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盛唐”,這一“唐朝的黃金時期”,或許在社會經濟上尚有能與之匹敵的時代,但是就文學而言,沒有任何一個朝代能與之相匹敵。本文擬在先對“盛唐氣象”這一名詞的解析展開結構,再依照兩條線索——詩人與社會、作品的主題思想和藝術手法,契合“氣”與“象”的闡釋,在橫向和縱向兩個方面淺析“盛唐氣象”的文學表現。
關鍵詞:盛唐氣象 詩人氣質 主體創造性 社會氣象 藝術風格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一 淺析“盛唐氣象”
盛唐氣象,在后世讀者看來,是一個以玄宗朝為中心的文學繁盛和文學天才幸運地巧合相遇的時刻,這里閃耀著獨一無二、輝煌壯麗的光彩,世人對此懷有這樣的敬畏是有道理的。無論是家喻戶曉的詩人,還是傳頌千古的名篇,都使得任何人無法忽視這個時代的流光溢彩。然而,這種特殊的光彩卻也掩蓋了這一時期文學的廬山真面目:一個持續變化的復雜過程,卻被看成是天才和多樣化風格的靈光乍現,即便其消失也是一樣迅速,但卻留給后代無限的遐想和追趕,以至于都快逐漸忘卻其作為文學本該有的規律和表現。
首先,我們有必要先簡單地辨析一下“盛唐氣象”中“盛唐”和“氣象”的關系。如果按照歷史的劃分方法,盛唐自然不能包括大歷和天寶年后,安史之亂早使“盛唐”不“盛”。但倘若如此,無論嚴羽,還是后世論“盛唐詩”的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將李杜等一干詩人在大歷天寶年間的創作納入討論范圍。由此可見,所謂“盛唐氣象”,應當是一種美學范疇或美學特征,即具備這種“氣象”的詩歌,就可被認為有“氣象”。其實我們也明白,時代風氣之升降,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文學之變遷,也并不一定馬上隨著時代的變化而發生變化。這種時代的變化要反映到作品中,還需要一個中間的過程。此外,我們亦需要擺脫歷史分期的干擾,避免史學的研究態度和方法對文學造成的影響,然后再于文學本身中尋找其表現。
既然如此,“盛唐氣象”的特征是什么?要考查這些,既要了解歷代諸公對“盛唐”詩歌的理解和它的實際表現,也要從整體上去把握。嚴羽認為,“氣象”是詩法五種之一,又說:“氣象,不可尋枝摘葉。”雖講的不是盛唐,但對“氣象”一詞的詮釋卻非常力道——所謂的“氣象”,應當是這一時代的整體風貌,是文學領域內主流文學所反映的現實,是大多數文學作品的精神風貌,而不是全部風貌。這里需要強調的是,在盛唐這個人才輩出的時代,從事詩歌創作的人有名無名者不計其數,他們創作的詩歌可謂百花齊放、百舸爭流,但我們不能說盛唐詩歌都有“盛唐氣象”,都“氣象雄渾”。畢竟,還有相當數量的宮廷詩、諂媚詩、諷喻詩,它們在內容上或表現狹窄、缺乏骨氣,或過于灰暗、消極避世,這些都與“盛唐氣象”的美學意蘊格格不入,因此說,盛唐詩歌并非都有“盛唐氣象”。
據此,所謂盛唐氣象,當是特指盛唐詩歌所帶來的獨特的美感呈現。這種美感是盛唐詩歌作者的個人氣質與其表現的氣象萬千之間的微妙的統一與糅合,并能集中反映出盛唐詩人獨特的精神面貌和高度的創造性。盛唐詩人由于生活在這樣一個被標識的時代,不可避免地與整個時代脈搏相通,且心心相連。同樣,又由于盛唐詩人生活在這樣一個寬容的時代,其創作中自然又會帶有大量鮮明獨特的個人色彩,從而呈現出盛唐某些共同或類似的思想藝術特色。盛唐氣象應當正是對盛唐詩歌的一種共性的整體把握,是一種包容的、蘊藉的,對這一整體把握的統合概念。
二 “氣”——詩人氣質與主體創造性
“氣象”在中國古典文獻當中,是兩個獨立的名詞。“氣”與“象”最初都是哲學范圍內討論的主題。“氣”最初是被當作宇宙間的元氣而存在,而人的存在也需借助這種氣生存,所以這個概念一直被廣泛關注。而第一次將“氣”的概念引入文學的是曹丕,他在《典論·論文》中寫道:“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至于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可見,作為“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文章的成敗大多決定于作者的“氣”。而這種“氣”一旦進入文學領域,將極具個人化色彩,難以復制和模仿。后代的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則更加明確地提到“氣有剛柔”、“情與氣偕,辭共體并”。這里的“文氣”,主要是作者的個人氣質與其文學作品中所反映出來的主體精神氣質的混合,是在文學作品中所表現的具有高度生命力的創造性體現。
由于唐朝開元、天寶時期這樣一個特殊的社會環境,社會的風骨氣象傳染給了詩人,詩人也創造了詩史上的高峰。隨意翻翻盛唐詩歌,其“氣”自是與其他時期不同,自信、典雅、奮發、渾厚、慷慨、飄逸、高遠、清曠、剛健,等等,均為其突出的特征。在這一時代,李白是極為出色的代表,他豐富的人生經歷以及極具個人化色彩的詩風,為我們進一步理解“氣”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參照。
眾所周知,李白的家庭充滿了神秘色彩,他出生于安西都護府碎葉城,古時為胡蠻之地。在他大約五歲的時候,父親帶著他偷偷地潛回了中原,遷居綿州彰明縣。在少年時期,李白攜帶著家里給的盤纏,佩上心愛的古劍,仗劍天涯,浪游四方。這段時期,詩人留下了數量豐富、質量驚人的詩作。從他所吟詠的內容上看,盡管對象千差萬別,但表達的情感體驗卻有許多共同之處,顯示了作者不安分的靈魂和永遠激蕩澎湃的心靈。而在漫游當中,李白的內心交織著對政治仕途的熱衷,幾次出入長安的經歷給詩人漂泊的一生賦予了濃重的功名色彩。浪漫主義的李白似乎在這一點上不夠浪漫,而顯得世俗。但是,如果不從李白的經歷而是從其作品入手,往往卻又發現他的詩,或者說他的思想,其實是幼稚的。然而,我們要感謝詩人的幼稚,正是這種與現實無關緊要的幼稚,加上李白豐富的人生閱歷和崇高的政治熱情,才形成了他獨特的“為文之氣”,從而帶給讀者的文學表現就是強烈的浪漫主義精神——虛實相生的自由精神、真摯的情感表達。這位一生放浪形骸、熱衷于功名,卻屢戰屢敗、最終潦倒而死的詩人,已經成了唐詩的傳奇。“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這些膾炙人口的詩句,已深深地鐫刻著李白的印記——強烈的自我表現的主觀色彩、毫不壓抑收斂的感情表達、排山倒海的行文氣勢。如果說,一位詩人的個人氣質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他的作品,李白無疑是最好的典范。
當然,王維在這方面給我們提供的借鑒絲毫不亞于李白。在人生道路上,和李白大相徑庭的摩詰在展現自我氣質的本領上亦有獨到之處。他精通禪理,擅長繪畫,具有藝術家的睿智與幽靜,身居高位卻最終辭官歸隱。王維沒有李白的意氣風發,但多了幾分氣定神閑、怡然自得,這些氣質在王維的筆下,化為一篇篇清麗脫俗的山水田園詩。比如,那首膾炙人口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詩人不直抒胸臆,而是將這些意象點綴起來,營造出空靈的氣氛,讓讀者與他一起心游太虛,感受那種動靜結合、虛實相生的象外之趣。不得不說,雖然王維的創作方法與李白相去甚遠,但是他們詩文中對自身“為文之氣”的貫徹卻是如出一轍的,那就是將自己的情感和意志深深地浸入創作之中,并最終達到文章與自我的統合。
三 “象”——社會氣象與藝術風格
“象”在中國古典文獻中,也不乏論述。但在最初,象被當作表象的方法,后有“孔子作十翼,上下彖、上下象、上下當辭、文言、說卦、序卦、雜卦。萬物之體自然,各有形象,圣人設卦,以寫萬物之象”。魏晉之時,文學進入自覺的時代,“象”在這一時期也于文學領域內進行深入討論。劉勰在《文心雕龍》里稱:“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這里,我們大可以將“象”理解為事物、事情、事理等概念的統稱。然而,我們更多需要看到的,應當是“象”在文學領域內被賦予更深的意蘊。經過詩人加工后的“象”,往往給我們一種未劃分的、沒有明確意識的可感效果,簡而言之,就是一種“化成天下”的感覺。而這種特殊美感的行程,自然離不開作為對象的事物特征以及表現這些特征的藝術方法。
就像盛唐詩歌中絕不只有汪洋恣肆和天馬行空,更有一大批密切聯系社會實際的詩人,創作出大量反映唐朝社會現實的作品,這其中杜甫是最杰出的。縱觀杜甫的詩歌,最顯著的特點就是他對社會生活的熱切反映和關懷。杜甫的代表作“三吏”、“三別”反映的社會面之廣,為歷代文學作品之罕見。因此,“三吏”、“三別”才能以“詩史”彪炳千古,杜甫本人更是得“詩圣”之名流傳百世。生活在唐朝由盛轉衰的杜甫,面對現實的黑暗、政治的腐敗,沒有絲毫的回避,而是大膽地揭露矛盾、諷喻時事,用自己的筆觸真實地反映了客觀現實。如《垂老別》中描寫了老翁暮年從軍,告別年邁的老妻的情景。老翁臨別之際,明知“是死別”,還得攙扶起老妻,感傷她的孤寒無依。老妻也明白此去“必不歸”,還勸慰老翁保重身體,真是叫人“塌然摧肺肝”,從而深切地表現戰爭給人們帶來的痛苦。總結起來,杜甫詩歌運用現實主義手法主要在反映人民生活疾苦基礎上諷喻時事,表現出詩人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從而奠定了“史詩”的正統地位。
與之相和的是,同樣深深扎根于現實社會的邊塞詩,不僅在社會的表現層面上,也在藝術表現方式上呈現出與杜甫的現實主義截然不同的特征。代表詩人高適、岑參原本就胸襟不凡,加之他們對雄奇壯偉的邊塞風物具有特殊的感情和濃烈的欣賞興趣,邊塞風物自然而然地構成了他們詩歌中“亮麗的風景線”。于是,在他們的詩歌中,抒發個人清醒開闊的情感的同時,又能體現出雄渾的藝術風格。這批滿懷生存憂患的詩人,他們在詩歌中所折射出的盛世悲音,不同于衰世之悲,而是包蘊著憂世救世的仁者情懷、傲對權貴的抗爭精神和超脫痛苦的自由意志。這種盛世之音,發之于詩,便形成了雄渾悲壯的盛唐氣象,其基本特質是悲壯與雄渾相兼。作為詩壇上一朵美麗的奇葩,它是空前的,也是絕后的。其實,盛唐詩歌中無論詩人寫邊塞、詠山水,還是嘆身世、飲美酒,無不體現這樣的雄渾美、壯麗美。于是,有人得出結論:盛唐詩壯而不悲。本文亦認為,用“雄渾悲壯”四個字來概括盛唐氣象的藝術特征為是得當的。
以上,全文從詩人與社會、表現手法與思想內容,并依附“氣”與“象”的辨析,淺談“盛唐氣象”的文學表現。無論是李白的浪漫主義,還是杜甫的現實主義,亦或是雄渾壯闊的邊塞詩,都是盛唐氣象渾然一體的體現,我們沒有必要孤立地看待其中的任何一個題材形式或詩人作品,因為盛唐氣象既不是一兩個詩人所能代表的,也不是能擺脫內在發展歷程、獨立為一個光輝燦爛瞬間的。這是一個兼收并蓄的時代,也是一種渾厚雄然、海納百川的時代,只有擺脫固有的成見,將“盛唐氣象”從文學的神殿上拉下來,才能明白,這才是“盛唐氣象”之所以偉大的部分原因:“盛唐既擁有單獨的、統一的美學標準,又允許詩人充分自由地發揮各項才能;既植根于歷史和社會背景的現實世界,又處處洋溢著詩人們汪洋恣肆、天馬行空的想象。”這樣的“包容”、“雄渾”、“氣象”、“風骨”,或許才是盛唐氣象留給文學最大的瑰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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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吳海,男,1991—,江蘇連云港人,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本科在讀,研究方向: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