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宮之奇諫假道》是一篇以記言為主的文字精品,主要敘述了宮之奇面對晉國吞虢滅虞的陰謀,勸諫虞君、力阻假道而不得的史實,表現了春秋時期各諸侯國之間弱肉強食,一些具有政治遠見的能臣諫而不聽的無奈和悲哀。其人物塑造、篇章布局和表現手法可圈可點,精彩絕倫。尤其是映像手法的運用,大大提高了文章的表達效果。
關鍵詞:《宮之奇諫假道》 人物 映像 對比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宮之奇諫假道》出自《左傳·僖公二年》和《左傳·僖公五年》,名字是后來的選文家加的。《左傳》是中國第一部敘事詳備的編年體史書,書中記載了春秋時期各國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方面的重要事件,在敘事記言方面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其中描寫戰爭和言說的文字大都膾炙人口,被劉知幾譽為“工侔造化,思涉鬼神,著述罕聞,古今卓絕”。《宮之奇諫假道》就是其中一篇以記言為主的文字精品。春秋時期,諸侯國內部貴族之間爭權奪勢、骨肉相殘愈演愈烈,各諸侯國之間的摩擦和侵吞更是日益加劇,本文主要敘述了晉國采用連環計,逐次吞虢滅虞的史實和宮之奇面對晉國的陰謀,力阻假道而不得,只好舉族遠禍的悲哀。文中,荀息的知己知彼、成竹在胸,虞君的貪婪短視、執迷不悟,宮之奇的目光犀利、判斷準確,全都表現得淋漓盡致。
“假道”就是借道。晉國向虞國借道伐虢共有兩次,第一次發生在僖公二年。文章開首就說,荀息請求拿屈地出產的良馬和垂棘出產的美玉賄賂虞君,假道伐虢。荀息打消虞君的顧慮:“若得道于虞,猶外府也。”如果虞君肯借道給我們,虞國就等于我們的外庫,這些東西只不過暫時寄存在那兒,隨時可以取回。晉獻公又擔心會被宮之奇看破,荀息滿有把握地說:“宮之奇的為人,懦弱而不能堅持進諫,而且從小就和虞君一起長大,二人關系親密,即使進諫,虞君也不會當回事。”于是,晉獻公就派荀息去借道。荀息先夸獎了虞國一番,說冀國曾經侵略虞國,被虞國給予重創;現在虢國侵擾我們的邊疆,所以想借道責問虢國。把晉國和虞國都放在被侵擾的一方,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并暗示晉國的舉動完全是效法虞國,讓虞君的虛榮心得到極大的滿足。虞君高興之下,不光同意借路,而且主動請求先去討伐虢國。宮之奇勸而不聽,結果虞晉聯手攻取了虢國的下陽。
有了第一次的鋪墊,晉侯第二次借路就無須采取什么手段,所以《左傳·僖公五年》就直書“晉侯復假道于虞以伐虢”。《左傳》是一部編年體史書,從僖公二年到僖公五年,中間又寫了許多別的內容。句中一個“復”字,說明這是第二次“假道”,跨越期間許多內容,與僖公二年的首次“假道”遙相呼應。借與被借,是兩方面的事,首次借道,立足于晉;二次借道,立足于虞。所以上面一句又起到了立足點轉換的過渡作用。
宮之奇首先“論勢”:“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從之。”面對來自于大國的共同威脅,虢、虞互為表里,彼此依恃。對于虞國而言,虢國就是自己的外部屏障,就像諺語所說的“輔車相依,唇亡齒寒”,滅虢無異自滅。事關國家生死存亡,這是最嚴峻的事實、最硬實的道理,所以宮之奇最先提出來,希望警醒虞君。引諺語作比喻,貼切而形象。
可是,虞君卻對晉國抱有僥幸心理,認為晉君和自己屬同姓,不會坑害自己。針對虞君的糊涂觀念,宮之奇繼則“量情”。他指出,虢國也是姬姓同宗,和晉侯的關系甚至親過虞國,晉國連他們都要消滅,怎么會偏愛虞國呢?再說,晉獻公連他的同族兄弟都要殺戮,我們虞國難道比他的族人關系更近嗎?晉侯為什么要殺害他的族人?因為他們之間存在著利害關系。存在利害關系,關涉到他的地位和利益,親族都要誅殺,何況國與國之間呢?一連幾個反問句式,句句誅心,揭示出晉獻公狠毒無情的本來面目,真可謂由表及里,勢如破竹。
誰知,虞君又拋出一個今天看來非常可笑的觀點:我的祭品豐富而清潔,神靈一定會保佑我。春秋時期,神佑觀念非常普遍。比如《左傳》名篇《曹劌論戰》,魯莊公居然把祭神誠實列為戰勝的重要條件。對于這種深入人心、牢不可破的觀念,宮之奇在提出治國以德的觀點時,沒有輕攖其鋒,而是先用“臣聞之”的方法托言于人,接著引用《周書》,證明自己的觀點,最后再假設:如果晉國占領了虞國,使美德彰顯并獻上豐潔的祭品,神靈難道會拒絕享用嗎?宮之奇即事剖理,句句有“德”,立論緊湊,末句用“其”字加強反問的語氣,結論不容置疑。
至此,虞君的宗親觀念、神佑意識,全被宮之奇以不可移易的道理無情擊破。道理非常明白,結局極為明朗,按說,虞君應該幡然悔悟才是,可是且慢,《左傳》接著寫道:“弗聽,許晉使。”宮之奇不明白,臣子越聰明,國君越反感;國君必須擁有絕對的權威,必須說一不二,這是封建君王的共同心理。具體到虞君,可能還有其他一些因素,比如,與宮之奇的親昵關系使他不能嚴肅地重視對方的勸諫;接受了晉國的賄賂,從而“以賄滅親”;戴上了荀息奉送的高帽,從內心里對晉國有一種親近感,處于完全不設防狀態;曾經抵擋過冀國的入侵,并使之受到重創,自信心高度膨脹;首次聯晉伐虢的成功,使他誤以為虞國成了晉國牢不可破的同盟,等等。凡此種種,使他做出了一個錯得離譜的決定——許晉使。
宮之奇無奈之下,只好率領自己的族人離開這個即將滅亡的國度,他做出了一個痛苦而悲哀的判斷:虞國連舉行冬天“臘祭”的機會都沒有了。滅虞就在這次行動中,晉國根本不用再費事了。
一切都順理成章,晉國滅了虢國,撤兵的時候,住在虞國,于是打了虞國一個冷不防,滅了它。一個“遂”字,表示結果的自然和必然;一個“襲”字,顯示了虞國不設防的程度;“滅之”二字,冷峻斬截,印證了宮之奇的預言,照應了荀息藏寶于“外府”的說法。至此,故事首尾呼應,綰合無間。
這個故事里,出現了兩組人物:晉侯和虞君,荀息和宮之奇。兩組人物,既有共性又有個性。先說晉侯。當荀息提出拿良馬和美玉去賄賂虞君時,他的一句“是吾寶也”,表現出他對物質財富的看重。得知這些東西放在虞國,“猶外府也”,不虞有失,他又說了一句“宮之奇存焉”,意思是虞國有個宮之奇,我們這些伎倆怎能瞞得過他?表現出他對鄰國情況的了如指掌。再說虞君。他在接受了對方的重禮之后,居然置自己的國家安危于不顧,出賣自己的國防利益。《公羊傳》載荀息的話:“宮之奇,知則知矣。雖然,虞公貪而好寶,見寶必不從其言。”認定虞君為“貪”。《谷梁傳》中荀息這樣說:“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國之后,此中知以上乃能慮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則直指他為“弱智”。其實兩個國君,在愛財重物這一點上,有著高度的一致性。但虞君貪婪短視、執迷不悟,似乎具有更強的典型性。這兩個人物形象的塑造,客觀地顯示出封建專制政體的致命弊端,那就是君主的絕對權力無人制約,一國的興衰安危系于一人!
文中第二組人物則是兩個能臣。晉國的荀息可謂知己知彼、料敵先機,他不僅了解宮之奇的性格弱點,而且了解對方的君臣關系,對事情的結果有一個篤定而準確的判斷。晉國強大的軍事支撐,晉侯愛小利更貪大利的性格特點,最終成就了荀息的外交和軍事規劃。相比之下,宮之奇就沒有這么幸運了,他頭腦冷靜,不為對方的重幣甘言所迷惑;他目光犀利,能夠透過現象看到本質;他揣情度理,能夠準確判斷事情的結局;他能言善辯,把道理講得清楚明白。但遺憾的是,他身處弱國,遭遇昏君,性格懦弱,未能強諫,只能舉族避禍,坐待亡國。其實,封建專制政體的特點,已經規定了這些“能臣”的命運:除非你迎合了國君的心意,否則就會輕者言不聽計不從,受到冷落和疏遠,重者身首異處,舉家受到牽連。
本文在表現手法上,成功地運用了映像理論。所謂映像理論,好像兩面鏡子,我身上投射出你,你身上顯示出我。它不同于傳統意義上的烘云托月。烘云托月描寫的對象主次十分明顯,通過對次要對象的刻畫來突出主要對象。《東周列國志》寫蹇叔隱居于宋國鳴鹿村,秦穆公派公子縶去請他。公子縶聽到村民唱歌“有絕塵之致”,乃嘆謂御者曰:“古云:‘里有君子,而鄙俗化。’今入蹇叔之鄉,其耕者皆有高遁之風,信乎其賢也!”寫村民唱歌,主要為了烘托蹇叔作為一個杰出的政治家所具有的那種春風化雨般的影響。蹇叔是主,村民是輔。再如劉鶚的《老殘游記》中對于白妞說唱技藝的渲染,也有類似的手法。
老殘從鵲華橋往南,緩緩向小布政司街走去。一抬頭,見那墻上貼了一張黃紙,有一尺長,七八寸寬的光景。居中寫著“說鼓書”三個大字;旁邊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那紙還未十分干,心知是方才貼的,只不知道這是甚么事情,別處也沒有見過這樣招子。一路走著,一路盤算,只聽得耳邊有兩個挑擔子的說道:“明兒白妞說書,我們可以不必做生意,來聽書罷。”又走到街上,聽鋪子里柜臺上有人說道:“前次白妞說書,是你告假的,明兒的書,應該我告假了。”一路行來,街談巷議,大半都是這話,心里詫異道:“白妞是何許人?說的是何等樣書,為甚一紙招貼,便舉國若狂如此?”
“舉國若狂”的街談巷議,完全是為白妞的正式亮相而作的蓄勢和鋪墊,它是為了突出白妞而存在的。這就是傳統意義上的烘云托月。而映像理論著眼于一筆二用,寫甲的同時也映射出乙,寫乙的同時也映射出甲,甲乙不分主次或難分主次。比如《三國演義》中寫諸葛亮和周瑜,彼此身上都有對方的影子,兩個人都是作者所著力刻畫的人物形象,不能說寫周瑜是為了寫諸葛亮。但把二者參照著寫,你中有我,我中見你,確實是一筆能二用,文約而事豐。
具體到本篇,第一次假道,極力表現了荀息的知己知彼、料敵先機,同時也表現了晉侯的愛財短視卻從諫如流。從他們的談話中,透露出虞君的貪而好寶、執迷不悟和宮之奇的目光如炬卻有些懦弱等許多信息。虞國君臣尚未出場,其心性特點已初步映現。之所以如此,完全得力于對晉國君臣的描寫。我們如果把晉國君臣比作一面鏡子的話,虞國君臣在他們心目中的印象,就像投射在鏡子上的映像。作者通過他們的談話,把這個映像清晰地顯示給讀者。這樣,寫的是一組人物,展示的卻是兩組形象,這就叫一筆二用。第二次假道,集中描寫了虞國君臣圍繞著是否借道給晉國而展開的觀念上和語言上的交鋒。宮之奇的諫說之辭,顯示了其透徹的洞察力和出色的辯說能力,也表現了他為挽救虞國的危亡而做出的最后努力。其中關于晉侯誅殺桓莊之族的話,從側面透露出晉侯的殘酷無情、六親不認。這樣做,對晉侯形象形成了有力的補充,增加了形象的厚度和深度,擴充了文章的內涵。這是映像理論的又一次應用。聯系上文,荀息評判宮之奇的話固然是宮之奇的映像,而后文關于宮之奇的全部文字,反過來印證了荀息的判斷,這又何嘗不是荀息的映像呢?從整篇文章表現出的各種矛盾來看,它又是春秋時期社會狀況的真實映像,弱肉強食、爾虞我詐、爭權奪勢、六親不認,全都從這面鏡子中清清楚楚地映射出來。使用這種手法,前后參照,彼此映襯,可以多側面立體化地顯示出人物性格的豐富性;使用這種手法,寫一見二,既節省了筆墨,又提高了效果。
從整篇文章的布局來看,兩次假道,一簡一繁,一略一詳,疏密相間,重點突出,非常適合人們在閱讀欣賞方面的審美習慣。宮之奇的諫說,論勢,量情,剖理,層次井然。從表現手法上看,對比方法的運用,也增強了文章的表達效果。繁簡詳略的對比,顯示了文章的重點所在;虞國、虢國、桓莊之族與晉侯關系的對比,既表現了晉侯的冷酷無情,也表現出虞君的幼稚糊涂;兩個國君的對比,兩個能臣的對比,則顯示出他們性格上的異同,使讀者能夠準確地把握到典型性格中所蘊含的深刻意義。
參考文獻:
[1] 劉知幾:《史通》,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
[2] 上海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組校點:《國語》,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
[3] 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
作者簡介:陳增印,男,1959—,河北邢臺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寫作學、漢語史,工作單位:邢臺學院初等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