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由于文化背景的不同,雙關語的翻譯成為眾多譯家頭痛的難點,一些流傳廣遠的英語雙關語更成為譯界的難題。一方面,在譯者的主觀能動性和創造性思維面前,這些難關正一個個被攻克、破解;另一方面,一些看似已被成功告“譯”的雙關語仍有尚待商榷之處。本文以一則英語雙關語的譯文為個案,試圖闡明譯者在努力傳遞英語雙關語的雙關諧趣時,不可不顧及譯語語言的規范性。
關鍵詞:翻譯 雙關 方言 類比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標識碼:A
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同一概念、語句往往具有不同的深層文化內涵,有時甚至找不到對等的詞語。就英語詞和漢語詞的語義差別而言,至少有以下幾種情況:(1)一種語言中的某些詞在另一語言里沒有對應詞;(2)某些詞語在兩種語言里,表面上似乎指同一事物或概念,其實指的是兩回事;(3)有些事物或概念,雖在一種語言里僅有一兩種表達方式,但在另一語言里則有多種表達方式,有著更細微的區別;(4)某些詞的基本意義雖大致相同,派生意義卻可能相差很大。這就給翻譯和交流造成了很大困難,尤其雙關語,是利用同音多義的修辭方法有意營造一明一暗的兩種不同含義,有時親友運用,對方也未必能充分體悟,自然對其翻譯就成為眾多譯家頭痛的難點。目前,一些流傳廣遠的英語雙關語已成了譯界難題。不過,在譯者的主觀能動性和創造性思維面前,這些難關正一個個被破解。不過,破解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達到很完善的程度,一些看似已被成功告“譯”的雙關語,翻譯得并不完善,仍有尚待商榷之處。本文以一則英語雙關語的譯文為個案,對如何破解雙關語的翻譯之難,試做探索。
一 一則雙關語翻譯的不妥之處
《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7年第2期上刊載了侯國金的《雙關的認知語用解釋與翻譯》一文,該文從認知語用學角度剖析了雙關的標記性,提出了“雙關翻譯7要訣”。該文理論結合實際,舉例新穎翔實,譯文機巧且可讀性強,對英語雙關語的翻譯研究很有啟發和借鑒作用。但可惜的是,文中的一個譯例因用粗俗的方言傳達原文文化意象,導致譯文韻味全失。原文及譯文照錄如下(著重號為原文所有):
Tennis players don’t marry because Love means Nothing to them.
網球運動員不結婚因為他們的愛是個球。
網球運動員不結婚(因為沒有愛情),他們愛什么?愛個球!
原譯者侯國金解釋說,這兩個譯文都是強標記,符合“要訣”(4)——漢語的“球”當然可指網球,但作為(粗)俗語它可以表達“零、沒有、烏有”的意思。所謂的“要訣”(4),實乃譯者總結的“雙關翻譯7要訣”中第四條:“若無法再現原文的雙關,可創造一個另類雙關,即使它與原文的雙關和字面義有一定距離。”
應該說譯者在譯本例雙關語時可謂下足了功夫,利用了四川方言中“球”字兼有“零”的雙關義來移譯原文中含雙關義的love一詞,創意十足。但筆者不禁要問,方言能用來傳譯語言規范的原文嗎?何況還是方言中的粗俗語?本文認為,譯者苦心經營的譯文實經不起推敲,原文語言的規范性不可被譯者置之不理。
二 “球”字考辯,兼談方言譯文的利弊
“球”字在四川(包括重慶)方言里屬禁忌語,其含義可以是“零”,但粗俗不堪,難登大雅之堂。此字在四川方言俗語中極其常用,如:“‘球’莫名堂”意為“莫名堂”;“‘球’經不懂”意即完全不懂;“關你‘球’事”意即“關你屁事”等。
巧合的是,“球”字在四川方言里之轉義表示男性生殖器的同時,其在英語中的對應詞balls也有此意義。但即便在英語詞典中,ball的這種轉義用法也是禁忌語。不過,方言確有其自身的優勢,有時普通話難以傳譯的英文詞、句交給方言打理卻能順利過關。如henpeck用四川(重慶)方言譯為“粑耳朵”雖轉換了源語的形象,卻是用“移形換影”的方式使源語形象面目一新,自非“怕老婆的男子”可比擬;“Be tough!”譯為“雄起!”氣勢上不輸原文,普通話似無法傳達源語的語氣;在華北地區叫做“癢癢撓兒”的東西scratcher在山東方言里是“孝子手”,在重慶話里就成了“孝順兒”,在東北叫“老頭樂”,在江南是“美人爪”,而在各地方言中尚有“不求人”、“如意”、“老太太樂”等多個說法。這些俚俗的說法絕大多數在漢語詞典中無法查到,但作為譯文卻能挽留住普通話無法留存的源語中鮮活的形象,達到用詞精煉甚至避免歧解的效果。如陳忠誠就曾提及“scratcher”一詞在英漢詞典中的譯名“抓扒工具”容易被誤解為“抓扒手的工具”。
但方言畢竟具有地域性和局限性,不像標準語(普通話)那樣通用。即便是已在全社會廣泛流行開來,為普通受眾所熟知的方言語詞在譯文中也應慎用。此外,少數方言和普通話里都有的說法其內涵并不一致,如“造孽”在普通話里指“做壞事”,而在四川方言中卻指“可憐”,甚至音調都發生變化(zǎo niě)。
實際上,侯文在提出自己的譯文之前先分析了曹順發先生的兩個譯文,并認為曹譯“比較生硬、牽強”,“實不可取”:
乒乓球運動員不結婚因為“愛”=“憐”。(從狹義上講:若愛等于憐,還不如不結婚);
乒乓球運動員不結婚因為:Love=0(love在當今社會誰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上文公式不難讓讀者把乒乓球與比分聯系起來)!
筆者認為,曹譯之所以“比較生硬、牽強”、“實不可取”正是拜方言所賜。在前一個譯文中,譯者說“愛”=“憐”原本不錯,《現代漢語詞典》(2002年增補本)在“憐”字條下的釋義2就是“愛”。然而“憐”卻不等于“零”,譯者顯然是把“憐”(liǎn)字按重慶(豐都、涪陵一帶)方言讀作“伶”(音同‘零’líng),繼而又在意義上將之理解為“可憐”、“憐憫”,結果誤以為找到了佳譯。譯文看似與方言無關,但卻是潛移默化受到方言影響所致。如此看來,曹譯在語用標記上為無/弱標記式,從關聯性上說為無/弱關聯。而在后一個譯文的注釋中,說當今社會誰都知道love是什么意思恐怕也不盡然,Love=0的公式也難以讓不懂英語的讀者把乒乓球與比分聯系起來。原文畢竟有其文化特殊性而不具語言普遍性。
成渝兩地這些年來一直致力于大力推廣普通話,用方言作譯文的做法恰是與普通話的普及背道而馳的。四川人自嘲地把他們說的普通話叫做“川普”?!按ㄆ铡鄙星易尣簧偻獾厝嗣恢^腦,遑論四川方言。回到本文討論的譯例上來。對于不熟悉四川方言的中文讀者而言,譯文只譯出了一關(即只有字面義),其轉義并不存在,譯者自詡的“強標記”實乃“弱標記”,甚至“無標記”也!本文認為,譯文是否強標記切不可自封。退一步說,即使譯文中的“球”字可以接受,這個字也是“ ”字的訛用。《現代漢語詞典》(2002年增補本)對“ ”字的解釋是:(方)男性生殖器。
三 語用類比解惑
眾所周知,翻譯難在要跨越語言差異與文化差異的雙重障礙。就本例而言,難的是英漢文化差異造成的障礙。如所周知,英語體育用語中的love表示“零”源自法語中的“零”讀音像英文單詞love的趣聞。但中文里的“愛”卻沒有“零”的意思,要成功移譯原文的雙關必須另起爐灶。重要的是保留原文的修辭效果和語篇完整,不一定要保留原文雙關語的結構和兩層意思,不一定要在完全對應的語篇位置上制造雙關語,甚至可以改動上下文,以容納譯文的雙關語。這樣,就可能想出多種解決辦法。侯文中提到的“要訣”(3)言:“翻譯雙關時與其保持原文的字面義即信息意圖,還不如保持其雙關語效(即交際意圖),因此,必要時可丟卒保車地酌情犧牲字面義?!睂嶋H也是此意。
不同的措辭手段與處理手法,可留給譯者彈性的解讀空間。在此,建議利用趙彥春教授倡導的類比式翻譯法,即根據兩種語言在形式或功能上的相似,以一種語言的表現手段表征另一種語言的表現手段。這是當我們遇到“不可譯”現象而又必須傳達原作交際意圖時所不得不采取的一種語言調變,它既是對源語語言形式的突破,又是對源語語言形式的傳達。因此,原文的文化意義雖無法移植,其語用意義卻可以類比或曰置換。其實,國內不少譯者在翻譯實踐中都采用過這種變通迂回的手法,只是在趙彥春教授之前國內似無人從理論上予以詳論,只是靠靈感與天賦在具體操作層面創譯。
具體到本例而言又該如何類比呢?首先,我們不難想到莎士比亞名劇“Love’s Labor’s Lost”的中譯名之一《空愛一場》,由此想到一些流行歌曲里常有類似“愛是一場空”這樣的歌詞。“愛”既是“空”,而“空”不正是“零”嗎?于是“愛”=“零”竟然在中文里也有了契合點。我們又由此及彼地聯想到,何不用從事航空職業的人士與此產生關聯。拙譯如下(著重號為筆者所加):
飛行員不結婚因為他們的愛是長(場)空。
至此,這則英語雙關語的修辭價值與標記價值才算是拯救了出來。譯文字面用飛行員不結婚是因為他們愛在長空中翱翔諧音另一關:他們的愛是場空。譯文與原文在語義上當然有出入,但這種選擇在設定的語境中能起到原語所起的作用。首先,譯文雖然和原文在語義上不一樣,但語用意圖相似;其次,翻譯中的“忠實”原則是一個動態、辯證的概念:以“不忠”為“忠”,“不信”為“信”。其實,這種譯法與侯文中歸納的“要訣”(4)(見引言)是一致不悖的。不過,原文的love一詞在英語體育用語中表示“零”這一層文化內涵無法移植到譯文中來也算是遺憾。還是趙彥春教授說得好:“如果一切都精確、完備,哪里還有言外之意,哪里還有一語雙關?”
四 應慎用方言作譯文
用方言作譯文本不值得大驚小怪。早在上個世紀30年代,我國已故著名翻譯家張谷若先生就曾嘗試過。他用山東方言譯《苔絲》中的方言在國內譯界曾一度傳為佳話。我們認為,用方言作譯文應慎之又慎,處理不當則會流于庸俗。尤其是當原文為規范語言時,使用方言作譯文更不可取。從關聯理論的角度說,就是增加了讀者的認知努力(processing effort),從而譯文與原文的關聯性不強,其結果自然無形中排斥了一部分(甚至是大部分)讀者?!短z》中譯本中使用方言畢竟還因為原文使用了具有鄉土氣息的方言在先,本文所討論的譯例有何理由使用方言作譯文呢?譯文平添的是濃厚低俗的地方特色。
方言應慎用作譯文。余光中從創作的角度指出:方言土語“如大量使用,反成為‘外鄉人’欣賞的障礙。要走方言土語的路子,就不能奢望遍及全國的讀者”。創作如此,翻譯又何嘗不是如此呢?譯者由于各自身處不同地域,各地地域色彩就必然會在其譯文中的選詞上表現出來。因此,譯者要盡力規避富含地域色彩的字、詞、句,避免以譯者的個人風格代替原文的風格。
曹順發和侯國金兩位先生為了挽救原文雙關的標記價值所作出的努力值得肯定,正如曹順發本人所說:“譯者在翻譯過程中遇到語言與文化障礙,把千方百計克服它當作自己的應盡職責,這才是真正對得起作者和讀者的態度”。但二人所犯的錯誤卻無本質區別。差別只在于前者是無心之失,而后者是有心插柳。我們衷心地希望,在英漢雙關語的移譯過程中,譯者應少一些僅憑個人的靈感或天賦似地單打獨斗,而應把個人的經驗總結上升成為應用性的理論,從而提高雙關語以及類似文字游戲(paronomasia)的可譯性。
參考文獻:
[1] 侯國金:《雙關的認知語用解釋與翻》,《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7年第2期。
[2] 楊英法、苗方朔:《文化創意與傳統產業、傳統文化、現代文明的融合模式研究》,《河北工程大學學報》(社科版),2011年第1期。
[3] 陸谷孫:《英漢大詞典》,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年版。
[4] 陳忠誠等:《譯仁譯智》,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6年版。
[5] 《現代漢語詞典》(2002年增補本),商務印書館,2002年版。
[6] 趙彥春:《翻譯學歸結論》,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7] 余光中:《余光中談翻譯》,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2年版。
[8] 曹順發:《走進可譯》,中國社會出版社,2004年版。
作者簡介:
曾玉洪,男,1973—,重慶萬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外文化對比,工作單位:西南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
金靜,男,1972—,重慶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漢翻譯,工作單位:西南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