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虹影的小說《饑餓的女兒》是一個關于女性生存和反抗的故事。在小說中,歷史的枯燥文本被置換成鮮活的個人記憶,小說以一種既關注女性自身體驗又直面社會現實的精神姿態,在復活了個人記憶的同時,也蘊含著歷史的厚重。對社會歷史的關注,使虹影的這部小說有了更為久遠的影響力。
關鍵詞:《饑餓的女兒》;女性小說;歷史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虹影,當代著名作家、詩人,自傳體小說《饑餓的女兒》是她的長篇代表作,小說以全新的視角審視著女性的成長和命運,在對城市貧民生存視域的本真還原中,隱含著作者對苦難歷史的理性思索。
一 歷史的苦難與女人的反叛
《饑餓的女兒》是一個關于女性生存和反抗的故事。小說一開始展示了主人公“六六”(我)的生存困境:極端貧窮,感受不到絲毫的親情溫暖,不被人注意,孤立無援,仿佛是一個多余的人。她所能做的,除了默默對抗生活的不公,就是尋求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就在這尋求的過程中,一個饑餓年代的家庭故事徐徐展開。
小說對那一段歷史苦難的重現,以一種純自然形態鑲嵌在故事的紋理中。重慶南岸那片簡易破落的貧民區,是一個極端惡劣的生存空間,對于生活,這里的人們最大的理想就是設法維持生存,因此,他們全部的聰明才智都用在了填飽肚子上。為了能生存下去,他們早已顧不得良心、正義和道德,中華民族的道德傳統在這極其貧困的環境中已經變形為自私、麻木、冷漠、傾軋和爭斗。在歷史的災難中,充滿溫情樸素的人性已經扭曲變態,殘忍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在敘述這一切的時候,虹影客觀而冷靜。美國著名的漢學家葛浩文在評論《饑餓的女兒》時指出,“故事講述之清淡,與所寫生活的灰暗,與難以置信的殘酷,包括天災,包括人禍,配合得恰到好處。”在林白、陳染等人的自傳體小說中,個人的主觀情感往往占據著十分重要的位置,支配著文本的演進;而《饑餓的女兒》卻采用了一種情感內斂的敘述方式,敘事者仿佛一個冷漠的旁觀者,緩緩地講述著一個私生女的不幸遭際、一個貧困家庭的艱難生活、一個社會的時代悲劇。然而,如果把《饑餓的女兒》只看作是作者對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中國社會真相的揭露,從而讓讀者對那個年代唏噓不已,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這種與‘溫飽’絕緣的生命景況,還意味著頑強的求生意志、一無所有的野性和特立獨行的反叛精神”,而這種以反叛為形式代表的生命力的張揚才是作者要表達的內核。
這個家族女人的反叛精神肇始于逃婚離家出走的母親。從一開始母親就是一個叛逆的女人,她不肯嫁給“從未見過面但可給父母兩擔米的小丈夫”,而又無法忍受“常常通夜不歸,后來就帶了摩登女人回家”的袍哥丈夫,不得不兩次離家出走。是歷史的宿命把一個具有反叛精神的女人,推回到了“賢妻良母”的位子上,這一次她反叛的不是世俗、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心。為子女付出一切的母親,“頭發在脫落,腰圍在增大,背在彎,肩上的肉皰在長大”,成了六六所討厭的那個母親的樣子。與傳統文學中的母親形象相比,母親具備“偉大母親”的要素,但她的身上沒有“偉大母親”的神性光環,多了人性的光輝。眾多男作家不斷構建偉大的母親形象,但他們從未體察實情,真正地理解母親。即使在與虹影同時代的女作家的作品中,母親的形象也沒有如此切實地存在過。比如在陳染的小說中,母親雖然存在,但是作者并沒有給予其充分展示自我的機會;而林白干脆拒絕與母親共處。虹影筆下的母親雖卑賤丑陋,卻是女性生存困境的真實再現,我們能感受到她內心的愛和堅強的意志。從字里行間的敘述中,也可以體會出虹影在經歷了人世滄桑之后對母親的深切同情和理解。
母親那一代人是饑餓不可逃脫的承擔者,而躲過了饑荒年頭的六六,卻躲不過家人對饑餓的恐慌記憶。如果說六六不是饑餓的直接受害者,那么她只能是饑荒年代的“后遺癥”,因為饑餓是她的胎教,是這個世界給她留下的最初的痕跡。饑餓,是六六形成叛逆品性的原動力。
這種饑餓,是對食物的渴望。“每天夜里我總是從一個夢掙扎到另一個夢,尖叫著,大汗淋漓醒來,跟得了重病一樣。我在夢里總餓得找不到飯碗,卻聞到飯香,我悄悄地,害怕被人知道地哭,恨不得跟每個手里有碗的人下跪。為了一個碗,為了盡早地夠著香噴噴的紅燒肉,我就肯朝那些欺侮過我的人跪著作揖”,“我對食物的味道特別敏感……還是永遠想吃好東西,永遠有吃不夠的欲望……聞見鄰居家灶上在炒雞蛋飯,我便口水長流……幻想以后的一天,能自己作主了,就天天吃肉”。六六確實躲過了饑荒最嚴重的時期,可是躲不過親人和鄰人們因回顧饑餓而產生的恐懼。即使她能在腸胃上實現樸素的溫飽,可觀念上恰恰相反,她生活的環境認同饑餓是一種習俗,以至于她也無法從觀念上脫離饑餓的時代和記憶。
這種饑餓,也是心理情感需求。六六對身體接觸的渴望,并不完全如劉再復先生所說的“性饑餓”,這種身體上的饑餓,從根本上是六六對心理之愛的需求態度,她極度地渴望愛,渴望被親人接受和關注,而不是被莫名其妙地排斥在親情之外。十八歲生日那天,六六知道了自己的私生女身份,所有關于人生美妙的夢想轟然倒塌,多年來的委屈、疑問、孤獨、壓抑統統找到了理由。六六無法改變自己的身世,因為生命的起點不在自己手里,她也無法改變周圍人的眼光。面對心靈與家庭的沖突,她選擇了一條背叛自我歷史的不歸路——離家出走,從此“背對”從前,陷入瘋狂的叛逆行徑之中:沒日沒夜地沉溺在劣質煙酒之中,瘋狂地參加各種地下舞會,瘋狂地談戀愛。實際上,六六對家的叛逃、對自我的放縱,只是為了逃避苦悶和壓抑,為了忘卻從前的記憶,麻醉自己受傷的心靈。然而身體可以麻醉,心靈卻得不到安寧,她依然在尋找心靈的出口,直到發現“寫作,早晚有一天能解救我生來就饑餓的心靈”。
“痛徹肌膚的生理性體驗有助于深化心理性的感悟”,六六在經歷了種種苦難與尋找之后,有了切膚的人性體驗,理解了一切,包容了一切,寬恕他人的同時,也消解了自身背負的十字架。她確實依靠寫作拯救了自己,寫作是自我認同的延伸。她敢于寫出自己的故事,表明她認識了自我并接受了自我,寫作使她同時得到自我實現和靈魂的自由。劉小楓在探索托馬斯的生命困境時特別提醒人們:“不僅現代男人有詢問生命的幸福的權利,現在女人同樣有這樣的權利。”陳染和林白必然也認識到了女性有這樣的權利,她們作品中的女主人公也在實踐著這一權利。但是,有詢問幸福的“權利”并不代表有詢問幸福的“能力”,倪拗拗、多米們的追尋往往陷入迷途或是極端自我的境界,越來越偏離這個社會,也就越來越偏離了幸福,并沒有給自己也沒有給讀者覓到一條張揚生命力的出口,而是陷入了一種惡性循環。虹影筆下的六六卻不同,她最終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寄托,找到了自我的存在價值,并勇往直前。
二 歷史的掩埋與女性書寫的張揚
西方女權主義理論早已揭示出一個普遍的事實,即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男權話語史,或者說是一部父權文化史。女權主義者在與男權傳統的長期較量中,發現“女性沒有歷史”。而歷史總是與記憶分不開的,某種意義上,歷史即意識形態化的記憶。女作家們借助文學的方式來構建女性的歷史,使得“女性記憶”也就藉著多元化的時代語境而隆重登上了文學“正途”,歷史成為被女性個人感受著、記憶著的,其女性經驗的“真實性”已經在挑戰著傳統敘事的“虛構”本質。20世紀90年代初的女性作家對女性歷史的書寫與男性話語的最大差異,就是她們的興趣點、著眼點不在歷史走向的整體把握或價值判斷上,而是那些重大事件背后的個體生命形態,那些時代風云席卷而過時處于現實角落中的平凡生命的精神感受——無論這出歷史劇中的主人公是虛擬的,還是實傳性的。
90年代初期,陳染、林白等以自我經歷為線索而展開的女性話語,將女性體驗坦誠而又固執地凸顯在讀者的閱讀視野中,她們的代表作《與往事干杯》《私人生活》《一個人的戰爭》以書寫女性的身體感受、私人空間、個人經驗來實現對社會生活的拒斥。其中,在陳染的《私人生活》中,陳染借倪拗拗的心情表達了她的心態:“我與大家的隔絕,是一種主動、積極的隔絕,我出于對外部的恐懼,或者說,是一種心理方面的殘缺,始終不肯冒險對外界做出探尋式的姿態,使自己有機會得以與這個團體中的伙伴發生真實的接觸。”然而,與社會的“隔絕”是不可能的,“逃離”也是無用的。我們的確不能否認女性個體的痛苦掙扎體驗是真實存在的,然而如此以女性自我身體為中心,是無法確認女性的自我身份的,更不要說找到精神的出口了。“文學應該承擔一種功能,即使不談責任,但是至少得有捍衛人類精神的健康和我們內心真正高貴的能力。”在這一點上,虹影與陳染們有著不同的見解,虹影認為:“歷史和個人的命運聯系在一起,離開歷史的個人是虛假的,是自我幻覺,或者是自戀狂的手淫。”在《饑餓的女兒》中,我們可以看到一種既關注女性自身體驗又直面社會現實的精神姿態。
在《饑餓的女兒》中,不難發現一個揮之不去的“潛文本”——社會歷史。虹影把個人成長與歷史進程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把一個私生女非常隱秘的個人體驗與整個大時代的環境變化融合在一起。《饑餓的女兒》講述的不僅是“六六”(我)的經歷,還記錄了社會最底層的其他女性最真實的生活,生活在男人拳腳之中的張媽,肚子起起落落的傻女,餓死的大舅媽和三姨,為留住婚姻不惜自殺的四姐……虹影把女性命運鋪開在社會和歷史面前,告訴讀者一代又一代的女性面臨著如何的生活又如何與命運做斗爭。小說在復活了個人記憶的同時,也蘊含著歷史的厚重。歷史,意味著一種真實存在過的生存狀況,對歷史的還原最終指向對生命的還原,因為歷史并不僅僅停留在那些有限的史料、可供實證的故址和文物上,它還應該包括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實體。歷史在本質上是與人類尊嚴密切相關的偉大集體記憶,是以一個個血肉生命書寫的文化碑銘。小說中的人物各自沿著偶然與必然的命運軌跡,演出了一幕幕生命從勃發到萎頓甚至毀滅的一系列悲壯景觀。在虹影這里,歷史的枯燥文本被置換成鮮活的個人記憶,也許個人的視角較為狹窄,但和宏大的歷史敘事相比,瑣碎的記憶反而能夠折射出更多的真實。
作為父系歷史上被壓迫的性別群體,作為歷史上無權參加改朝換代的統治斗爭的群體,女性是陷入統治與被統治二項對立的整個人類命運的一個自始至終的見證者。“女性的群體經驗不單純是對人類經驗的補充和完善,相反,它倒是一種顛覆和重構,它將重新說明整個人類曾以什么方式生存并正如何生存。”六六沒有陷入到倪拗拗、多米們的自我迷失境地,沒有逃避記憶深處的社會歷史,而是直面慘淡的記憶傷痕,終于找到了屬于自己的路。
批評家陳曉明預言:“正如人們終究接受了先鋒派的小說敘事一樣,也正如人們以復雜的心態興趣盎然地閱讀王朔的小說一樣,人們終究會對虹影的小說刮目相看。”虹影書寫的,不僅是個人的生存饑餓、精神饑餓,也是一種民族記憶的饑餓。在談到和體驗作家的素養時她曾說,“一個作家心目中除了語言和技巧,還有最重要的就是民族命運、國家命運和人類命運,一個作家的靈魂中除了‘我’,最重要的是‘無我之境’的‘大我’。”虹影的小說具有的這種社會關懷的維度,使其作品中包含著超文學的因素。對社會歷史的關注,使她的作品有一種更久遠的影響力。
參考文獻:
[1] 虹影:《饑餓的女兒》,漓江出版社,2001年版。
[2] 陳曉明:《仿真的年代——超現實文學流變與文化想象》,《九十年代文學觀察叢書》,山西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
[3] 鐵凝、王堯:《文學應當有捍衛人類精神健康和內心真正高貴的能力》,《當代作家評論》,2003年第6期。
[4] 孟悅、戴錦華:《浮出歷史的地表——現代婦女文學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5] 陳曉明:《女性的白日夢與歷史寓言——虹影的小說敘事》,《一個流浪女的未來》,漓江出版社,2001年版。
作者簡介:李東雷,女,1973—,山西大同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浙江藝術職業學院基礎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