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雙揚看池莉《生活秀》的“雙性同體”女性形象

摘要：本文從人物形象塑造的角度出發(fā)，分析了小說《生活秀》中來雙揚人物塑造與池莉創(chuàng)作思想的關(guān)系，闡釋了池莉的“雙性同體”創(chuàng)作意識對小說人物形象塑造的影響，從而挖掘了小說《生活秀》的敘事效果。

關(guān)鍵詞：來雙揚；《生活秀》；“雙性同體”；女性形象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池莉是20世紀80年代登上文壇的一位高產(chǎn)作家，是“新寫實”的代表作家之一，她的作品廣泛涉及當代都市生活的各個層次，尤其注重對女性生活與命運的展現(xiàn)。她清醒地認識到女性在長期遭遇不平等社會待遇后的邊緣性和依附性，所以一改傳統(tǒng)男權(quán)話語中對女性的定位，在作品中大膽書寫女性意識。池莉以細膩的筆觸、敏銳的洞察力、獨特的視角，展現(xiàn)了新時代女性的獨立人格，她在作品中塑造了許多具有“雙性同體”特質(zhì)的女性形象，這些女性不再依附男人而存在，有了獨立的人格，成了生活的主角。這些人物形象改變了傳統(tǒng)文學中女性的柔弱、被動、順從，讓讀者看到的是女性的勇敢、潑辣和強悍。池莉小說《生活秀》中的主人公來雙揚，是中國經(jīng)濟轉(zhuǎn)型期的普通人物，她富有愛心、同情心，有家族責任感，敢闖、敢干、務實，她美麗、自尊、自強，在她身上，既有女性的柔美和母性的愛，又有男性的剛強和自立，完全是一個“雙性同體”的人物形象。

一 雙性同體與中國女性主義文學

“雙性同體”一詞的生物學本義，一般用于表述動植物的雌雄同株或一些罕見的生理畸形者，本文所涉及的“雙性同體”則是人類文化的產(chǎn)物。“雙性同體”一詞有著悠久的淵源，從世界各地原始先民的圖騰崇拜物和其他遺物中，發(fā)現(xiàn)有大量的半陰半陽或雌雄同體的造物主，這反映出人類的原始思維形成的“雙性同體”的神話，究其原始心理，應當源于人類渴望克服性別對立，從兩性互補中達到強壯有力的內(nèi)心祈愿。奧地利心理學家弗洛伊德從科學的角度揭示了人的雙性存在的生理和心理基礎(chǔ)：“對人類而言，純粹的男性或純粹的女性無論是在心理學的意義上還是在生物學的意義上都是找不到的。相反，每個人都表現(xiàn)出自己所屬性別的特征與異性特征的混合，表現(xiàn)出主動性與被動性的結(jié)合，不管這種特性是否與自己的生物特性符合。”瑞士心理學家榮格從心理學角度提出人的雙性傾向，他認為人的情感和心態(tài)總是同時兼有兩性傾向，男人的心理中有女性的一面即阿尼瑪，女性的心理中有男性的一面即阿尼姆斯。男人通過與女人的不斷接觸而形成了其阿尼瑪原型，女人也通過與男人的不斷接觸而形成了其阿尼姆斯原型。通過千百年來的共同生活和相互交往，男人和女人都獲得了異性的特征，這種異性特征保證了兩性之間的協(xié)調(diào)和理解。最先在文學理論領(lǐng)域提出“雙性同體”這一概念的是弗吉尼亞·伍爾夫。她在《一間自己的屋子》里寫道：“在我們每個人當中，都有兩個力量在統(tǒng)轄著，一種是男性的，一種是女性的。在男人的頭腦里，男人勝過女人；在女人的頭腦里，女人勝過男人。正常而又舒適的存在狀態(tài)，就是這二者共同和諧地生活、從精神上進行合作之時。”在她看來，男性力量與女性力量和諧相融的“雙性同體”是一種理想人格形象。在歐美婦女運動的推動下，伴隨著女性主義詩學的興盛，20世紀70年代“雙性同體”的研究在西方成為熱點。

20世紀80年代，伍爾夫的《一間自己的屋子》作為西方女性主義的經(jīng)典理論被中國文學批評界所接受。隨著女性主義理論接受和探討的深入，中國文學界開始反思文學中的兩性關(guān)系和女性形象。在反思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雙性同體”是契合當時語境的一種理論，中國文學批評界才開始關(guān)注伍爾夫的“雙性同體”。“雙性同體”成為中國文學批評重要的理論資源，中國學者將之作為文學批評的理論和方法，對文學文本進行解讀，并用于建構(gòu)翻譯理論和性別詩學。中國文學批評界普遍希望采用“雙性和諧”這種新型的關(guān)系模式來建構(gòu)兩性關(guān)系，從而達到女性充分的解放、發(fā)展和社會的和諧。女性主義在中國的深入探討，引起了文學界對女性形象的反思和矯正。在中國女性形象遭遇尷尬處境時，伍爾夫的“雙性同體”也就成為國人對理想女性的一個設想，促進了中國文學界“雙性同體”形象的挖掘和創(chuàng)造。在《生活秀》中，池莉為我們展現(xiàn)了一個她心目中嶄新的、美好的形象——來雙揚，她融合了女性的溫柔善良和男性的獨立剛強。她完全不同于男權(quán)中心文化所規(guī)定的被動、消極、柔弱的女性形象，而是具有了男性一樣的主體性，既有男性人格又有女性人格，兼有強悍與溫柔、果斷與細致等性格。

二 女性的來雙揚

作為女性，來雙揚擁有動人的外貌。她是一個漂亮、懂得修飾的風韻十足的女人。來家的四姊妹中，來雙揚和小弟久久最像，久久是大家公認的來家最漂亮的人物，池莉通過細致描寫久久瀟灑的外表來襯托來雙揚也是個美麗的女人。她不僅美麗而且風韻十足：來雙揚在吉慶街的女人中是鶴立雞群，她知道如何展現(xiàn)女性的美。“吉慶街夜晚到來的時候，來雙揚出攤了，她就那么坐著，用她嬌養(yǎng)的手指夾著一支緩緩燃燒的香煙，繁星般的燈光下，來雙揚的手指閃閃發(fā)亮，一點一滴地躍動，撒播著女人的風情，足夠勾起許多男人難言的情懷。”光鮮、漂亮、風情萬種的來雙揚是吉慶街人們心目中的女性偶像。

在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中，女性的原始意向即為“女神”，原始的女性崇拜與中古男性意識的弱化導致了男性對女性的要求更強調(diào)其救助性和依賴性，即母性。在小說中，來雙揚的“女神”形象源于她的母性意識。她有個最基本的原則：愛誰就對誰負責。她孩子夭折了，又離了婚，然而她用自己的奶水喂養(yǎng)了來金多爾，所以她把他當作兒子看待。她愛她的侄兒，把他看作“心肝寶貝坨坨糖”，任何時候，來雙揚都會把來金多爾放在第一位。她給他買書買報，請乒乓球教練，負責他的生活費和教育費，還準備將來送他出國留學。她最煩白天有人敲門打擾她睡覺，但一聽到是來金多爾的聲音，趕忙下床開門。“愛這個東西，真是令女人智昏，正如權(quán)力令男人智昏一樣，來雙揚在瞬間完全變了一個人，一下子是個毫無原則毫無脾氣的慈母了。”她注重親情，溺愛她的弟弟，把自己用血汗錢盤下來的酒店交給久久管理。在久久染上毒癮后，為了讓還沒有完全戒掉毒癮的久久不至于那么痛苦，自己冒著危險想方設法給他提供毒品。妹妹來雙媛很看不慣來雙揚的生活方式，經(jīng)常對她冷嘲熱諷，但她依然為妹妹的將來打算，私下里替妹妹交原單位的管理費。生活中的來雙揚沒有自己的親生孩子，她只是家中的長女，但她自覺地擔當起母親這個角色，渾身都是母性，并把這種醇厚的母性折射到她愛的每一個家人身上。她是維系一個家庭的中軸，來雙揚的哥嫂可以去一心操持他們自己的安樂窩，妹妹可以實現(xiàn)她的夢想做一個“女魯迅”，弟弟可以用吸毒來揮霍青春，惟獨她只能選擇“母親”這個角色，為他們?nèi)找共賱冢瑹o怨無悔，表現(xiàn)出母愛的無私和偉大。

三 雄性的來雙揚

弗洛姆說：“我們必須永遠記著，在每個人身上都混合著兩類特征，只不過他或她的性別相一致的性格特征更占多數(shù)而已。”新生嬰兒沒有性別意識，在社會中漸漸成長時才意識到兩性的差別。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論，男孩開始以父親為認同對象，而女孩則以母親為認同對象，父親與母親分別代表了社會對男性和女性的價值要求。對于女性，男權(quán)社會總是規(guī)定她們“該是什么樣的”，而從不管她們“真正是什么樣的”。西蒙娜·德·波伏娃在《第二性》中詳細分析了女性在成長過程中所受的各種影響和壓力，最后使得她們具有這樣或那樣的特性，做出這樣或那樣的行為，但是“沒有一種是雌性荷爾蒙或女性大腦的先天結(jié)構(gòu)強加給女人的：她們是由她的處境如模子一般塑造出的”。來雙揚特殊的生活環(huán)境及經(jīng)歷使她有“男性”飛揚的個性，有主見，能夠自主改變命運，并且獨立生活。

武漢的女人不僅溫柔漂亮，而且潑辣，來雙揚也不例外，她有著與眾不同的強悍潑辣的個性。當父親與范滬芳結(jié)婚住進上海街時，來崇德的子女個個都怨恨父親，但是有膽量打上門來的也就來雙揚一個人。來雙揚堵在范滬芳的家門口，叉腰罵街，在上海街引起轟動，萬人空巷地看熱鬧，硬是把范滬芳羞得許多年都只能低著頭走路，不好意思與街坊鄰居碰面。來雙揚在懲治嫂子小金時更顯出了她潑辣的個性，她那一段連說帶罵的如滔滔江水勢不可擋的話，讓小金說不出任何有力的語言來。當小金惱羞成怒撲上來沖撞來雙揚時，來雙揚手疾眼快，順勢就給小金一個兇猛的耳光，然后揚長而去。

盡管來雙揚是個單純賣鴨頸的女人，卻不是一個賣鴨頸的單純女人，她有著非凡的堅韌剛強的個性。她十五歲喪母后，父親拋棄他們兄妹四人和一個寡婦再婚，她不得不挑起生活的重擔，靠自己的雙手養(yǎng)活弟妹。沒有工作的來雙揚為了養(yǎng)活幼小的弟妹們，她史無前例地在自家門口賣起了油炸臭干子，最后發(fā)展為久久酒店和賣鴨頸。她是改革開放后形成的新式市民文化的締造者，是吉慶街商業(yè)化最原始的啟蒙者，所以她受到了那里人們的尊重和維護。在吉慶街，只她一個人賣鴨頸，而且不用去搶占攤位，正中央的位置永遠是她的。在艱難的生活面前，她靠自己的堅韌和剛強為家人撐起了一片天空。

“池莉的小說竭力宣揚的是一種生存哲學，只要有能力、有勇氣在這個艱難的世上存在下去，就是生活的強者。理想的生活、美好的情感、高雅的情趣，一切都以存在作為基礎(chǔ)。”來雙揚來自生活的底層，生活的磨難讓她懂得了生存的哲學。為了老房子的繼承權(quán)，她主動示弱和繼母和好；為了要回來家被侵占的房子的產(chǎn)權(quán)，充分利用智慧和張所長周旋，充分顯示了她的社會活動能力。對于老房子的產(chǎn)權(quán)問題，在電視臺任職的社會熱點特約編輯來雙瑗認為這是一個歷史問題，暫時不要管它；在省直機關(guān)車隊開車的來雙元也只會找張所長據(jù)理力爭；來雙揚卻從不用大話壓人，也不查找各種政策，她只是常去坐坐，只談家常，展示跑斷腿的苦模樣。小恩小惠不斷，拉攏張所長還做得不留痕跡。她用盡天下的軟話哀求，到最后又使出了殺手锏，將鄉(xiāng)下姑娘九妹許配給張所長的花癡兒子，既解決了花癡兒子的婚姻難題，又讓九妹擁有了人人羨慕的城市戶口，更重要的是使老房子的產(chǎn)權(quán)終于落在了來雙揚的手上，真的可以說是一石三鳥。

在傳統(tǒng)話語中，女人對待愛情總是被動地接受，但來雙揚在處理男女關(guān)系上一直掌握著主動權(quán)。來雙揚很準確地把握著一個度，和卓雄洲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讓卓雄洲買了自己兩年多的鴨頸，可最后來雙揚發(fā)覺自己逐漸喜歡上了卓雄洲。她很清楚：“戀愛的女人，一定是坐立不安的。一個魂不守舍坐立不安的女人，怎么全心全意做生意、守攤子？可是來雙揚必須賣鴨頸。她不賣鴨頸她靠什么生活？”于是，她主動約卓雄洲，她要把和卓雄洲之間的那個結(jié)局趕快找出來。

來雙揚兼任了傳統(tǒng)的女性和男性職責，在逆境中頑強掙扎，靠自己的生存智慧和極強的生活能力，舉重若輕地處理了社會關(guān)系和各種事務。她懲治嫂子小金，擺平房管所老張要回房產(chǎn)，應對男人卓雄洲，安排九妹和弟弟將來的生活，這些事情她處理起來顯得游刃有余。

來雙揚是對抗父權(quán)社會的新時代女性，對這一形象的塑造突出了池莉的“雙性同體”創(chuàng)作意識。“男女兩性所固有的長處和短處構(gòu)成一個和諧的整體，它們相互補充，相互補償，形成人的完整畫像。”池莉以來雙揚的自食其力和對傳統(tǒng)的反叛精神顛覆了人們對男性的偏見，解構(gòu)了男權(quán)社會對女性社會角色和文化身份的強制性和歧視性。也正是這種多維的性格和雙性的氣質(zhì)，使得來雙揚的女性形象更加豐滿、鮮活，贏得更多讀者的贊嘆和喜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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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西蒙娜·德·波伏娃，陶鐵柱譯：《第二性》，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年版。

[7] 戈雪：《非女性寫作的兩種范本》，《文藝評論》，2000年第3期。

[8] 市蓉華：《兩性世界》，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

作者簡介：邱興宇，女，1969—，河南泌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河南科技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