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天空下女性心靈的成長

摘要：嚴歌苓作為享譽海內外文壇的女性作家，其長篇小說《一個女人的史詩》以一貫的敏銳而開闊的視野，不僅寫出了一個女人生命的現實成長，而且用以小見大的寫法，寫出了凡俗人間蕓蕓眾生尤其是女性的心靈成長，使這一場平凡人生的書寫，具有了一種特殊的女性心靈史書寫的意義，從而體現出一種女性寫作與歷史寫作相交融的姿態。

關鍵詞：《一個女人的史詩》；女性；心靈；歷史；成長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眾所周知，從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第三代女性作家的崛起，中國女性作家們開始走上書寫女性自我歷史的征途，先后出現了王安憶的《長恨歌》、鐵凝的《玫瑰門》、池莉的《你是一條河》等追溯女性家族歷史的小說，以及陳染的《私人生活》、林白的《一個人的戰爭》、海男的《私奔者》等帶有強烈個人自傳色彩的作品，“以‘回望’和‘追述’的意緒展現一部業已完成的繁縟歷史，并以一貫的男性話語遮蔽覆蓋之下呈現出女性的生存經驗”，一度形成了女性自我歷史書寫的狂歡化態勢。進入新世紀，女性自我歷史的書寫依舊勢頭不減，許多女作家都以更廣闊的視野和更深廣的思想感情，在敘述女性自身生存歷史的同時，更進一步思考著自我心靈的涅 史乃至整個人類心靈的發展史，嚴歌苓的《一個女人的史詩》（以下簡稱《史詩》）便是其中之一。

一 故事的女性

嚴歌苓的《史詩》發表于2006年，可謂是作家創作成熟期的力作。小說講述的是一個愛情的故事，但卻是一個“大歷史”背景下的具有傳奇意味的“小人物”的成長史。

出身于小門小戶人家的普通女孩的田蘇菲在十六歲的花季里，因為某種懵懵懂懂的浪漫想法走上革命道路，并以“一點也不怕羞”的性格進入了部隊文工團，并在那里遇到了兩個影響其一生的男人：一個是出生于上海名門的世家子弟、政治干事歐陽萸，一個是出生粗野人家穿行于炮火之中的旅長都漢。盡管都漢深愛著她并可以帶給她令人艷羨的一切，但田蘇菲還是被歐陽萸身上儒雅、憂郁的書生氣質所吸引，深深地愛上了這個“集狷狂、柔弱、放蕩不羈、細致入微于一身”的男人，以主動、大膽的追求開始了她的充滿荊棘的浪漫之旅，并終于在革命勝利的前夕帶著肚子里的孩子如愿以償地嫁給了歐陽萸，歐陽萸也放棄了有著同樣人生追求和情趣的紅顏知己，開始了與田蘇菲漫長的婚姻生活。

盡管田蘇菲渴望浪漫，但出身的不同還是使她并不能真正走進歐陽萸浪漫的內心，甚至連生活本身的節拍都無法與之契合。所以這份原發于浪漫的愛情，使兩個人尤其是田蘇菲承受了太多的并不浪漫的壓力，甚至不得不面對隨時而來的危機，就像她女兒后來所說的“媽媽愛爸爸，愛的太笨”。不過，也許正是這些壓力和危機，才使得田蘇菲歷經各種折磨卻始終無怨無悔地努力靠近并走進歐陽萸的世界和內心，并在共同經歷了共和國風云變幻的三十多年之后，從一個少不更事的懵懂少女成長成為一個堅強寬厚的成熟女性，并終于使歐陽萸結束了情感的游蕩而心甘情愿地與之相守余生。

可以顯見的是，在兩個人的愛情生活當中，田蘇菲始終生活在歐陽萸所帶來的一種特殊的壓力和危機當中，就連一個接一個的政治運動，也時常充當著考驗田蘇菲情感忠貞度的試金石作用，而歐陽萸一次次的情感背叛，則又使這些外在的試金石轉變成了情感持久性的冶煉廠，在考驗、鍛造著田蘇菲的精神世界。這里雖然可以讓我們感到一個古老故事模式的復活——“癡情女子多情郎”，但是并不能讓我們忽視這個模式所煥發的新的生命力——恒久的愛情主題后面，也許正是作家站在一個女性個體生命本位的角度對田蘇菲這個女子的心靈成長的充滿人道主義情懷的悉心關照。

二 歷史的女性

文學的功用之一是書寫歷史，而書寫歷史本身也是中國文學的一個重要傳統，因此中國小說向來便有如“史傳”一脈。不過自古以來，文學對歷史的書寫往往是知識分子在壓力之下與權力者進行“合謀”來換取到某種闡釋的“話語權”，因此當社會進入新的開放時代，作家們便紛紛以自己獨特的語言開始拆解這些包裝下的歷史，試圖以客觀的態度還原歷史本身更清晰的面孔。于是，當人們不再把歷史當成是事件的堆積和時間的線性式推移，便使歷史在普通人物的穿行中有了自己新的寬度和深度。而這其中，也許女性歷史話語的發掘和重建具有更大的意義。因為男性作家對女性經驗的遮蔽和掩蓋，總是使歷史書寫的美好表象之下充滿了真實的空白，所以在中國的現實語境中，恢復女性的歷史地位和確定女性主體地位的重任便毫無疑問地落在了女作家的肩上，尤其是在一個以個體還原群體的意義上。

“女性新歷史小說是個體生命本位的歷史觀和時間觀。女作家們以個體生命時間的惟一性和不可替代性，恢復了個體生命在歷史時間結構中的主體位置，打通了歷史時間和個體時間的阻隔，個體此在生命的刻度及個人記憶、個人感受成為銘刻在歷史時間上的抹不去的生命年輪。”于是，女性作家書寫女性經歷不僅成為女性為自己正名、肯定自我的自覺行為，同時也成為女性重新發現歷史并試圖書寫歷史的重要角度。當女性不再是可以被隨意涂抹的“妖女”“瘋女人”，也不再是“因是女性而遭受不幸”的苦難的承受者之時，作為女性發現女性的辯證思考，便在“人”的意義上，以書寫一個真實的女性來還原“人”的歷史的嘗試中，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可能更全面、更接近真相的歷史發現的有效途徑。

如嚴歌苓自己所說，她創作《史詩》，是想為這個物質世界里的愛情唱一首挽歌——這并不僅僅是一種文學的價值觀，實際也是一種歷史的文學觀。所以作品以田蘇菲的成長經歷勾勒出中國上個世紀40年代末到80年代初的這段不乏苦難的歷史風云，但并沒有把所有的生活都放置在殘酷或悲慘的層面上，而是以女性的溫婉細膩的視角，形成了一種類似生活本身的溫情書寫。尤其是對“文革”這段歷史的記憶，嚴歌苓筆下雖也有殘暴的一面，但更多的還是人與人之間的惺惺相惜、相濡以沫的家庭生活等點點滴滴。嚴歌苓曾說：“關于自殺對于我的文革記憶、殘酷東西的記憶，一個是美好的，一個是恐懼的。”出生于1962年的她，在“文革”開始的時候才不過六七歲，雖然經歷了祖父的自殺、周圍鄰居的自殺等死亡的場景，但其年少的心靈中所留下的，更多卻是為了尊嚴和理想而選擇死亡的“凄美和驚心動魄”，并影響到了她后來對這段歷史的書寫。所以在《史詩》中很少有男性作品中常見的血腥場景，也沒有太多的死亡以及對所謂人性惡的描寫，而是經常充滿了一種茂盛的生命力和生活的渴望：田蘇菲母女二人想盡一切辦法來滿足一家人的口腹之需——為了保證歐陽萸的營養，田蘇菲晚上一個人跑到郊區的池塘里釣蛤蟆冒充田雞，做成肉菜給他吃；母親總是用最簡單的食物和最少的油做出最美味的食物——蛋卷粉絲、火腿蒸魚、生姜煨鴨、紅燒鱔背等食物不斷地在作品中出現，充滿了濃重的生活氣息。作品對“文革”記憶的書寫也一樣，不僅用極少的筆墨來描寫歐陽萸被批判的情景，甚至有些大批判的場面竟是以喜劇的形式結束的。應該說，這種融嚴肅與滑稽于一體的場景描寫，在描寫同一段歷史的其他當代作品中是很少見的。“當小說將著眼點投射于田蘇菲個人的歷史時，那些大的歷史事件和政治運動的書寫就顯得輕描淡寫了，常常在不經意間就完成了歷史的一個轉折和過渡，而個人的敘事連貫流暢，筆調從容輕松，顯然作者在刻意回避大歷史的敘事模式。”這也就是說，作者有意識地拒絕了大歷史中的權力爭斗和死亡流血，轉而以一種細膩、敏感的女性視野關注著小人物的日常生活中的柴米油鹽、喜怒哀樂，從而使這一世界里的人與人之間依舊有著信任和理解，進而還原了偉大而嚴肅的歷史的另一面，即其親切、真實而又鮮活的生活面孔。

三 成長的女性

在敘事的意義上，文學的主題便是成長的主題，《史詩》就是在歷史的燭照下投射出的一個女性的成長歷程。田蘇菲因偶然的機會走上革命道路，愛上風度翩翩、多愁善感的歐陽萸，便勇敢地展開追求，從洗被子、借書、送紙條到最后大聲說出愛，甚至不計后果地與歐陽萸發生關系……都顯示出她的獨立、大膽以及作為一個典型的有自我意識并有行動能力的新型女性品格。就連她在面對那位有權有勢、人人怕的打仗狂都漢也一樣，“從什么時候起，她開始不怕他，知道使性子惹不出禍？她想不起。她以后的幾十年都為此怪異”。文本在這里試圖揭示出一種力量，一種女性天然具有的敢想敢干、落拓不羈的本源生命力，有點像路翎筆下的郭素娥，只不過支撐郭素娥的是生的本能和原始的生命活力，而支撐田蘇菲的則是愛的渴望和具有某種現代意味的生命追求，但二者那種源自性靈的“力”卻是一致的。所以面對領導和母親的雙重壓力，田蘇菲始終沒有改變自己的選擇。所以我們所看到的始終是一個有著健康體魄和健全人性的現代女性，她重視感情，敢于愛也敢于選擇，可以不受權勢、家庭的約束去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愛，有著明確的自我認同也敢于肯定自我的價值。

婚后的田蘇菲是幸福的，但也是不幸的，她愛的人并不愛他，她與愛人之間氣質、情趣乃至心靈的差距仿佛是無法彌合的。但這些并不能給她的選擇以絲毫改變，反倒使她更有價值的品質得以不同方式地呈現：她認真背誦普希金、拜倫的詩句，雖然對改善與愛人的溝通收效甚微但她卻自得其樂；她對自己的演藝生涯傾注全部的心血，在臺上永遠精神飽滿、情緒高漲，即便因此而遭到歐陽萸認為她表演“太過”的批評，但依然能夠堅持自我。這一切就像當初她對愛的選擇一樣，一旦成為自己的主見，便不會輕易改變。

作為一個女人，田蘇菲經歷了解放戰爭、土改、建國、“反右”、“四清”以及“大饑荒”、“文革”等各個大的歷史進程，她自己的身份也在時代與個人的生命歷程中不斷地變換，從為人女到為人妻再到為人母，并在這些歷史和個人的真實體驗中始終不間斷地成長。可以說，田蘇菲是整個作品中最能享受生活樂趣的人，她戀愛，她表演，她生育，她不僅為自己的愛活著，而且是在為自己活著，相反她的男人，反倒因為背負了太多的負擔和責任乃至壓迫，不斷變得沉重、羸弱甚至失語。她是一個自然率真的“孩子般”的人，就像她面對歐陽萸一次次的精神出軌，也會大吵大鬧甚至要求離婚，即便她明知歐陽萸討厭這種猜忌，但她也沒有或者說根本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緒。她對一切仿佛都無所畏懼，對一切似乎都胸有成竹，但又不苛求自己去做一個圣女，她了解都漢對她的愛，所以她問心無愧地接受都漢的幫助和保護；她一生沒有學會說謊，但為了家人也會耍點小聰明卻不擔心被揭穿；她知道歐陽萸喜歡“仙女”孫百合，但還是以自己的堅持和堅守讓歐陽萸回到自己的身邊并相伴終老。

在近些年的女性寫作當中，也許并不缺少各種獨立自主的女性，甚至還有不少敢于揭示隱私情欲的女性，但在種種的既自我又無私、既有赤子之心又肯快意恩仇的女子當中，田蘇菲顯然是十分突出的一個。也正是因此，《史詩》才在女性寫作的意義上，更充分地探討了一種女性與歷史之間的關系構建以及互動的可能。

注：本文系吉林省教育廳“十二五”社會科學研究項目，吉教科文合字（2011）第179號。

參考文獻：

[1] 徐坤：《雙調夜行船——九十年代的女性寫作》，山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2] 劉思謙：《走進歷史隧洞的女性寫作》，《周口師范學院學報》，2003年第3期。

[3] 嚴歌苓、李忠 ：《嚴歌苓談人生與寫作》，《華文文學》，2010年第4期。

[4] 葛娟：《性別敘事與女性價值觀的書寫》，《浙江傳媒學院學報》，2004年第2期。

[5] 嚴歌苓：《一個女人的史詩》，作家出版社，2010年版。

作者簡介：

王東，女，1969—，吉林長春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長春師范學院漢語言文學學院。

王琪，女，1988—，山西太原人，東北師范大學文學院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