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商青銅器形制造型特點研究

摘要:殷商時期青銅器主要是作為王公貴族祭祀禮儀和日常生活的用品，制造工藝已達到了爐火純青、近乎完美的程度。青銅器的各類造型和紋飾蘊意著宗教與政治色彩，有著不同的實用功能。殷商青銅器的造型主要突現(xiàn)出莊嚴沉郁、凝重高古的特征。紋飾造型則體現(xiàn)出神秘與詭異的氛圍。同時，青銅器又具有很高的觀賞價值，并且具有極其豐富的感情內涵與文化底蘊。

關鍵詞：殷商 青銅器 造型樣式 形式特點 觀賞價值

中圖分類號：J527 文獻標識碼：A

殷商青銅器種類繁多，且形態(tài)各異，每一類器具都有相對固定的形制。但無論是何種青銅器造型，起先都是滿足生活實用需求的，體現(xiàn)著實用與審美的有機融合。在“尊神禮鬼”的社會意識影響下，青銅器造型形式美的地位逐漸上升，最終使得青銅器造型淹沒在了巨大的形式意蘊中。因而隨著種類和功能的不同，青銅器也呈現(xiàn)出千姿百態(tài)的形態(tài)。從形制的造型上來看主要可分為幾何形態(tài)和象生形態(tài)兩大類。

一 青銅器形制的主要造型樣式

1 幾何形

殷商青銅器因其兼有實用與審美雙重功能，一是作為禮器，二是作為生活日常器皿，因而有相當一部分青銅器外觀整體呈現(xiàn)出簡單的幾何形造型，體現(xiàn)著實用和審美并重觀念的傳達。如青銅器中鼎、鬲、簋、尊、爵、觚、壺等器物分別呈現(xiàn)方形、圓形、橢圓形、柱形、和不對稱的幾何造型。

殷商青銅器的造型基本上已固定化、模式化，不同功用和角色身份象征的器具有著相應的形制造型。功用與角色相同的器物有著基本相同的形狀。如鼎的造型，一是作為國家權力、王權的象征；二從功能的角度考慮，鼎作為祭祀或平時日常用來烹煮食物的食器，其造型應從實用性等方面考慮，但又要兼顧造型所要體現(xiàn)莊重威嚴的王權意識。故而在諸多幾何形中以方正體現(xiàn)的圓形與方形，成為殷商時期青銅鼎造型的兩種主要類型。通過剛勁有力渾厚暢達之美體現(xiàn)所蘊含的王權意識。而纖巧細長的幾何形態(tài)，顯然無法承載鼎所蘊含的神圣而沉重的王權意識。

此外，從實用功能的角度考慮，鼎作為食器是被用來烹煮食物的，方形與圓形器體容量大，敞口則易于撈取，方形鼎采用四足支撐，圓形鼎為三足上下連貫支撐，將鼎體支撐于火上方，便于受熱均勻與散熱。構成穩(wěn)固之態(tài)，凝重而穩(wěn)健。在體現(xiàn)王者之氣的同時又實現(xiàn)實用功能，很好地體現(xiàn)了審美與造型的結合。殷商青銅器中，方形器皿多采用四足，圓形器皿則多為三足，這說明殷人在總結前人經驗與實踐的過程中，已經注重藝術形式與力學原理相結合的審美原則了。

除此之外，青銅尊、觚、爵、方彝等作為酒器，造型所呈現(xiàn)則為幾何形，相應的少了些方正帶來的刻板與威嚴感。酒器多為嗜酒縱欲，盛放美酒的器皿，其本身所承載的威嚴之感相對較弱。造型顯現(xiàn)靈巧奢華，靜中含動的活躍之感，于端莊中透出靈動與秀美。例如，觚的造型，器口和器足均呈喇叭狀，中腹部纖細，形體修長，其整體造型秀美奇巧。再如，婦好墓出土的一件盛酒器偶方彝，其造型實為模仿當時殷商建筑的形式，呈現(xiàn)出精巧的幾何形態(tài)組合，莊重之中有著玲瓏形態(tài)。

2 象生造形

象生形態(tài)主要指青銅器在造型藝術上模仿了形態(tài)豐富的動物造型。殷商象生形態(tài)的青銅器造型主要有牛、犀、象、羊、 、龍等鳥獸的造型。這些象生形態(tài)的青銅器大多為尊、觥、卣等酒器。象生形青銅器的造型，形態(tài)生動、逼真，富有生活情趣。如殷時期的羊尊，整體造型是一只溫順站立的羊，有著巨大彎曲的羊角，目視前方呈有所張望的姿態(tài)，體形肥碩，四肢矯健。羊首與羊背相連被制成羊尊的器蓋，在器蓋之上又另鑄有一龍一鳥。龍伏在羊首之后呈現(xiàn)出弓背蓄力的兇惡之狀，好像作為神靈的使者，驅使著溫順服帖的羊，形成一片緊張之感。而處在龍身后的小鳥則呈現(xiàn)悠閑安樂之態(tài)，如此形成一張一弛、相映成趣的藝術效果。

再如，殷墟婦好墓出土的 尊，其整體形象為一只站立的 ，器皿寬大的腹部被塑造成 之軀體， 首后半部可以打開被設計為器蓋，尾巴呈扇形下垂，與其粗壯的兩足構成三個支點，巧妙地體現(xiàn)了青銅器傳統(tǒng)的三足造型。 的整體造型重心后傾，神態(tài)安詳，體態(tài)豐腴，呈現(xiàn)出趾高氣昂的高貴氣質。 尊腦后的器蓋也別有一番天地，器蓋前飾一立鳥，捉手被做成龍形，仿佛龍正在匍匐窺視著鳥，準備隨時騰空撲去。

象的形象也常被用來表現(xiàn)重要造型，在容庚的《殷周青銅器通論》一書所錄殷商時期的象生形青銅酒器就有四種。如夔紋象尊，整體造型是一大一小的兩只象。形態(tài)大而健碩的象被塑成了象尊的主體，利用其龐大的軀體作為尊的器身，四條象腿成為尊的四足支撐整個尊的造型。大象的造型合乎自然且與尊融合，沒有絲毫的牽強附會，表現(xiàn)得是恰如其分。小的象附在大象的背上作站立狀，被做成尊器蓋的捉手。大小兩只象做著相同的造型動作，彎舉起高昂的象鼻，宛如小象在大象的呵護之下，頑皮地模仿著大象的一舉一動，形態(tài)生動逼真，且富有生活情趣。展現(xiàn)了一幅詼諧生動的親情畫面。

象生形青銅器也多出現(xiàn)多種動物造型的匯集。如湖南出土的屬殷商時期的豕尊，造型為一只雄壯的野豬，豬嘴扁長，獠牙突出，雙目突起，軀體健碩，四肢有力，鑄造合范頸部的扉棱恰如其分地表現(xiàn)出野豬鬢毛的堅硬。位于豬背的器蓋上鑄有一只悠閑的小鳥捉手。鳥與豬的造型一大一小相得益彰，形成豐富的視覺層次，此時這個以豬為原型的豕尊沒有了兇悍狂野之感，而是透出一些別有情趣的生活氣息。這些以動物組合的象生形青銅器造型為原本神秘的青銅器注入了鮮活的藝術情趣。

在殷商象生青銅器中，也多有整體寫實、局部怪異的動物形制。例如，婦好觥是前為虎后為 的合體造型，展現(xiàn)了出奇的想象力。再如，司母辛觚，獸首有著卷曲的牛角，前兩足為獸形蹄，造型后面的兩足則變?yōu)槭邱R蹄，充滿怪誕的趣味。這些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形神兼?zhèn)涞南笊煨颓嚆~器是殷商青銅器造型藝術中的顯著特點，為青銅器藝術增加了趣味性與觀賞性。

除此之外，在殷商那個充滿神秘色彩的社會，形態(tài)各異的象生青銅器，還蘊含著更為豐富的觀念與目的。在殷商象生形態(tài)青銅器中，有一種人獸組合造型的器皿，殷人常希望通過其達到借助獸力的愿望。在充滿對自然敬畏、萬物有靈的殷商時期，獸是被神化了的對象。人們認為自身能力不及獸力，但通過神可驅使獸力為己所用。因此，統(tǒng)治階層想通過這種可以彰顯肅穆威嚴的造型，營造出神圣威懾力之感。如作為酒器的虎食人卣，其藝術造型為一只蹲踞而坐的虎，下卷的虎尾與兩只粗壯的后爪構成三足，穩(wěn)固地支撐住了整個器皿。而虎的兩前爪緊緊抓住一人，張大虎口作食人狀，頭已進入虎口。但人物面部表情還比較平靜，人體與虎相對，而頭則側向一邊，兩手抓住虎肩，腳踏在虎后爪之上，整個造型令人不寒而栗。這樣做帶有明顯自然崇拜的痕跡。

青銅器造型的象生性特征體現(xiàn)出殷人對現(xiàn)實世界的關照，顯示出對殷人生活的熱愛，他們探索自然，渴望突破被自身能力所限的無奈，而去求助源自原始宗教的神秘力量。作為溝通神靈祖先的工具以外，象生造型的青銅器還有體現(xiàn)王權意識，維護王權的統(tǒng)治功能。

二 造型的形式特點

1 抽象與具象的結合

在以“賄神”情勢之下，常常表現(xiàn)出享受藝術的情趣。

幾何形和象生形常常是有機的結合，有所主次，在兼有實用功能之外，還強調形成豐富的視覺效果。動物的形象常以半雕塑形式作為局部出現(xiàn)在幾何器具的足部、肩部、犧首、捉手、蓋紐、流口等部位，如卣的提梁和簋的雙耳常常飾以動物形態(tài)或獸首等，連最莊嚴凝重的鼎，柱足上方被鑄有獸首或被鑄為扁平的夔形或鳥形。寫實具象的動物造型賦予幾何器具以生機，外形規(guī)整的幾何器具又使動物造型感染了肅穆優(yōu)雅的氣息，二者動靜互補，構成了一個視覺豐富的造型世界。殷商青銅器造型中，酒器觥的造型經常體現(xiàn)出青銅器幾何形與象生形的有機融合的形式。如容庚在其《殷周青銅器通論》一書中，所收錄屬殷商時期的觥類青銅器，象兔饕餮紋觥、象蓋饕餮紋觥、守宮作父辛觥、羊父甲觥等眾多造型，器身與器足均由幾何圓構成；器具的捉手與器蓋則均被飾成龍、象、虎、豬、羊等各種動物形象。觥的流口與飾以獸頭的器蓋相接，其整體之勢構成昂首之狀，加之獸首面部表情豐富，使得青銅觥的造型，具象中有抽象的整體，抽象中又有具象的靈動，可謂是妙不可言。面對蘊含著真實生命的器具，誰能說青銅器只是一堆毫無生命的形式堆砌呢？

2 莊重與靈動的結合

從后期出現(xiàn)以象表意的甲骨文字造形已表明，青銅器的模式已具有穩(wěn)定性。大部分幾何形態(tài)的青銅器都是對稱形式的。可以找出一條中線，順著這條中分線切割下去，就能將器身分為均勻的兩部分。為與祭祀禮儀神秘莊重的氣氛相吻合，青銅器的造型以采取均齊對稱的形式顯示出規(guī)整莊重的姿態(tài)，以便承載著宗教儀式的威嚴與對神祖的虔誠之心。器具上合范的扉棱是避免鑄造時器身紋飾的不對稱，和鑄造時產生的難度，豐富了器身的造型，增強了體積感，同時又分割出一塊塊看似矩形的空間，方圓結合，視角多變。如殷商青銅中常見以 形象作為造型的 卣，通常是由兩只 相背而立，兩只 造型細節(jié)完全相同，甚至看不出細節(jié)上的區(qū)別和異樣。這樣的設計，想必源于鑄造、刻范、復制等環(huán)節(jié)的方便，同時也使器體呈現(xiàn)出肅穆的靜態(tài)。殷商青銅器造型呈現(xiàn)莊嚴肅穆而靈動的形式特點，也從中體現(xiàn)出殷人在青銅器鑄造工藝中，通過高超技術更加強化對稱、均衡等形式帶來對審美心理的滿足。

殷商青銅器并非都通過中規(guī)中矩、均齊板正的形式表現(xiàn)出整齊劃一的模式，細細端詳會發(fā)現(xiàn)在這看似呆板的造型中有著剛中見柔，拙中見巧的形式變化，在相似的外表之下，每件青銅器利用微妙的空間調度，形成造型上的剛柔相濟、虛實相生，透露出青銅器富有生機的一面。如方鼎，那些寓意王權高貴、龐大的青銅重器，也不會是平板、單調的，它多是上寬下窄，微微傾向于倒梯形，四只鼎足一般呈上粗下細狀，仿佛壯漢分腿而立，穩(wěn)健之中不失靈巧變化，處處透露剛健之美。青銅器還注重利用造型的虛實空間對比來調節(jié)其質地的厚滯之感。如觚的造型，器形大口寬足而腰細，并無頭重腳輕之感，其形態(tài)宛如一位著長裙的少女，競顯修長之美。器口與足底之間留出的廣闊空間體現(xiàn)出其造型的纖細、靈動以及青銅的清秀之美。再如，為掩飾器身上的鑄痕發(fā)展而來的扉棱，也有著視覺調節(jié)作用，它將器身在同一視覺空間中劃分為幾部分，通過扉棱的分割造成視覺節(jié)奏上的跳躍，淡化了因對稱造成的呆板，使器身轉折更加豐富。尤其在婦好墓出土的方形觚的造型，由扉棱構成的觚的外形使得秀美中多了一些剛健的味道。不由得使人聯(lián)想到其女主人英姿颯爽的風姿。

在“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與“尊神禮鬼”的社會意識感召下，殷人在青銅器的鑄造過程中更注重神秘意蘊的深化與體現(xiàn)，盡可能多地去揣測神祖內心。以便通過精美的器皿達到賄神，而取悅于神的目的。因而兼有實用與審美雙重功能的殷商青銅造型完全沉浸在意蘊形式之中，對宗教意蘊的過分追求有時使得青銅器觀賞性過強，造型華而不實。如殷時期的虎食人卣等象生型酒器的造型根本不利于取酒。口徑過大而腰腹過細，容量過小盛不了多少酒液，又不利于飲用時酒水的流出，甚至有些爵、觚（gu）、角等酒器的形體大到難以用手執(zhí)飲的地步。這樣的器具，人用起來很不方便，顯然不是出于實用的目的，而是殷人用來討取神靈先祖滿意的心態(tài)流露。

三 結語

殷商時期的青銅器，制造工藝已達到了爐火純青、近乎完美的程度。青銅器的各類造型和紋飾蘊意著宗教與政治色彩，有著不同的實用功能。殷商青銅器的造型主要突顯出莊嚴沉郁、凝重高古的特征，紋飾造型則體現(xiàn)出神秘與詭異的氛圍。

參考文獻：

[1] 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99年版。

[2] 吳偉華：《春秋時期黃河流域青銅器紋飾研究》，山東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7年。

[3] 馬承源：《中國青銅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

作者簡介：崔波，男，1977—，河南安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繪畫、藝術設計，工作單位：安陽工學院藝術設計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