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化的辨析與詩歌

摘要：柏拉圖是唯心主義哲學學說的代表，他認為辨析能幫助人們探尋事物的本質，并盡可能精確地揭示“它是什么”，只有辨析的幫助，人們才能更加理智地面對現實生活。柏拉圖嚴厲批評詩歌，而把學生引向遠離傳統詩歌的辨析學殿堂，認為詩人是辨析學家的敵人。而孔子盛贊詩歌，提出了具有唯物主義傾向的詩學觀點，堅信詩歌是可靠的知識之源，詩不接受辨析的居高臨下，認為最精湛的論詩過程反映治學的最高水平，最終在詩歌搭起的語言平臺上，共同的感悟使他們達到了相同的認知意愿。

關鍵詞：辨析 詩歌 柏拉圖 孔子

中圖分類號：B835 文獻標識碼：A

一 古希臘與中國春秋時代的文化背景

古希臘幾經時代的變遷、歷史文化的傳承，公元前6世紀至公元前4世紀，經濟繁榮昌盛，在科學、文學、藝術、哲學等方面得到了顯著的發展，形成了豐富多彩的文化，涌現出物理學家阿基米德、“悲劇之父”埃斯庫羅斯、“喜劇之父”阿里斯托芬、哲學家蘇格拉底等著名的學者，尤以柏拉圖為代表的唯心主義智者派思潮的出現，對歐洲哲學史具有很大的推動作用，促進了人文學科的發展和研究。

而此時，在中國的春秋戰國時期，出現了諸侯爭霸稱雄的局面。為了富國強兵，各諸侯國進行政治改革、發展經濟，文化上得到了史無前例的繁榮，出現了“百家爭鳴”的局面，諸子百家都創立自己的學派，各學派著書立學，闡述自己的社會觀點，特別是儒家學派的創始人孔子，其思想及學說成為兩千余年中國傳統文化的主流，對中國文化的發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動作用。

二 柏拉圖與孔子

柏拉圖（前427-前347），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派的創始人，蘇格拉底的弟子，唯心主義哲學學說的代表。他辦學收徒，建立起以理念論為中心的客觀唯心主義體系，包括宇宙論、認識論、論理觀、社會政治觀、美學方面的“摹本”說、概念辯證法以及教育學說等。柏拉圖是歐洲哲學史上第一個有大量著作傳世的哲學家，他的講學對話大多被保存下來，對后世西方哲學的發展影響極大。

孔子（前551-前479），中國春秋末期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曾創辦學堂，整理并編著《詩》、《書》、《春秋》等古代文獻。相傳先后有弟子三千余人，其言論被弟子整理在《論語》中，是研究孔子學說的主要資料。他的“仁”、“禮”思想一直被古代帝王看作是治國安邦的規范和治學為人的標準，成為我國封建社會兩千多年傳統文化的主流。他提出了“有教無類”的教育見解，強調美與善統一的美學觀點，其“因材施教”的教學原則以及“循序漸進”的教學方法，至今仍為人們所繼承。

三 辨析與詩歌

在古希臘文中，哲學是“愛”和“智慧”的意思，辨析源出希臘語dialego，是哲學的一個知識分支，它是唯心主義的方法論，認為意識決定物質，把人的思想動機、意志或超越自然的辯說力量看作是社會發展的根本原因。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是自發的辨析論者，是辨析觀念的創始人，在他的哲學觀中，辨析是探索事物本質最根本的手段，引導人們探尋表象掩蓋下的真實，找出那些可以為之定性的真正和更穩定的屬于它們自己的本質。

詩歌是一種最古老的文學體裁，它是伴隨著勞動而產生的，是通過某個最富有特征意義的生活片段集中概括而成的。詩歌的基本特征是講究音韻的和諧、飽含豐富的想象和熱烈的感情，情感是詩的靈魂，想象是詩的翅膀，它強調物質是意識的基礎。古希臘早在公元前9世紀就有了《荷馬史詩》，是歐洲哲學史上最早的一部優秀史詩。我國詩歌源遠流長，詩歌是我國古典美學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最早的詩歌總集是《詩經》，其中多為當時人民的口頭創作，真實地反映了周朝初年到春秋中葉的社會風貌，對后世詩歌的發展具有深遠的影響。

四 柏拉圖的辨析與詩學觀

柏拉圖是古希臘唯心主義者，他認為精神產生物質，現實社會不過是精神的影子，純粹的美是理念，絕對不能為藝術所表現，現實事物是理念的“摹本”，“摹仿”現實事物的藝術只是“摹本的摹本”。基于此種哲學認識，他認為辨析是哲學最犀利的思想鋒芒，只有辨析的幫助，人們才能更加理智地面對現實生活，只有進行辨析才能了解世界的本原，這就是柏拉圖的辨析學說。

柏拉圖認為，辨析能啟迪人的心靈，激勵人們的抽象思維，是其它技藝的統領者。辨析高于其它技藝，同樣高于詩歌，詩歌在柏拉圖學科梯次中是處于最底層的。柏拉圖對以《荷馬史詩》為代表的傳統詩歌不屑一顧，認為被詩人譽為生存之“根”的詩歌，并不具備事物的本質意義，詩在闡述社會生活和人類精神世界的同時，它的看似凝練的語言、充沛的情感以及豐富的想象力的表述，通常是簡單的就事論事，不值得人們對其進行探討。詩人講述已經過時的理念，并散布經不起辨析審視的公眾意見，迷惑人的心智，欺騙少年兒童，引導人們誤入歧途。在他所著的《國家篇》、《智者篇》及《政治家篇》里，除了少數頌神詩以外，幾乎所有種類的詩歌都被冠以惡名而逐出了門外。

柏拉圖認為，詩人是辨析學家的對手和敵人，詩人對外界事物缺少求真見實的見解，對所摹本的事物“一無所知”，其產品“三度離異與自然”。“摹仿”現實事物的詩歌是“摹本的摹本”，事物的本來面目決不能為詩歌所表現。柏拉圖的詩學觀是典型的唯心主義哲學觀。

五 孔子的哲學與詩學觀

在中國哲學史上，孔子提出了第一個簡單的認識論學說，如“多學而識”與“一以貫之”的學說。“多學而識”相當于感性認識的過程，“一以貫之”相當于理性認識的過程，是唯物主義的理論學觀點。又如“盡善盡美”學說，“美”指形式，“善”指內容，二者矛盾存在，具有唯物主義傾向。孔子承認詩人的認知能力，指出詩人以他們的方式揭示“道”的精髓——“為此詩者，其知道乎！”因此，孔子的哲學觀是樸素的唯物主義哲學觀。

孔子愛詩、歌詩，重視禮樂教化，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認為詩具有使人在潛移默化中接受仁義之道而發展為全人的功能。孔子一生投身教育，把學《詩經》當作年輕人學業的開始，曰：“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游于藝。”強調“《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認為詩歌可以啟發人的思想，交流人們的情感，用詩鋪設起來的學問，是支撐孔子教育體系的根本所在。孔子認為，掌握知識的要領是由此及彼、觸類旁通，要具備舉一反三的能力，要不斷地思考，需要多年的學術歷練、豐富的知識積累，才可以達到解詩、論詩的能力。

在孔子的詩學觀中，“言《詩》”是孔子教學體系的精髓，《論語》中多次提到“言《詩》”。孔子曾對自己的弟子多次說過，“始可與言《詩》已矣”，可見孔子對論詩、解詩的重視，體現了孔子對中國詩性文化的贊賞，詩歌自身就解決了在柏拉圖哲學觀里需要辨析代勞的認知問題。從“學《詩》”到“言《詩》”是一個質的飛躍，它標志著詩歌教育由低級向高級的飛躍，展示了孔子從“興于《詩》”到“始可與言《詩》已矣”的詩教過程，柏拉圖式的辨析在強調禮樂和詩歌的東方文明古國無一席之地。

六 柏拉圖與孔子的詩學觀對比

孔子的唯物主義與柏拉圖的唯心主義詩學觀有許多不同之處。柏拉圖熟識荷馬，孔子則通曉《詩經》；柏拉圖猛烈抨擊傳統詩歌，孔子卻盛贊詩歌，認為詩歌具有感化人心、陶冶情操的作用；柏拉圖不教授《荷馬史詩》，孔子卻將《詩經》納入自己的教學課程，堅信喜聞樂見的詩篇具有堅實的知識基礎，可以成為教育年輕人的讀本；柏拉圖強調意識的根本性，孔子所處時代已使其沒有柏拉圖所感悟到的神話意識那么強烈，不會感覺到唯心主義形而上學的威脅，《詩經》所記載的大多是真實的歷史故事，其內容應該是可信的；柏拉圖認為詩歌危害人心，孔子認為詩不會加害于人，詩能使喜愛它的人受益匪淺，因此不可不學；柏拉圖認為詩歌不能成為人與社會之間的溝通橋梁，孔子卻強調詩歌可以表達人的喜怒哀樂，承載和反映人的社會責任感。柏拉圖不認為詩歌具備深奧而復雜的可思辨背景，認為《荷馬史詩》的文體特征之一便是“直樸”；在任何時候和任何情況下，孔子都不會說詩人只會摹仿，更不會說研究詩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不認為熟悉鳥獸草木之名會影響年輕人的學業，不認為學子們必須耗費大量的時間去辨析幻想。柏拉圖認為辨析是所有技藝之本，而孔子認為檢驗弟子們是否掌握了深奧的知識，是否已經具備了精湛的研討能力，最好的試金石既不是數學，也不是辨析術，而是柏拉圖嗤之以鼻的詩。贊揚弟子所取得的學術成就，孔子不會稱贊他們已經掌握了辨析的本領，而是用能夠體現華夏詩歌底蘊和中國文人把詩與哲學融合起來的傳統學觀的說法，即“始可與言《詩》已矣”。這與柏拉圖所倡導的辨析學和詩學觀可謂背道而馳。

總之，柏拉圖醉心于把學生引向遠離傳統詩歌的辨析學的殿堂，孔子則反其道而行之，執著地讓弟子們認識到詩歌的瑰美、委婉，希望他們能夠成為懂詩的行家，堅信詩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知識來源。

七 柏拉圖與孔子的詩學觀之關聯

柏拉圖與孔子在詩學觀上雖然有許多不同之處，但仔細推敲，兩位思想家對詩的感悟是有關聯之處的。孔子愛詩、喜歡唱詩是眾所周知的，而柏拉圖也曾經是愛詩的，他年輕時寫過悲劇、酒神頌和抒情詩，如《美諾篇》、《斐多篇》和《高爾吉亞篇》等，他筆下的蘇格拉底在生命的最后時刻響應夢景催促其作詩樂的感召，以頌詩贊揚阿波羅，從而給他崇拜的老師的哲學生涯平添了幾分詩的樂趣。孔子二十多歲就投身教育，三十多歲首創私人講學，一生“誨人不倦、學而不厭”，以其為代表創作的儒家經典成為中國古代學生學習的教材，奠定了華夏民族性格形成與發展的基礎；柏拉圖曾在雅典創辦學園，以其為首的“學園派”（又稱柏拉圖派）逐步成為歐洲哲學史上第一個龐大的客觀唯心主義體系。孔子認為熟《詩》，全面把握它的內涵，需要經過多年的刻苦學習，學《詩》不易，言《詩》更難；而柏拉圖在《國家篇》里，主張年輕人先打好各方面的知識基礎，特別是在精通數理之后，然后才能學習辨析學，進入學業的高峰。孔子將美學與倫理學、心理學聯接在一起，以其為代表的儒家美學成為我國古典美學的核心；柏拉圖大概也知道哲學的局限性，隱約地感覺到詩是人的文思終究回返的家園，他從未完全拋棄辨析與詩的聯系，詩在他的《美諾篇》、《斐多篇》和《高爾吉亞篇》里占據一定的位置，在他的《會飲篇》里占用了大量的篇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孔子仍然沒有忘記用比興的方法作詩，以泰山的傾頹和梁木的斷折來比喻自己將至的死亡：“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老年時代的柏拉圖致力于“理想”國家的法律制定，然而，引人深思的是，他沒有突出自己制法者的身份，卻想要借機同比詩人，并以能在“詩人”這一比項上超越劇作家們為榮：“我們也是詩人”，“我們的談話正像一種詩篇”。由此可見，唯心主義的柏拉圖與唯物主義的孔子在這里找到了共同的詩學觀點。

毋庸置疑，柏拉圖不會放棄辨析。但是，在他堅持哲學認識的同時，詩的領悟已經不知不覺融入到了他的思想中，盡管他會固執地強調辨析是不可替代的認知事物的本質，而孔子依然會堅持詩是豐富的知識寶藏，是源源不斷的知識源泉。但慶幸的是，在包羅萬象的詩里，兩位代表東西方不同文化的先哲終于可以坐在一起，探討他們共同的生存體驗和認知意愿。

注：本文系河南省科技廳立項項目“文化哲學視野下大學英語課程的文化教學研究”（項目編號：112400430067）階段性成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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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唐曉華，女，1971—，河南南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文化教育，工作單位：南陽理工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