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著名旅美作家,1958年生于上海,二十余歲開始發表作品,以中、英雙語創作小說,是少數多產、高質、涉獵度廣泛的作家,也是海外華人作家中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其代表作有《少女小漁》《小姨多鶴》《赴宴者》《扶桑》《天浴》《寄居者》《金陵十三釵》《鐵梨花》等。嚴歌苓的小說被廣泛地拍成電視劇和電影,其作品不僅受到各大導演的喜愛,同時也得到了許多觀眾的追捧。
海外華人寫作的一大主題就是思鄉——那剪不斷、理還亂的鄉愁,但在嚴歌苓的作品里,有關這些的描述卻并不太多,她所觸及的,更多的是華人如何融入當地社會的奮爭。她善于把人物置于政治、歷史、戰爭的大背景下去描寫,在復雜的環境中展現人物命運,且更注重人物塑造和細節描寫。在她看來,不論地域幾回流轉,朝代多少變遷,“人都是殊途同歸那點事兒,寫來寫去,無非都要正視和承受人間悲苦,挖掘和敬畏生命能量”。赴美十余年,嚴歌苓描繪了一個個優秀而艱難的華人角色,如何千方百計融入當地主流社會的努力與尷尬,怎樣在大洋彼岸長歌當哭、遠望當歸。
作為一名杰出的女性作家,嚴歌苓始終關注著女性世界,執著于對女性的書寫,其小說中形形色色的女性形象讓人印象深刻,她善于表現不同身份的女性在各自的生存狀態下帶給讀者的女性意識的昭示:或體現女性生命的尊嚴,或講述女性本能的生命延續,或宣泄女性不滿宿命的反抗等。這一切表明她們沒有在各自生存的環境中迷失停頓,而是以一種鮮明的個性、卓然超群的姿勢,展示著女性獨特的生命意識。這些女性往往成為男權社會不可多得的“異類”,在男性中心的歷史背景下,展示出卓越的風采和獨特的魅力。
嚴歌苓在描寫不同環境中的女性時,都以自身女性經驗為基礎,對女性的思想觀念、行為方式、情感變化、生存質態進行全方位、多角度的思考,她筆下的女性時而單一,時而復雜,在交替輪回中演繹出女性紛繁多姿的人生。因此可以說,嚴歌苓小說中這種濃厚的女性意識不僅指的是性別意識,更主要是指女性的文化立場。她的視野在文化領域延展,關注中西文化沖突中女性邊緣化的生存境遇,關注無際宿命展望中女性的愛恨情緣。
對人性的審視、剖析、反省是嚴歌苓小說創作的核心和興趣所在。無論是對于東西方文化的闡釋,還是對底層人物的關懷以及對歷史的重新評價,都折射出復雜的人性、哲思和批判意識,嚴歌苓在歷史與記憶的沉淀中審視人性的變遷,從女性的角度揭示人性的力量,人性是她固執的探求與思索。嚴歌苓曾說過,“我的寫作,想得更多的是在什么樣的環境下,人性能走到極致。在非極致的環境中,人性的某些東西可能會永遠隱藏。我沒有寫任何‘運動’,我只是關注人性本質的東西,所有的民族都可以理解,容易產生共鳴。”這才是她作為一個文人作家所具有的獨特人文情懷與責任感。
嚴歌苓創作的一系列女性形象中,大部分都是邊緣的、弱勢的。可就是這些邊緣弱勢的女性,卻折射出豐富復雜的現實和人性。她能夠把這些女性的命運與掙扎表現得淋漓盡致,這跟嚴歌苓本人的個性與經歷有著一定的關系。嚴歌苓出生于一個文藝世家,父親和爺爺是作家,母親是演員。在知識分子家庭的熏陶下,她從小閱讀了大量的文學著作,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12歲時,她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作為舞蹈演員,在祖國大江南北奔波巡演。20歲時,嚴歌苓在中越前線當戰地記者,那些傷員對生命的渴望,深深震撼了她。從前線醫院回來后,嚴歌苓寫下一些詩歌和小說,并開始在軍區報紙上發表文章。1978年發表處女作童話詩《量角器與撲克牌的對話》,1980年發表了電影文學劇本《心弦》,次年由上海電影制片廠拍攝成影片,獲得各界好評。從此,嚴歌苓開始在文壇崛起。
走出國門時,嚴歌苓已經是一個成熟而通透的作家了。初到美國后,面對洶涌而至的西方文學沖擊,她的寫作觀念一度潰不成軍。痛則思變,她開始讀英文原著,同時,她重新審視自己多年的文學積累。而她新的文字,則因脫離了母語語境而變成了一種“新的中文”。“其實我就是一只文學候鳥,”嚴歌苓說。而現在,她又有著怎樣的感觸呢?“目前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狀態,對我而言是非常理想的,條件可以允許我行萬里路,有時候這可能更重要一點吧。我可以不斷地了解人,了解他們在各種境況下的生存狀態。走的地方越多,見的人越多,一個作家所得到的礦藏就越豐富,我是一個比較幸運的人,而且也不是跑馬觀花。”
2006年是嚴歌苓的回歸年,這一年春天,她帶回了《第九個寡婦》和《一個女人的史詩》,這兩部長篇小說對她而言,都是發酵后的果實,芬芳怡人。在這兩部作品中,嚴歌苓依然延續著她“去文明”的寫作特質,“我企圖用文學的假設去證明,女性像海一樣把礁石包含起來。這種包容與撕碎的關系不能證明女性就是弱者”。其中,《一個女人的史詩》書寫了一個女人心靈的苦難史,將女人心靈經受的磨難通過愛情、婚姻表現出來,在平凡生活中上演了一部轟轟烈烈的女人成長史,堪稱是一部女人的成長史詩。
在傳統的敘事里,史詩是一種莊嚴的文學體裁,內容為民間傳說或歌頌英雄功績的長篇敘事詩,它涉及的主題可以包括歷史事件、民族、宗教或傳說。從書名上看,《一個女人的史詩》應該是關于一位女子的長篇敘事詩,這位女子要么非常傳奇,要么功績卓著,要么其操守、其事跡、其經歷卓爾不凡。而在小說中,作者沿襲了她對女性、女性情感問題的持續關注和思考,把—個平凡女性愛恨糾結的人生置于波瀾壯闊、縱橫捭闔的歷史滄桑下,以漫卷城樓的紅色為背景和基調,寫女人與革命并行的至死無悔的至愛,賦予其史詩的風格,其全女性的敘事視角帶來了對傳統史詩的顛覆。
嚴歌苓說:“《一個女人的史詩》從名字就能看出來是一個歷史跨度很大的小說。我非常喜歡有跨度的東西。”的確,這部小說貫穿了國共內戰、大部隊進城、土改、“四清”、“反右”、三年自然災害、“文革”等重大歷史事件,講述了一個女人從16歲到46歲期間的“故事”,真實再現了當時的社會環境,而女主人公田蘇菲的愛情故事就是在這樣的話語背景中展開的。在嚴歌苓眼里,“女人不在乎歷史,只在乎心里的情感世界”。但是,當女人的感情世界多次被顛覆時,就會尋找情感的疆土和版圖,因此“女人的情感史就是她的史詩。想想田蘇菲的一生,她不清楚歷史長河發生了什么,她只是將自己的一生獻給自己所愛的人,但是就是這樣簡單的生活在愛中的女人,卻恰恰使得國家的歷史做了她的陪襯”。
親歷了那個紅色年代,如今嚴歌苓行走在異國的土地上,濡染著歐美女性主義文化、帶著深刻女性關懷的她,再次回望那個崇尚宏大敘事、以革命史詩淹沒私人情感、以男性視角觀照一切的書寫慣例,她的《一個女人的史詩》呈現了一種顛覆性、解構性書寫意味,一種對高度一體化的革命話語規范與滲透男權意識的傳統女性話語規范的雙重裂解,在這裂解的隙處,呈現出被遮蔽的女性經驗。一個具有懵懂女性意識的人——田蘇菲,穿越歷史的迷霧向我們走來,展現了她的生存之真。
嚴歌苓筆下的女性所具有的獨特魅力,不僅僅是那種在重壓下所表現出的韌性與堅強,更重要的是,她發現了其實女性除了忍受苦難,更可以將自己從苦難中拯救出來,通過承認苦難是生命的常態,進而取消了女性與苦難、與男性的對峙關系,通過自己生命感覺的豐盈確證了自身的存在,通過在惡劣嚴酷環境中女性的溫厚情懷超越了苦難對人性的摧殘,所以,我們在她的小說中一再看到一種潛在的韌性。
這種關于女性韌性的表達始終是嚴歌苓的書寫姿勢,這些閃耀著人性光輝的女性在苦難中懂得了承擔的意義,她們散發出溫順善良、謙卑堅韌、寬容柔順、善解人意的奇異美感,在各式救贖中完成了一次次人性的美好展望。同時,嚴歌苓在彰顯人性中真善美一面的同時,更深入挖掘了人性復雜的本質,并通過女性對自我的認識和肯定最終完成自我認同。嚴歌苓的女性書寫,像是打開了一扇扇透視人性的窗口,我們從這些窗口中探視到更加真實的人性圖景,美不勝收。
嚴歌苓用自己的經歷書寫著一個個不尋常女性的歡樂、悲喜和人性的復雜與無奈,在她的筆下,人性是赤裸的,是讓人懼怕而又不得不面對的。她為作為“弱者”的女性書寫著一份屬于她們的尊嚴和生存原則,這無關于社會的發展與倫理綱常,僅僅是一種內心情感的極端迸發。同時,在東西方文化的邊緣地帶,她游刃有余地游走著,將自身的遭遇與見聞痛快地宣泄出來。這種獨特的不同于國內作家的敘述方式,給讀者帶來了一種全新的理解和領悟,帶來了別樣的審美感受。嚴歌苓曾經說過,“我的寫作,想得更多的是在什么樣的環境下,人性能走到極致。在非極致的環境中,人性的某些東西可能會永遠隱藏。我沒有寫任何‘運動’,我只是關注人性本質的東西,所有的民族都可以理解,容易產生共鳴。”的確,嚴歌苓在按照她的想法努力實踐著,每一部作品都無比體現了一個知識分子對人類的關懷和責任感,這便也還原了文學是“人學”的本質吧。
很多作家在寫作的過程中,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甚至創作的源泉漸漸枯竭,但是嚴歌苓卻像織毛線一樣自然地寫作。嚴歌苓頗為自信:“寫作這個活動,對我來說自然快樂。每天往下走,這兩個人物突然出現了有意思的互動,出現了這樣那樣的對話,寫完了的對話不是你想出來的,你就站在他的角度上一想,寫出來這樣的對話,形成上面的呼應,完全在你的控制之外。作為小說家來說,每天有未知的人物等著他,而且總是偶然地出現,不是你完全想象得到。這就是寫小說的人為什么一直寫下去。你在開始時對人物有基調設計,開始的行為是你給他設計的,通過行為語言設計基調,后來他就有自己的生命和自己的意志,走了自己的路,你跟著他走,一直往下走。我認為未知是藝術中最有魅力的。”
嚴歌苓的寫作速度比較快,一般的寫作周期是兩三個月。這與生活環境總是變化有關,她盡可能地在固定的環境中完成一部作品,否則會由于自然條件的變化而使寫作的語調發生變化。“我不敢保證我不變。每一部小說我都希望找到一種完整的語調,非常感官的,神奇的,抓住了非常好寫,非常暢通,失去了就進入堵塞狀態。”雖然寫得快,但是她孕育的時間很長。“我在寫這一部的時候,同時醞釀下一部,寫《第九個寡婦》和《一個女人的史詩》時,我把所有的東西都放案臺上。有新四軍的,慰安婦的,南京大屠殺的,所有我認為想寫的東西,都做資料研究。寫得快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很少改動。我寫作相信第一感覺。第一次撞入思維中的總是最好的。而且回頭再改,嘗試有沒有比它更好的說法——沒有,頂多把不喜歡的字去掉,使這句話更簡潔、更經濟。”
嚴歌苓筆下的人物,其實多少有點她自己的影子——有股子堅韌勁。嚴歌苓一直把堅韌看作一個人“最優越的素質”。“只有頑強堅韌將如數報償你所付出的一切:時間、精力、辛苦而枯索的整整一段青春。”嚴歌苓的堅韌體現在寫作上時,幾乎有點自虐的意味,“我極怕坐到椅子上,極怕拾起筆。因為我知道自己的德行,一旦拾起筆,會把自己傾榨到再也寫不出一個字。”從成名作《少女小漁》,到1996年創作、2002年榮登《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前10名的《扶桑》等作品,再到《第九個寡婦》和《一個女人的史詩》,嚴歌苓一直癡迷于塑造女人,她甚至將著手創作一部以抗戰為背景的女性題材的小說,延續她的“女性寫作情結”。
寫作對今天的嚴歌苓來說,更像是率性而為的一種享受。“我希望寫的時候就狂寫,玩的時候就瘋玩。有時正是寫得來勁的時候,必須擱下,這是我最火的事。往往我都爭取早起寫一點,使創作的情緒、語氣不中斷。”她快樂自由地寫,寫得津津有味,她希望自己作品中的每一個人物都為中國的文學畫廊增添一個與眾不同的形象。她那么熱愛生活,除每天早上固定的寫作,她常常在下午去健身房鍛煉,晚上做晚餐,而且不時會舉行家宴或參加別人的家宴,要么就看電影。她還喜歡逛藝術市場,搜集了很多的民間藝術品。這樣一位豐產的作家,她的生活依然豐富多彩充滿樂趣,也許正因為此,她的作品才充滿了無窮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