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美是實踐中自由創造的形象表現,對于美的判斷和觀點,各民族都有差異。日本美作為日本民族對美的看法的一種綜合和集約,既具有每個時代的差異性,又帶有共性。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通過對日本美的典型代表龍安寺石庭的實地考察和大量資料的查閱,結合日本文化其它典型代表,研究探討日本美的根源。
關鍵詞:日本美 根源 審美 抑制 暗示
中圖分類號:TU985 文獻標識碼:A
日本庭園作為日本文化的一個載體,帶有一定的特殊性,它既具有有形的物質構成要素,如石、水、植栽、建筑等,又是日本傳統文化的歷史結晶,其核心是社會意識形態,屬于上層建筑,是日本民族的精神產品。日本庭園在其產生發展過程中,雖受到了以中國文化為代表的各種文化的影響,但呈現出的藝術風貌、精神內涵仍是日本式的。這是日本獨特的地域環境、歷史文化、民族特質所致。日本現代著名詩人、作家室生犀星指出:“純日本美的最高表現是日本的園林。”就是說日本庭園作為日本文化的載體,具有文化上的相對獨立性,它是日本民族實踐創造的產物,是日本美、日本民族審美的外化,其中蘊涵著日本民族特有的美感、對美的判斷標準以及民族的風格、氣質、特征。
龍安寺石庭成立于室町時代末期,是日本庭園的精華;是日本文化的代表,龍安寺石庭里蘊涵著真正的日本美。談到日本美,一般認為其特點在于簡素、枯淡、幽玄等。本文選取了日本庭園的典型——龍安寺石庭為研究對象,深入研究從這一有形的實體中透露出的日本人的美學思想——日本式的美的根源。
對于龍安寺石庭中的美的研究,不僅有助于了解日本的庭園文化,而且還能為探究日本民族審美心理、日本民族精神特征和日本民族文化提供一個新的視野。這對于中日兩國各方面的交流和預測今后兩國關系的發展走向都是有益的。
一 龍安寺石庭
日本的室町時代(1338-1573)是日本文化史上的黃金期,以三代將軍足利義滿在京都北山營造北山殿為中心展開的北山文化和以八代將軍足利義政在東山營造東山山莊為象征的東山文化為代表,日本的庭園、繪畫、建筑、花道、茶道、能、連歌等各個文化藝術領域全面開花結果,奠定了以后日本文化發展的基礎,成為日本文化發展的源流,甚至可以說室町時代的各文化表現就是日本文化的“代言”和標志。
位于日本京都的龍安寺石庭就誕生于這個重要的時代,確切年份雖尚未見定論,但可以推斷大致成立于室町時代的末期。無愧于這個時代,龍安寺石庭不僅是日本典型的枯山水庭園,而且被譽為日本第一名園,蜚聲海外。
龍安寺石庭屬平庭式枯山水庭園,石庭整體呈一橫寬的平面矩形,東、西、南三邊筑有低矮的夯土墻(瓦頂板心泥墻),面積不足三百平方米。平坦的庭園內鋪滿白砂,白砂上描繪著砂紋,五群、大小十五塊普通石頭配置其間,石周圍有少許苔蘚類植物,此外無一草一花一木。整個石庭展現出的是一種靜寂、簡單、樸素和隨意。
這個看似單純的坐觀式庭園,被后人附會上了諸多意義和解釋,且成為日本庭園的代表,原因就在于該石庭符合并充分表現出了日本民族的審美心理以及審美意識。審美意識、審美判斷等是具體的、歷史的,是隨著社會實踐的發展而發展、變化的。它具有個性的一面,但由于受一定的民族文化、歷史傳統、地理環境、風俗習慣、語言氣質、社會物質生活條件的規定和制約也有著共性的一面,它兼具個性和共性,兩者是辯證統一的,共性存在于個性之中,個性又能表現出其共性。而龍安寺石庭反映出的美正存在于日本人心靈最深處、最本質、最根源、最日本式的共通部分。
二 龍安寺石庭中的美
1 不完全、破格之抑制美(外在形式)
一片白砂、十五塊石,哪一塊都很平凡、普通、不起眼。從排列布局構成上看,呈現五、二、三、二、三的塊數組合,它們既非蓬萊石組,亦非須彌山石組,沒有中心、重心、焦點,只是隨意地散置于五處。
鑒賞藝術作品,繪畫也好雕刻也罷,總是給人以一定程度上的驚嘆、贊美、折服等感受,惟獨觀賞此庭,一片白砂、十余凡石,不知該著眼于何處,只是茫然對視,卻又能為之附上種種解釋、說明。龍安寺石庭就是這樣處于一種不安定、不完整的曖昧狀態。但這個石庭卻能保存至今、受各個時代日本民族的喜好和推崇。所以,我們可以認為,龍安寺石庭的這種不完全形式,并非是由于造園技術、能力不夠所為,而是故意采用了不完全、破格的抑制形式,并且恰恰是這種不完全的“型”符合了日本民族的審美情趣和判斷基準。日本美正是依托了這種外在不完全的抑制美的形式得以表現的。
2 不完全、破格之抑制美的各種表現
水墨畫中有余白,余白就是畫面上什么也沒有的“無”空間,但在水墨畫中余白缺之不可。看似完整且沒有余白的水墨畫,實則沒有深遠的韻味,顯得十分枯燥無味。
在《茶話指月集》中,收錄了一個關于千利休的小故事。千利休是日本茶道的大成者、千家的開祖,始于村田珠光、由武野紹鷗發揚光大的佗茶(又稱“草庵茶”)就是由他完成的。一次,千利休的庭園內牽牛花盛開,當權者豐臣秀吉欲前往觀賞。一早登門,發現牽牛花盡無,秀吉大怒,進入茶室,只見壁龕處一支牽牛花嬌艷綻放,心情頓時轉好。“以一言多”勝于“以多言多”、用不完全、抑制表達完整、完美在這個故事中得到了充分地詮釋。
繼千利休之后,古田織部執掌日本茶道界,他喜愛的茶碗被稱為“沓形茶碗”,其狀歪扭變形;再有,古田織部的弟子本阿彌光悅,自作茶道用茶碗,形狀各異、充滿個性,以“雪峰”為例,據傳光悅在燒制過程中,從窯里取出,故意將茶碗打破,又非常明顯、露骨地加以修補,使其帶上瑕疵,就這樣原本完整、完全的茶碗成為一個不完全形的殘缺“次品”。
日本的文學作品中也處處可見對不完全之美的推崇。如日本三大隨筆之一的《徒然草》,作者兼好法師在第137段就以花、月為例,明確提出凋零散落的花比滿開之花,殘月較之滿月更有味道、更具有高層次的美。
3 完全、極致之美(本質根源)
以上各例說明日本文學、藝術等領域都以不完全為美,以不完全的“型”來表達日本人的審美意識。但是這余白、牽牛花、扭曲變形的茶碗、龍安寺石庭的一片白砂和幾堆凡石所構成的“無”的世界或“少”的世界或“非正常、扭曲”的世界,卻提供給觀者一個想象的大空間——要是把這個不完全的世界予以補全,會是一個多么美的世界!即通過這些極盡抑制的不完全的“型”的表現,展示出一個“有”的、“充足”的、“完整、完全”的空間。龍安寺石庭正是以十五塊石加白砂的余白,極盡抑制暗示手法之能事,“以一言多”或者說“以少言多”,呈現出一個最完全、最理想,且擁有最極致美的庭園空間。這種美,借助人們的想象,補足、擴大、加深,超越了形式這一限定世界能達到的完全之美,成就了本質、精神上最極致的美。這正是龍安寺石庭歷經了四百多年滄桑時,還能經受住各個時代、社會實踐的檢驗,受日本民族喜好的原因所在,因為它的“型”表現出的是一種極致、永恒之美,它的不完全性賦予了它各種可能性,使該石庭在每個時代都得到了適應各時代的解釋,成為每個時代的美的化身。
三 完全、極致之美的達成手段及成因
1 達成手段
前面一部分已經談到水墨畫中的余白、歪曲變形的茶碗、龍安寺石庭的構成,不管哪種文化藝術形式,都是通過不完全的、殘缺外形表現達到了以一言多的、對極致美的本質追求。這種美的達成手段可以總結為抑制暗示法。
抑制暗示法的運用,不僅符合而且滿足了日本人的心理需求,“在日本,強烈的感情,反而多采用抹殺外在表現的方式來表達。”強烈的外在表現反而會讓人覺得單調、膚淺。日本的美的世界里常常提到“余情、幽玄”,這種余情美、幽玄美和前面提到的“以一言多”、“以少言多”正是需要靠抑制暗示法的使用,壓縮表現到最小、最少甚至是“無”,創造出最大、最多、最豐富、無限的想象空間后,才能達成。
2 抑制暗示法的形成原因
日本民族對抑制、暗示到想象、象征手法的情有獨鐘,與日本的自然地理條件和禪思想有密切聯系。日本四面環海,幾乎都處于環太平洋地震帶上,火山活動頻繁,多地震、海嘯、臺風等自然災害,常常一瞬間美好的事物就變得殘缺不全、支離破碎。日本沒有遼闊的平原、沒有巍峨的高山,最高的富士山也就3776米。日本河流縱橫,但卻河床卻十分短淺,沒有氣勢磅礴的大江大河。日本的氣候由亞溫帶、溫帶、亞熱帶組成,各地氣候雖有差異,但總體上,受亞洲季風的影響,屬于溫暖、濕潤的海洋性季風氣候,雨量充沛、氣候濕潤,適宜植物生長。這種自然環境孕育出的日本民族,對大自然懷有恐懼與感激兩種情緒,再加上日本自然景觀大多小巧纖麗,這些都使他們養成了對大自然敏感、纖細的性格和能敏銳地觀察、捕捉到小、不完全、殘缺之美的能力。唐月梅指出:“日本民族生息的世界非常狹小,幾乎沒有宏大、嚴峻的自然景觀,人們只接觸到小規模的景物,并在溫和、自然環境的包圍中,養成了纖細的感覺和素樸的感情,對事物表現了特別的敏感和素樸,樂于追求小巧和清純的東西。”正是日本人賴以生存的地域自然環境的作用,養成了他們性格的纖細、敏感,使得他們能去關注易被忽視的、細微的,甚至是不完全的、殘缺的事物,且從中發現了美,并進一步發展到把這種情感、思想融入生活、文化藝術創造的方方面面。因此,在表現美的時候,他們借助不完全的外形、使用抑制的手法也就理所當然了。
其次,禪思想對抑制暗示法的形成也是功不可沒的。日本的禪是從中國引進的,雖然奈良時代以前就已傳入日本,但真正在日本國內生根發芽是在日本平安時代末期、鐮倉時代初期,禪經過鐮倉、室町時代的發展成熟,直至今日仍脈脈相承。
禪作為宗教,在中國確立,并在思想層面上到達頂峰,但在文化藝術生活層面上,是在日本實現了最大化的發展,誕生了禪文化、禪藝術。禪深深滲透到了日本的文化、思想等國民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造就了日本的性格,也表現出了日本的性格。
禪的根本思想是“無”,所謂“無”是拋開了執迷后的“無”,是拋卻欲望、束縛、執著后的清凈無垢的心的狀態。禪文化藝術雖然不得不具備一定的形,但它是以清凈無垢的“無”的心徹底悟得了世間萬物的本質后,再為它賦予簡潔的“形”。正由于此,禪藝術在展示“無”境時,常常采用的是抑制、暗示的手法,用最簡潔或不完全的有形來進行表達,這可以說是禪藝術的特點之一。同時,禪主張“一即多”、“多即一”,認為真正的美不在外形,而在于從外形中去感悟,用想象去完成精神中美的再塑造。所以,完整的外形反倒限制了人們的想象和創造,惟有從樸素、簡陋、殘缺中才能體悟到完全、極致、理想的美。
四 結語
綜上所述,以龍安寺石庭為代表的日本文化,用抑制暗示的手法,通過對外形的極盡壓縮或某一種不完全的“型”,達到了日本人內心對于完全美、極致美、極端美的精神追求。日本人的審美需求、審美情趣、審美標準雖然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特點,但在選用抑制、不完全的“型”,完成每個時代對于最高層次的美、極致的美地詮釋這一點上是不變的。我們可以認為,對于日本民族來說,日本美的形態在于其凝縮的、或不完全的“型”,而日本美的根源則在于超越現世的、極致的、理想的、內面性的精神美。這種美的外在表現往往看似隨意、簡單、素樸,實則蘊藏了日本民族對美的強烈渴望與追求。所以,日本美歸根結底只存在于心底、精神深處和想象的世界里,它是唯心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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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葉渭渠:《日本文明》,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
作者簡介:朱珠,女,1978—,江蘇蘇州人,吉林大學外國語學院日語語言文學系2008級在讀博士生,講師,研究方向:日本文化,工作單位:蘇州科技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