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鮑照是中國古代文學史上有著強烈創新品質的詩人,他不僅把文人樂府提高到一個新的高度,還奠定了七言詩體在中國詩歌史上的地位。鮑照同時又是詩賦兼工的南朝文學大家,他以賦法寫詩,豐富了詩歌的表達技巧。本文主要從詩體流變、藝術構思、表現手法等方面探討鮑照詩歌的賦化問題,為鮑照詩歌研究提供一個新的視角。
關鍵詞:鮑照 詩歌 賦化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賦是繼《詩》《騷》之后產生的一種古老的文學體裁,千百年來,尤其是兩漢四百多年的發展中,它承擔了推進古代文學創作的歷史重任,在開拓題材、豐富表現手法、發展體式特點等方面,都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它集詩與文創作經驗于一身,并反過來在非常廣闊的領域里,分別給詩歌、散文、戲曲和小說等多種文學體裁的創作予以普遍的滋潤。就賦對詩歌的影響歷史進程而言,朱光潛先生有一個概括:“漢魏時代賦最盛,詩受賦的影響,也逐漸在鋪陳辭藻上做功夫……《陌上桑》、《羽林郎》、曹植《美女篇》都是極力鋪張明眸皓齒、艷裝盛服,可以為證。六朝人只是推演這種風氣。”
此論有三點值得注意:一是漢樂府首先借鑒了賦的鋪陳手法,見于《陌上桑》、《羽林郎》等;二是魏晉時代文人詩也受到了賦的影響,如曹植《美女篇》等;三是六朝人把這種風氣發揚光大,劉宋時代山水詩的大量出現,是賦法入詩的一次飛躍。賦法入詩,即詩歌的賦化,這不僅涉及詩歌的創作實踐問題,也是詩學流變的問題。
鮑照生當文遠轉關的劉宋元嘉時代,其創作既有對漢魏文學的學習與借鑒,又有對文學時代新變的探索與實踐。在劉宋時代,詩歌與辭賦方面都聳立文壇能堪稱大家的詩人,鮑照高居榜首,其詩賦互滲有著得天獨厚的條件。因此,他在詩歌的賦化實踐方面,成就出類拔萃,引人注目。
一 鮑照在詩歌賦化實踐中的地位
探討劉宋詩歌,離不開元嘉三大家謝靈運、鮑照和顏延之。鐘嶸《詩品》在評價三者詩歌時,均謂其有“尚巧似”的特點。所謂“尚巧似”,其實就是“窮情寫物”形成的藝術特點。對此,劉勰《文心雕龍》針對劉宋時代的詩歌特點,《明詩》篇云:“情必極物以寫貌,辭必窮力而追新。”《物色》篇又云:“故巧言切狀,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寫毫芥。故能瞻言而見貌,印字而知時也。”對元嘉詩歌重視景物描寫藝術特點進行總結。而景物描寫是辭賦所長,這是劉宋詩歌受辭賦影響一個明顯的印記。
元嘉詩歌體現出上述藝術特點,有別于過去“抒情言志”的詩歌傳統。蔡彥峰從詩學的思想基礎進行探究,認為元嘉詩歌體物詩學與魏晉感物興思詩學的思想基礎不同,因此詩學由“感物”向“體物”的轉變,即由物色之動轉變為以物為審美客體,這一復雜的思想過程,真正完成是在元嘉時期。這里所說的“體物”,與陸機《文賦》所云的“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中的“體物”有共通之處,也就是說,元嘉時代的詩人把辭賦的“體物”納入詩歌創作之中。“體物”以客觀的描摹景物為目標,體現了理性的再現主義詩學精神,與魏晉時代屬于表現主義的“感物興思”是不同的。“體物”詩學在創作實踐中,集中體現于元嘉時代的山水詩歌中,其主要特點是“極貌寫物”。“極貌寫物”和“尚巧似”的藝術風格,是體物詩學在創作上的體現,即賦的鋪陳對詩歌的影響。除了“體物”外,賦的排偶對詩歌也產生了較大影響。朱光潛認為:“從謝靈運和鮑照起,詩用賦的寫法日漸其盛。”又說:“集排偶大成的兩位大詩人——謝靈運和鮑照都同時是詞賦家。從這個事實看,我們推測到詩的排偶起于賦的排偶,并非穿鑿附會了。”盡管時代文風相近,但元嘉三大家卻有著不同的藝術追求,因此受賦的影響輕重不同。對三者的差別,羅宗強作了總結:顏延之向雕琢典麗的方向用力,追求“錯彩鏤金”的美;鮑照吸收民歌元素,接近口語,向美麗明暢的方向發展;謝靈運則追求模山范水的“巧似”,追求“清水芙蓉”的自然清新之美。從文學成就看,顏延之遠不及謝、鮑,且流傳作品不多,暫且不論。而謝、鮑二人,都創作了不少的山水詩,詩歌中的寫景,追求精工、真切地刻畫景物的形象,但他們極貌寫物、爭價一句之奇的寫作態度包含著由寫實向夸飾發展的內在動力。從具體的創作實踐來看,謝靈運比鮑照早,且是東晉大族后裔,其山水詩受到鄴下和西晉詩歌的直接影響,帶有雅調的性質,山水形象比較明麗,雖然他也借鑒了賦體文學鋪陳的手法,但是賦家夸飾之風尚未明顯。鮑照則不然,他是一個個性鮮明、有自覺藝術追求的詩人,藝術上有較多的個人化性質,有別于謝詩的寫實。從詩歌描寫的對象來看,鮑照活動的地域在長江中下游地區,長江沿岸的景物較之謝靈運游覽的浙東南一帶則更為雄奇壯闊,因此在景物描寫中,鮑照較多地運用了夸飾之詞,以刻畫氣勢磅礴的壯美之境。正如蕭子顯在《南齊書·文學傳》中評鮑照創作所云:“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艷,傾炫心魄。”因此,在元嘉三大家中,詩歌與賦體文學在鋪張揚厲、講究辭藻華美、追求恢弘氣勢等藝術特點的關系上,鮑照與賦體文學有更多的共通之處。
此外,鮑照在辭賦上的影響遠超謝靈運,他是南朝賦的代表作家之一。梁代蕭統《文選》是存世最早的文學作品集,鮑照作《蕪城賦》、《舞鶴賦》當選,而謝靈運無賦入選,由此可見一斑。鮑照詩賦皆工,加上他有著自覺的藝術追求,為文體互滲提供了較多的可能性。同時,鮑照是樂府大家,在七言樂府和雜言樂府上的開創性貢獻,為推動文人樂府詩的發展做出了杰出的貢獻。據前文所引朱光潛的觀點,漢樂府在鋪敘描寫藝術上,很早就受益于賦體文學的影響。因此,漢樂府的敘事描寫藝術對鮑照的沾溉一定不少。因此,我們探討鮑照詩歌的賦化問題,不僅僅是一種文學個案的研究問題,同時也在探討詩歌流變中的規律性問題,具有普遍性意義。
二 鮑照在詩歌構思上效法賦體文學
1 借鑒漢大賦的問答式展開詩歌寫作
主客問答形式最早出現在辭賦的傳統中,在屈原《離騷》中已經出現,稍后宋玉的《風賦》、《高唐賦》均以問答形式結構賦篇。漢代賦家采用這種形式非常普遍,如賈誼的《賈鳥賦》、枚乘的《七發》、司馬相如的《子虛賦》和《上林賦》、揚雄的《長楊賦》、班固的《兩都賦》等均是。東方朔有一篇賦按問答形式幽默地表達自己身份低微的原因,干脆直名《答客難》。在鮑照詩歌中,《答客》是效法漢賦問答體式最明顯的一首,以主客問答的形式呈現了一種自我分析:“幽居屬有念,含意未連詞。會客從外來,問君何所思……我以篳門士,負學謝前基。愛賞好 越,放縱少矜持。專求遂性樂,不計緝名期。歡至獨斟酒,憂來輒賦詩……愿賜卜身要,得免后賢嗤。”
在詩的開頭,敘事者以一個沉思者的形象出現,吸引讀者要了解他的心事。客人在這首詩中,是詩人創作的催化劑,因為只有客人的到來,詩篇才能展開。主客之間的對話為引出鮑照的自明心志設定了一種合理而自然的場景。鮑照借助辭賦傳統,采用問答式來表達自身的處境,把敘事與抒情巧妙地結合起來,拓展了詩歌的表現領域。
鮑照《行路難》第十三首也是問答式結構:“忽見過客問何我,寧知我家在南城。答云我曾居君鄉,知君游宦在此城……亦云悲朝泣閑房,又聞暮思淚沾裳……見此令人有余悲,當愿君懷不暫忘。”作品借游子偶遇家鄉來人,在一問一答中,妻子在家苦等游子的真情、悲苦歷歷在目,真實動人,催人淚下!此外,《代門有車馬客行》、《代東武行》、《代東門行》等詩,也都采用了問答體式。這些詩歌因要表達不同時空的轉換,利用辭賦這種騰挪變化、快速切換時空敘述的問答形式來構思詩篇,無疑是明智的,也是可行的。
2 借鑒漢賦的大對比來構思詩篇
漢賦“體國經野,義尚光大”(《文心雕龍·詮賦》)就是為了形成一種“大、全、奇”的藝術效果,司馬相如《子虛》、《上林》二賦,假托楚國使者子虛、齊國烏有先生、漢亡是公三人在極盡夸耀、鋪張揚厲的對答中,最終讓代表漢帝國的亡是公一方取得了壓倒性優勢,產生強列的對比效果,增強感染力、震撼力、說服力。之后,班固的《兩都賦》、張衡的《二京賦》無不如此。鮑照的辭賦代表作《蕪城賦》,也是追求對比效果的佳作,所不同的是,鮑照改變了傳統京都賦一味夸耀的做法,以極盛反襯極衰,形成巨大的反差,形成凌厲峻峭的風格。在其詩中,《代陳思王京洛篇》也有類似的構思:“鳳樓十二重,四戶八綺窗。繡桷金蓮花,桂柱玉盤龍。珠簾無隔露,羅幌不勝風……但懼秋塵起,盛愛逐衰蓬。坐視青苔滿,臥對錦筵空。琴瑟縱橫散,舞衣不復縫。古來共歇薄,君意豈獨濃?”
本詩前半首極力鋪陳宮殿的富麗堂皇、錦衣玉食、鼎盛一時,而后半首則著力設想勝極而衰后的破敗、荒涼,抒發福禍無常、人生難料的喟嘆!清代方植之評價本詩時云:“起十二句,極寫先盛。‘但懼’六句,言衰歇。‘古來’二句倒卷,收束全篇。此篇非常奇麗,氣骨俊逸不可及。”這種奇麗俊逸之氣,無疑有類于漢大賦那種強烈對比所產生的藝術效果。《詠史》一詩亦同,全詩共十六句,前十四句極力鋪陳京都財利、高位、街衢、士子、游客、軒蓋、鞍馬等舉世繁華之狀,后兩句“君平獨寂寞,身世兩相棄”筆鋒一轉,追名逐利的世族及各色人等,與淡泊名利的嚴君平形成鮮明對比,故方虛谷云:“此詩八韻,以七韻言繁盛之如彼,以一韻言寂寞之如此。”所言當之!
此外,還值得注意的是,鮑照還借鑒漢大賦“勸百諷一”的結構形式。司馬相如《子虛》、《上林》二賦,代表了漢大賦的最高成就,他在兩賦中基本規定了漢大賦的模式:先是連篇累牘地堆砌辭藻,極盡夸張美飾之能事,最后以淫樂亡國、仁義興邦的諷諫作為結尾,鑄成“勸百諷一”的體制。據此,鮑照《建除詩》值得注意:“建旗出敦煌,西討屬國羌。除去徒與騎,戰車羅萬箱……收功在一時,歷世荷余光。開壤襲朱紱,左右佩金章。閉帷草太玄,茲事殆愚狂。”
此詩將歷史背景設置在漢代,敘述一個漢朝將軍如何帶領軍隊討伐反叛的蠻族建立戰功的故事。詩歌一步步地把將軍的戰功提升到極高的程度,然后再提出一個反諷的結束語“閉帷草太玄,茲事殆愚狂”作結。此處化用了《漢書·揚雄傳》中揚雄不依附權臣丁傅、董賢而草寫《太玄》用以自守的典故,揚雄的埋頭著書與將軍的戰功形成反向對比。在這寓言的層面上,最后一聯將前面所建立起來的輝煌寶塔都層層拆毀了,這與漢大賦“勸百諷一”的體制非常接近。
三 鮑照詩歌借鑒賦體文學表現手法
1 鋪陳手法的大量運用
鋪陳是賦體文學最常用的藝術表現手法。陸機的“體物”和劉勰的“寫物圖貌”可以理解為賦的鋪陳,此“體物”和“寫物圖貌”即有類于現在所說的描寫。賦的鋪陳出于創作的需要,進一步發展成“假象盡辭”和“鋪采 文”,使文章表達淋漓盡致。恰如劉熙載《藝概·賦概》所說的:“賦起于情事雜沓,詩不能馭,故為賦以鋪陳之。斯于千態萬狀、層見迭出者,吐無不盡,暢無或竭。”漢魏以前的詩歌,文人詩一直都繼承前代詩歌“抒情言志”的傳統,詩的創作并不長于鋪陳描寫。到了“辭采華茂”的曹植以及西晉陸機、潘岳等人的詩歌略有改觀。東晉末陶淵明的田園詩歌以白描為主,平淡是其詩歌的主要風格。到了劉宋時代,山水詩興起,詩歌受到辭賦的影響,鋪陳手法大量移植入詩歌,謝靈運、鮑照在這方面都進行了積極的嘗試,“鋪采 文”作為詩法成為普遍的時尚。謝靈運的山水詩描寫經驗,使稍后的鮑照詩更進一層,其詩歌中鋪陳描寫俯首即拾,主要體現在他的邊塞、寫景、游歷、登臨等題材的詩歌中。
傳統文論家認為,鮑照的山水詩以三首廬山詩最為顯著。這些詩歌運用了辭賦的描寫手法,展示了其營造動人意境的獨特技巧。如第一首《登廬山》:“懸裝亂水區,薄旅次山楹……洞澗窺地脈,聳樹隱天經。松磴上迷密,云竇下縱橫。陰冰實夏結,炎樹信冬榮。嘈 晨 思,叫嘯夜猿清。深崖伏化跡,穹岫 長靈。”
身為一個博學的好奇游人,鮑照從不同角度運用大賦常見的雙聲疊韻的形聲字及駢偶的意象來模山范水。他所描繪的廬山是那種山石堆積、千巖萬壑的粗獷,接著把激流沖下的景象與參天的大樹互相并列,廬山的風景特點凸顯而出,讓人感覺到廬山的廣大無邊,包含了種種不同的氣候與植物,并將山禽和猿猴的嘯聲引進詩中,造語奇峭,形成一種清冷孤寂的獨特廬山圖。
此外,鮑照的寫景詩《代春日行》也值得注意,這首詩半寫水景、半寫陸景,描述春日嬉游之樂,也是鋪陳描寫的佳作。
鋪陳描寫也見于鮑照的邊塞詩,如《代出自薊北門行》,從“羽檄起邊庭,烽火入咸陽”至“馬毛縮如猬,角弓不可張”,詩歌以胡漢雙方陣勢對照的布局、沙場激戰的細節描繪、勁健的語勢和峭挺的筆力,極力鋪寫戰場血與火的緊張宏大場面,抒發為國捐軀的壯志與理想。《苦熱行》則是一個更典型的例子:“赤阪橫西阻,火山赫南威。身熱頭且痛,鳥墜魂來歸。湯泉發云潭,焦煙起石圻。日月有恒昏,雨露未嘗墜。丹蛇 百尺,玄蜂盈十圍。含沙射流影,吹蠱病行暉……饑猿莫下食,晨禽不敢飛。毒涇尚多死,渡瀘寧具腓。生軀蹈死地,昌志登禍機。戈船榮既薄,伏波賞亦微。爵輕君尚惜,士重安可希。”
這是一首描寫兵役之苦的著名詩篇,詩歌前十六句屬于典型的賦體句式,連用鋪陳手法極力描寫戰士們生蹈死地的“苦熱”之狀:“赤阪”、“火山”等句言戰地之炎熱,“焦煙”、“日月”等句言戰地之干燥,“丹蛇”、“瘴氣”等句言戰地之恐怖,“饑猿”、“晨禽”等句言戰地之兇險,多角度、全方位、生動形象地再現了戰斗環境的無比惡劣,突出了戰士經受著常人無法想象的苦難,“生軀蹈死地”真是絕不為過!以壞境的極其惡劣,反襯出將士建功立業、保家衛國之艱險,“榮薄”與“爵輕”則表達出獎罰不公的不平現實。方虛谷評此詩云:“此詩連以十六句言苦熱,‘毒涇、渡瀘’,始入議論,富哉言乎!”假如無此極力鋪陳,詩歌的感染力就不足以震撼人心。
《行路難十八首》是鮑照樂府詩代表作,第一首運用鋪陳手法也很典型:“奉君金 之美酒, 瑁玉匣之雕琴。七彩芙蓉之羽帳,九華蒲萄之錦衾。紅顏零落歲將暮,寒光宛轉時欲沉。”首句發端用一“奉”字直貫四個賦體句,一氣直下,用金樽、美酒、玉琴、羽帳、錦衾等奢華之物極力鋪陳人生的物質享受,然后再用紅顏凋零、時光易沉兩相對照,賦體文學的優勢在這里被詩歌巧妙地吸收運用了。
鮑照的閑適詩《玩月城西門廨中》也以描寫見長,詩歌描寫一個官吏假期中的娛樂活動。鋪陳描寫主要體現在詩歌的開篇:“始出西南樓,纖纖如玉鉤。未映東北墀,娟娟似蛾眉。蛾眉蔽珠櫳,玉鉤隔瑣窗。三五二八時,千里與君同。”開篇四個對句以比喻之手法描寫的都是月亮,將月亮描寫成一個陪伴詩人、嬌小害羞的姑娘。梁章鉅的《文選旁證》說:“紀文達公云‘蛾眉玉鉤’四字,始見此詩,遂成典故。”可見詩歌對月亮描寫之形象與神奇。
2 比喻手法的運用
比喻是賦家常用的手法,鮑照在其山水詩中多有運用,如“怪石似龍章,瑕璧麗錦質”(《從庾中郎游園山石室》)、“長城非壑 ,峻 似荊芽”(《還都至三山望石頭城》)、“既類風門磴,復像天井壁”(《過銅山掘黃精》)、“淖坂既馬領,磧路又羊腸”(《登翻車硯》)、“嶄絕類虎牙, 象熊耳”(《登廬山望石門》)等,這些比喻在詩歌里常常會產生夸飾的效果。鮑照詩歌大量地使用比喻,因為比喻能夠更為形象有效地刻畫山水景物,黃子云評鮑照“善能寫難寫之景”,其原因就在于:鮑照善于利用比喻,將難寫之景色轉化為生動貼切的意象,如用“虎牙”、“熊耳”、“荊芽”、“龍章”、“馬領”、“羊腸”等極富想象性的意象,更直觀生動地來描繪景物的特點。“比”的大量運用,是形成鮑照山水詩奇崛的美學特點的重要原因之一。鮑照山水詩大量運用比喻,皆直以賦筆夸飾,頗有賦家包攬宇宙之心,景物雄偉壯闊,故何焯《義門讀書記》云:“詩至于鮑,漸事夸飾。”這說明鮑照詩歌在精神氣質上明顯受到了賦體文學的滋養。
3 詩歌造語新奇
受“宋初訛而新”(《文心雕龍·通變》)文學語言環境的影響,鮑照詩歌呈現出刻意創新語言的傾向,如“馳道直如發”、“絲淚毀金骨”(《代陸平原君子有所思行》),“九衢平若水”(《代結客少年場行》),“暄霧逐風收”(《代陽春登荊山行》),“鶩 馳桂浦”、“含傷拾泉花”、“緘嘆凌珠淵”(均見《采菱歌七首》)等,極盡類似賦體文學瑰麗奇特的語言特色。這種做法與漢大賦作家大量使用奇字入賦的做法很接近,漢賦作家為了炫耀才學,大量引用常人少見的字詞入賦,比如司馬相如、揚雄等本是文字家,使生造詞語成為可能。鮑照善于自鑄新詞,詩歌語言有“雕藻淫艷,傾炫心魄”那種雕琢雄奇的特點,這與漢賦家在造語上非常相似。
同時,鮑照賦中的一些典型句式也經常出現在其詩歌中,如《代出自薊北門行》中“馬毛縮如猬,角弓不可張”這樣的句式,想象十分奇特,前人稱之為“險仄”,盡管曾受到批評,但畢竟在文學史上別開新路,豐富了詩歌的創作技巧。諸如此類,“疾風沖塞起,沙礫自飄揚”(《代出自薊北門行》)、“薄暮塞云起,飛沙被遠松”(《代悲哉行》)、“素帶曳長飚,華纓結遠埃”(《代放歌行》)、“ 戾長風振,搖曳高帆舉”(《代棹歌行》)等這類充滿力度和動感的句子,在鮑照詩中隨處可見,類似其《蕪城賦》中“孤蓬自振,驚沙坐飛”的句式。因此,清代劉熙載云:“‘孤蓬自振,驚沙坐飛’,此鮑明遠賦句也,移以評明遠詩,頗復相似。”這就說明,鮑照詩歌語言很接近他的辭賦語言。
此外,鮑照詩重排偶,除其雜言體詩歌外,在他創造的大量五言詩中,出現了很多對仗精工的排偶句,如《代出自薊北門行》全詩共有十個對句,全部都是排偶句,其中“雁行緣石徑,魚貫度飛梁”、“疾風沖塞起,沙礫自飄揚”兩聯已經十分警策。排偶本來就首先出現在辭賦作品中,這也是其詩歌借鑒辭賦的一種體現。
參考文獻:
[1] 曹明綱:《賦學概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
[2] 朱光潛:《詩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
[3] 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中華書局,2009年版。
[4] 蔡彥峰:《元嘉體詩學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版。
[5] 羅宗強:《魏晉南北朝文學思想史》,中華書局,2006年版。
[6] 錢仲聯:《鮑參軍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
[7] 黃子云:《野鴻詩的》,《清詩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
[8] 何焯:《義門讀書記》,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9] 劉熙載:《藝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
作者簡介:韋暉,男,1973—,廣西東蘭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漢魏六朝文學,工作單位:河池學院教師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