情,仿佛一泓清澈見底的小溪,充分體現了沈從文“詩化小說”的深遠意境和繪畫式風格。他把一對少男少女自由戀愛的故事處理成悲劇,以引起讀者對“美”之毀滅的深度思考,蘊藏著他對“邊城”現狀的批判。雖然他自己宣稱,是在創造“與生活不相粘附的詩”,但實際上,這個“邊城”世界深深“粘附”著湘西這非人性、非人道的“現在”,呼喚著自由的、美好的、“牧歌”式社會的回歸。
《邊城》獲得杰出成就的重要因素,還在于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中體現出來的人情之美。翠翠是老船夫的孫女,船總順順的大兒子天保與二兒子儺送同時愛上了她,而翠翠喜歡的則是儺送。翠翠的出身具有傳奇性,她不愿重蹈父輩的覆轍,在經歷了天保溺水而亡、儺送遠走他鄉、爺爺溘然長逝等一系列重大變故以后,仍然堅守忠貞不渝的愛情,滿懷希望地與坎坷的命運做持久的抗爭。作品的結尾有一句令人心碎的話:“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會來。”它告知人們一個希望與絕望并存的結局。
老船夫形象的人情之美是通過“善的化身”充分體現出來的,作者同樣是把他放在愛與美的人性天國里進行刻畫的。他是“邊城”世界里的公仆,幾十年如一日,為來往過客擺渡,把它看成是自己的天職,不僅拒收過客的錢財,而且慷慨大方,善待鄉親。老船夫的“善”,主要通過對孫女翠翠的呵護和關愛充分地表現出來。在撫養翠翠長大之后,他以苦命的女兒為鑒,最大的心愿是讓翠翠得到自由幸福的愛情。為此,他遵循苗族婚戀習俗,讓翠翠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作者對老船夫的刻畫并非置于復雜的矛盾沖突中以展示性格的多面性,而是特意“放大”了他與孫女的人倫關系,從中表現出一位平凡老人充滿人情美、倫理美的寬廣浩瀚的胸襟。
《邊城》代表了沈從文小說獨特的風格特色:擅長譜寫愛和美的人生頌歌——青年男女的情愛、祖孫父子的親愛、人們之間的友愛、湘西民俗風景的可愛,以及這些愛中蘊蓄的美,融合在故事和人物形象中,給讀者以強烈的藝術美感。當然,小說的全部遠不止這些。沈從文在《邊城題記》中有這樣一段話:“這本書只預備給一些在那個社會里生活,而且極關心全個民族在空間與時間下所有的好處與壞處的人去看。”沈從文希望讀者不僅僅悵然于這么一個美麗的故事,他把簡單的故事放到整個民族的空間與時間中來敘述,從而注定了《邊城》本身所具有的“民族寓言”的人文主義品格。
作品的結尾,一夜暴雨過后,矗立在碧溪 邊上的“白塔”坍倒了,這是與老船夫的死同時發生的。接著,小說中出現了一句意味深長的道白:“怕什么?一切要來的都得來,不必怕。”這座“白塔”矗立了幾百年,甚至更長,它是茶峒人的命根子。作為某種不可知的、難以動搖的命運象征,它寄寓了人們太多的希望、祈禱和敬畏之情。它的消失意味著一種恐怖的末日,每個茶峒人都將去守護這座心靈的“白塔”。于是,故事的結尾出現了捐錢建塔運動,“為了這塔成就的不只是一個人的好處,應盡每個人來積德造福,盡每個人皆有捐錢的機會”。白塔已經具有了圖騰的威力,它的坍塌與重建構成了整個茶峒的人文歷史,這個歷史是循環往復的,構成了一個個歷史怪圈。到了冬天,那坍塌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個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夢里為歌聲把靈魂輕輕浮起的年輕人,還不曾回到茶峒來。白塔已經不再能夠擋住所有茶峒人的視線和邁出的腳步,出走的年輕人終于走出了這個歷史的怪圈,他的命運此后將永遠浮現在翠翠的夢里,這夢一定有喜劇,也有悲劇,誰也說不定。
在談到自己的創作初衷時,沈從文曾經說過,“我將把這個民族為歷史所帶走向一個不可知的命運中前進時,一些小人物在變動中的憂患,與由于營養不足所產生的‘活下去’以及‘怎樣活下去’的觀念和欲望,來做樸素的敘述。”在讀者眼里,故事里的情景與理想可能十分遙遠,甚至陌生,沈從文也只是把它殘存在記憶中,或者把保留在理想中的某種愛與渴望化成一個憂傷的故事。鄉土中國或者田園中國正被歷史拖向一個不知所終的去處,生于斯山斯水的那些人,也正把命運押在了歷史之車上,隆隆的車輪聲也許淹沒了他們的呼喊與呻吟,生命的軌跡也許就此改變了原有的固定方向,他們有的也許只是一種期待罷了。沈從文心目中的讀者應該是有理性的,這就是從翠翠去想想中國人,從茶峒去想想中國、想想整個民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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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偉,吉林動畫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