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祝勇的《舊宮殿》作為當代文壇中新文體的代表,在主題、形式和內容上都存在諸多無法確切定義的特點,本文將其看作是散文這一文學形式對文化符號、權力符號、圖像符號方面的解構與全新重構,并透過后結構主義的視域,審視這類新文體所存在的合理性及審美價值,同時借助生產與消費的關系,以新散文的變化作為切入點,嘗試分析與說明當代文化的傳承與創新的新路向。
關鍵詞:《舊宮殿》;主題 形式;內容;解構主義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祝勇的《舊宮殿》用歷史演義的味道、詩化的松散語言、現代化的攝影作品,拼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舊宮殿”,拆解了火、宮殿、陽具、血等與日常內涵的關系,將它們與歷史想象重疊,使之發生新的聯想,呈現當代知識分子所理解、所認識以及所想象的那個中國特色的封建社會,這種呈現與書寫同樣給讀者帶來了一個嶄新的文學世界。
莫言曾概括《舊宮殿》的復雜性,它像文化散文、學術研究、歷史小說甚至武俠小說,“它在一定程度上修改著我們的閱讀經驗,取代傳統歷史演義的線性敘事體系的,是一種更加立體的敘事方式”。美國新批評的代表人物韋勒克認為,文學作品是“符號與意義的分層結構”,而符號與意義之間不穩定的特征賦予了文學作品以審美的空間。從形式上看,擁有散文式的語言、小說式的情節,甚至大量加入了圖像、繪畫等內容,呈現碎片化、意象化的特征,很難再從嚴格的主題、形式等方面對其進行文體上的界定。
這種不確定性在祝勇看來,則是一場革命,他認為:“散文急切地需要一場革命。”傳統的散文被祝勇視為一種“體制散文”,無論是寫作還是閱讀,都是一種折磨。要對散文進行革命,“既然絕對真實并不存在,或者說,真實并不是惟一的,那么,作家對于世界的認識,就不應該受到限制,每個作家及每部作品,只能構成世界的局部,這些局部可以無限多”。“作為一種藝術門類,散文完全可以無主題,也可以有多重主題,這樣更有利于展現寫作者對于世界的多角度注視,使其在寫作中扮演更復雜、也更重要的角色。”散文的主題繼散文的形式后也被解構,這意味著散文被全新的主題和形式所代替。祝勇對新散文的特質進行了總結:“體制散文的終結,使得散文的未來呈現出越來越強烈的不確定性。”這些不確定性為陳舊的散文領域注入了新的活力,對散文新樣式的嘗試和探索將是散文繼續存在下去的重要依據。主題和形式的更改,我們可以理解為對于文體中心主義的解構,而新散文所呈現出的不穩定性則可以看作是文本內容的異延和補充。
一 主題的變幻莫測
《舊宮殿》所要突出的不再是單一主題的典型與鮮明,而是轉而用直觀的意象去營造一種場域,這種場域不只是再現,而且還是直觀感受和想象。德里達曾談到文本中心的問題,中心不是一個固定而自然的存在,而是一種功能性的非所在。在閱讀《舊宮殿》的過程中,我們不斷隨著標題所指引的意象,變換想象的場景,揣度作者所傳達的意旨,在無主題和多重主題間變幻莫測。
《舊宮殿》開篇的“火”敘述了明王朝開端一個關于權力爭奪的故事,但是這個故事卻不是統領全文的核心所在,全書找不到一個明確的主題和情節鏈條,而是重點建立一種極富渲染力的巨大場域,幫助讀者在思維世界中建構起對于封建社會的整體印象,后面的散文大多也是從不同方面來虛構這種封建社會的巨大場域。“陽具”上下兩篇當中,我們從一個小男孩兒的視角看到了一個群體,作者似乎在傳達一種理念,不惜筆墨對于疼痛和苦難進行細致的描摹,帶給讀者如同親歷的直觀感受,借此制造出皇權下百姓無法選擇自己生活的悲劇化效果。“宮殿”分為上下兩篇,“陽具”位于兩篇中間,從形式到內容都給予讀者無限的揣度空間。第一篇寫宮殿外觀的營造,著重從工匠的視角描繪宮殿的細節,碎片化的書寫方式卻能制造出權力寓所——宮殿整體的恢弘氣勢;第二篇則將宮殿內圍繞在權力周圍被運作的仁義道德、倫理綱常以及用以作為權力象征的各類神獸陳設進行了描繪。“血”兩篇借刑法施行的場面,制造出讓人毛骨悚然的審美效果,描繪了面對權力沒有休止的戰爭,從上到下每天都有人為權力而死,乃至有一天皇帝的血也為權力流光。
從閱讀感受上來看,閱讀每一篇都像在閱讀一個線索不是很明顯的故事,大量細節碎片的存在讓人很難從閱讀中直接提取文本的主題。我們在從小的閱讀教育當中,養成一種首先要提煉中心思想的習慣,然而在閱讀《舊宮殿》時,卻很難再直接做到這一點。前文提到我們把這種主題不再鮮明、以細節碎片支撐架構的方式稱為一種場域,但是這個場域并非是無主題所在,而是以另一種方式存在著,只有在對文本進行審美回味和整體分析時,才能從碎片的層層包裹下找到“權力”這一主題。主題的存在不再是直觀,作者刻意隱去鮮明的主題存在,借此來還原本應屬于歷史的模糊感和神秘感。選用各種遺存下來可觸可感的宮殿碎片以及歷史碎片,營造一種恢弘氣勢的場域,這也正是作者所要表現的權力所擁有的本來面貌。
二 內容含義的自由嬉戲
承接上文中那篇德里達發表于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論文,由于中心的缺失,使一切都變成了話語,替代符號的相互置換造成了“自由嬉戲的運動”,這一運動的結果,就是把這一系統的范圍和意義間的互相作用無限延展下去。也正因為如此,文本的意義開始了無休止的“異延”和“播散”。
人作為文化符號,人的身體上銘刻著文化的印記,身體即歷史,關于人類文化的歷史。福柯在《詞與物——人文科學考古學》一書中宣告了“人的死亡”,他從話語、權力、身體三者的關系出發,考察了外在權力對于身體的規訓史。在福柯看來,權力關系是由人體、權力、知識構成的三角關系。人體是權力運作的中心因素,它既是知識對象,又是權力施展對象;另一方面,人體又通過知識來產生政治和經濟效益。
《舊宮殿》中,以神秘色彩出場的“陽具”一章位于全書的中心,帶著歷史秘聞和宮闈秘事的獨特味道,占據著吸引讀者好奇心的核心位置。陽具作為人體無法抹掉的自然印記,擁有著諸多內涵,它代表人類的性別身份、繁衍權、生存權甚至是話語權,作者再次將它引向悲劇化的內涵,拆解并淡化掉它于宮闈中的特殊含義,將權力文化的巨大場域——宮殿與一個失去基本生殖權利和性別身份的小人物相結合,重新設定了這一意象所包蘊的內容。宮殿作為一個帝王、一個男人的居住場所,他所掌控的不止是空間上的領域。古老的中國對于權力的謙卑和崇敬已經滲透到了精神領域,為謀求生存途徑時,不惜放棄自己繁衍后代的自然使命,將命運無限真誠地寄托于帝王身上。作者對陽具這一意象的刻畫與運用,是在制造一個通往認知權力核心的起點,宮殿中惟一擁有陽具的男人,即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而臣服的眾人則被封建權力所規訓。人體作為權力關系運作的中心因素,是權力的施展對象,而介于男女之間的特殊性別人群則是權力原則的犧牲品。在文本中,“身體”的含義發生了歧義和異延,由“身體”這一詞匯派生出了身體器官、性別身份、繁殖權、話語權等內涵,同時身體又是權力的生產者和被奴役者。歧義造成了播撒的后果,意義爆裂四散,彼此又充滿矛盾,文本也借此獲得了更大的闡釋空間和審美價值。
位于“陽具”后面的“宮殿”一章,進一步細化了權力與人體間的溝通環節,即“知識”。帝王作為擁有“克己復禮”和“仁”特點的道德典范和倫理楷模,將儒家學說推向“知識”的巔峰,并一度將其作為“知識”的惟一內涵,宮殿的一切紋飾都是此類“知識”的意象,而帝王則運用至高的權力簡化獨立思想中可能危及自身權力的元素,在一片彬彬有禮中獲得獨權的安全感。權力掌握在帝王手里,他制造便于權力發揮的知識體系,進行大規模的普及,從而建立一個能夠自行良好運轉的統治體系。閱讀《舊宮殿》時,既可以從細微的名詞和碎片中看出詞義不穩定所制造的特殊審美效果,也可以從全書制造的場域氣氛中感受到人體、知識、權力運作的關系。這就是新散文對于意象內涵的解構與重構。
三 新散文形式的圖像滲透
新散文旨在提供一種想象的新方式,一方面借助文化、權力等內容符號的不穩定性制造更大的想象空間,另一方面借助圖像這一形式符號為新散文提供直接的想象媒介。按照彼得·伯克理解,“圖像”已經不單是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一部分視覺內容,它已逐漸發展為某種歷史證據,其自身意義發生了很多改變。因為圖像也是一種特殊的語言,在不同時期不同歷史階段被所在的社會成員賦予了各種特定的意義,圖像中每一個表情、場景、甚至色彩都與社會成員在互動過程中顯示意義。
中國古詩對于形式的追求早已有之,通過追求句式整齊、聲律起伏、對偶、押韻等實現對形式美的追求,更有離合詩、寶塔詩、字謎詩、藏頭詩等雜體詩詞用直觀的形式表現了詩歌的形式美。隨著科技手段的不斷擴充發達,文學開始利用圖像來完成對形式的探索。《舊宮殿》中采用了大量的圖片,包括當代攝影、老照片、繪畫,使一個本來文體不明的文集變得更加身份模糊。但是深層追訴其文化含義,我們可將圖片的存在實為時空之間的意義轉移。
無論是在文本中,還是在我們的正常意識中,宮殿都是作為審美對象而存在的,作為眾人敬畏的至高無上的政治中心,審美主體總懷著謙卑的好奇心企圖從宮殿中發現一些內容,因此,圖片就成為在想象方面文本書寫的必要補充,同時圖像作為歷史遺跡的直接記載,使文本與圖像配合的形式恰好能完整地描繪歷史遺跡的雙重身份。其一,我們現在看到的歷史遺跡,雖擁有和以前相類似的外形和整體風貌,但是由于其身份的變更、時間與自然的腐蝕,它已經不再是歷史記載中的宮殿,只是一座喪失“權力”生命的舊宮殿,圖像只能給予我們直觀的參照,卻不能還原歷史中擁有勃勃生命力的宮殿。其二,文字恰好可以還原宮殿的生命力,補充已經流失的歷史故事,將宮殿中曾經發生過的事件放歸到宮殿當中。因此,圖像符號與文字符號的結合使彼此獲得了生命力,也使宮殿的雙重內涵得到了更好的表達,作品也因此變得厚實而立體。
此外,生活節奏的加快和讀圖時代的到來,使得印刷品從靠內容取勝逐漸走向靠形式取勝。圖書的形式和裝幀直接決定了它的銷售情況,圖像所傳達的直觀印象以及與文字的完美結合,不僅迎合了讀者的閱讀需求,同時也成為一種新文體的范本。圖像符號作為信息爆炸的松散碎片,被視為后現代社會的標志性產物之一,它與文字的結合具有必然性,因為解構完成后需要尋求新的組合方式,圖像符號與文字以互相補充對方缺陷的特點挺身而出,而文化符號則是二者共同表現與承載的對象,以全新的面貌、更具親和力的形象被審美客體所接受。圖像符號在傳播過程中,也借助文字、文化符號獲得了更豐富的意義。
《舊宮殿》作為祝勇自己所創造并命名的“新散文”作品之一,無論從主題、內容符號角度還是圖像形式角度,都呈現出與傳統散文迥異的特征,如果將此歸納為解構主義未免略顯牽強,但是采用解構主義的解讀方法以及生產消費關系對作品進行分析,則能夠得出諸多啟示性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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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陶斯明,女,1988—,河北邢臺人,廣西大學文學院2010級在讀碩士生,研究方向:文藝理論與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