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避邪·求子·盟約

摘要：婚禮作為一項人生禮儀，究其根本而言，是一種社會標準的具體化。本文節(jié)選《紅樓夢》與《簡·愛》中婚禮場景的描述，希望透過它們不同的外部特征找到兩者的共性，以發(fā)掘人們通過婚禮所要表達的共同理念與追求：宣布、避邪、求子、盟約。

關(guān)鍵詞：婚禮 宣布 避邪 求子 盟約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各項人生禮儀，就其根本而言，無非是一種“社會標準”的具體化。通過這些儀式，可以明確在個人生活的不同階段，“生育、家庭、宗教等社會制度對他們的地位規(guī)定和角色認可”，以及“一定文化規(guī)范對他進行人格塑造的要求”。可以說，這一系列的“規(guī)定”、“認可”與“要求”才是人生禮儀的真正核心。本文節(jié)選《紅樓夢》與《簡·愛》中婚禮場景的描述，希望透過它們不同的外部特征找到兩者的共性，展現(xiàn)人們通過婚禮所要表達的共同理念與追求。

本文所說的婚禮，是指狹義的婚禮，也就是在議婚、訂婚之后的結(jié)婚儀式。我國先秦時期將“成妻禮”與“成婦禮”分開。直到宋朝，才從民間開始，逐漸將二者合并。到了元、明、清，婚禮中的民間成份不斷增加，才使得狹義上的婚禮真正得以完備。在小說《紅樓夢》第97回，有一段文字對當時的婚禮作了大致描寫：

“一時，大轎從大門進來，家里細樂迎出去，十二對宮燈排著進來，倒也新鮮雅致。儐相請了新人出轎，寶玉見喜娘披著紅，扶著新人， 著蓋頭。下手扶新人的，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雪雁……儐相唱禮，拜了天地，請出賈母受了四拜，后請賈政夫婦等，登堂行禮畢，送入洞房。還有坐帳等事，俱是按本府舊例，不必細說……”

從上述描述中可以看出，當時的婚禮在男方家中進行，新婦入門之后，先拜天地，次拜舅姑及諸親尊長。進入洞房，先要“坐帳”，“坐帳”的同時往往伴有“撒帳”。之后，通常還要行“合巹”與“結(jié)發(fā)”之儀。這些程序，在小說中并未盡述，只是以“俱是按本府舊例，不必細說”一筆帶過。其實，它們同樣是當時婚禮的重要組成部分。宋人吳自牧所著的《夢梁錄》卷20中對此有比較詳細的記載：“參拜次諸家神及家廟，行參諸親之禮畢，女復倒行，執(zhí)同心結(jié)，牽新郎回房，講交拜禮，再坐床，禮官以金銀盤盛金銀錢、彩錢、雜果撒帳次，命妓女執(zhí)雙杯，以紅綠同心結(jié)綰盞底，行交巹禮畢，以盞一仰一覆，安于床下，取大吉利意。次男左女右結(jié)發(fā)，名曰‘合髻’。”

以上是對中國婚禮的簡要敘述，下面讓我們看看英國的婚禮，小說《簡·愛》第18章中作了如下描述：

“不久，鈴聲響了，幕布拉了起來。只見喬治·利恩爵士的粗笨身軀上裹著一條白被單，出現(xiàn)在拱門里，他也是羅切斯特先生所選中的。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本打開的大書。站在他身邊的是艾米·埃希敦，她身披羅切斯特先生的斗篷，手里拿著一本書。有個看不見的人在起勁地搖著鈴。接著阿黛勒（她一定要參加她的保護人一方）蹦蹦跳跳地走上前來，把她挎在臂上的花籃里的花朵紛紛朝周圍撒去。隨后，英格拉姆小姐優(yōu)美的身姿出現(xiàn)了，她穿得一身潔白，頭上戴著長長的面紗，額上戴著一個玫瑰花環(huán)。走在她旁邊的是羅切斯特先生，他們一起來到桌子旁邊，雙雙跪了下來。丹特太太和路易莎·埃希敦也穿著白色衣服，在他倆身后站好位置。接著，他們一聲不響地舉行了一種儀式，人們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是一幕結(jié)婚的啞劇。”

雖然這并非真正的婚禮，卻展現(xiàn)了婚禮的不少細節(jié)。喬治·利恩爵士扮演的是牧師，他面前打開的大書代表了《圣經(jīng)》；阿黛勒拋撒花朵模仿的是“投物”的習俗，所謂“投物”，即指人們在婚禮過程中向新人拋灑谷物、錢幣一類的小玩藝，借此表達美好的祝福；英格拉姆與羅切斯特是新娘新郎；而他們身后的丹特太太與路易莎·埃希敦就是儐相。新人跪在代表圣壇的桌子前，在聆聽完牧師的教誨后，他們通常還要進行一些儀式：互相發(fā)誓，交換戒指，共同飲酒或者共食一塊面包。

通過比較中、英兩國的婚禮，可以發(fā)現(xiàn)雖然兩者在具體的操作上有所不同，但支配這些操作的卻無外乎下面四個原因：

1 宣布

首先，婚禮是宗教性的儀式，必須通過一系列的程序?qū)⒔Y(jié)婚之事向神靈“宣布”，通過這種方法，使婚姻被神靈認可，繼而獲得他們的保佑。對于個人而言，結(jié)婚意味著將跨入一個全新的未知領(lǐng)域。“這時人們就會有一種特有的期待心情，在期待中透著焦慮，成功與危險的結(jié)局會同時閃現(xiàn)在腦里，使人如坐針氈。在這樣的關(guān)鍵時刻，人們便想到用某種儀式或祭典來獲得神人的保佑。”因此，在中國的婚禮中，“拜天地”成了重頭戲。一般而言，“拜天地”依循的順序為“一拜天地，二拜祖先，三拜高堂”，其中前兩“拜”正是向神靈祖先宣布婚事的過程。而在西方，同樣視此為頭等大事。西方的婚禮多在教堂中舉行，牧師作為上帝的代表，主持并且監(jiān)督婚禮的每個步驟，他手中的《圣經(jīng)》亦被視作上帝的化身。新人依照牧師的指示，在《圣經(jīng)》前許下誓言，就如同直接向神靈宣布了他們的婚姻。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nèi)，這種“宣布”具有相當于法律的效力。無論在中國或是西方，只有經(jīng)過了這一步驟，婚姻才被視作有效。

其次，婚禮是社會性的儀式。男女雙方結(jié)成婚姻關(guān)系后，勢必會影起家庭之間，家族之間，甚至鄰里社區(qū)之間關(guān)系的變動。因此，需要通過一定的宣布儀式，“以取得社會的贊同，認可和保障的必要”。除此之外，這種宣布可以形成一定的社會壓力，對婚姻雙方加以約束，使婚姻關(guān)系趨于穩(wěn)定。

2 避邪

以前，人們普遍有這樣一種想法，即新郎新娘在初婚時，“特別陷于危險狀態(tài)，最容易受邪魔邪眼或其他超自然的惡勢力侵害”。因此，婚禮必須具備一種避邪的功效，以保障新人的安全。對于這一普遍的觀點，通常的解釋是人們懼怕初夜落紅，也就是源于原始人血的禁忌，也有人認為這是古代“搶婚”制度在人們心理上的殘留。由于實行搶婚，新人在初夜時就會面臨一定的危險與挑戰(zhàn)，而新娘在身處險境的同時，本身亦是危險的來源。以上這兩種解釋，都缺乏足夠的證據(jù)令人信服。其實，依照韋斯特·馬克的觀點，這種新人易陷入險境的想法，“以新娘或新郎的初婚為其因由。男或女進入新生活的狀態(tài)，則結(jié)婚儀式正如凡·澤勒普（M·van Gennep）所謂‘轉(zhuǎn)移的儀式’（Kite de Passage），凡在進入新的情形，或開始某種新經(jīng)驗的場合，例皆視為與危險相伴，而新婚僅其一端。”也就是說，“在低等文化社會中，凡進入新階段，或從事新的活動，如出征或旅行，建筑新房，開墾田地，新年的開始，必須采取種種預防措施。男女婚姻大事當然也離不開它們。其時，如有仇敵，便是他們作惡報復的機會，尤其因為新娘是個女性，更容易受到打擊。”這似乎更能體現(xiàn)原始初民的普遍心理。

無論出于什么原因，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即各國的婚禮中，有不少儀式都與“避邪”有關(guān)。譬如在我國，新娘有“障面”的習俗。《紅樓夢》中描寫寶釵出嫁時，是“ 著蓋頭”。這種作法，似乎是為了替新娘遮羞，實際上卻是將新娘與天隔開，一則防止沖撞神靈，二則防止來自天上的惡鬼入侵。在西方婚禮中，亦有這種“障面”的習俗，新娘往往用婚紗將頭蒙住，如《簡·愛》中英格拉姆小姐出場時，“頭上戴著長長的面紗”，其實也是出于避邪的考慮。再如，我國婚禮中的“撒帳”。據(jù)《東京夢華錄》卷5記載：“新婦下車子，有陰陽人執(zhí)斗，內(nèi)盛谷豆錢果草書等咒祝，望門而撒，小兒輩爭拾之，謂之‘撒谷豆’，俗云厭青年等殺神也。”其中的“撒谷豆”與“撒帳”的原理其實是一致的，都是用五谷、彩果之物引開邪惡力量，避免這種力量危及新人。而在西方，同樣有“投物”之俗。在《簡·愛》的描述中，小阿黛勒拋撒花朵模擬的正是這一習俗。除此之外，在中西婚禮中，都有儐相一類人物陪伴新人左右。究其原因，其實是為了迷惑邪魔，令它分不清真正的新郎新娘，同樣是出于避邪防邪的目的。

3 求子

婚姻最主要的目的之一便是繁衍后代。因此，在婚禮過程中，往往寄托著“求子”的愿望。上文我們談到的我國婚禮中的“撒帳”與“撒谷豆”，其實它們還包含著求子的目的。尤其是“撒帳”，由于“撒帳”之物最終會落在新人床上，因此這個過程被更多地賦予了“求子”的色彩。通常“撒帳”，多用棗子、栗子，取其諧音“早子”與“立子”；或用花生，取其多子。到后來，甚至有用石榴來“撒帳”的習俗。石榴原產(chǎn)在波斯（今伊朗），當?shù)厣裨捴杏幸晃粚Ｋ救祟愗S穰多產(chǎn)的女神雅娜希塔，手中即托著一個裝石榴的缽。這種信仰習慣，隨石榴一起傳入我國。于是，石榴作為象征子孫滿堂的神果，進入了中國婚俗。而在西方，“投物”也多采用米粒、麥穗等象征豐收多產(chǎn)的谷物。據(jù)曼哈特（Mannhardt）的解釋，拿谷物種子，或干果來撒新人，無疑起于“人類覺得人類與生產(chǎn)種子的草木，有感應(yīng)的關(guān)系，即人體的果子與谷物類似”；后來也有些學者主張這種風俗的目的在于觸發(fā)新人的生殖力，即中國所謂“祝多男”之意，暗含“求子”心愿。

4 盟約

前面我們說過婚禮是一種“宣布”的過程，而對于婚姻當事人而言，婚禮可以被視作一種盟約儀式。在婚禮過程中，新郎新娘通過語言或者某些象征的舉動向?qū)Ψ桨凳荆何覀円呀?jīng)締結(jié)了婚姻關(guān)系。并且通過一系列的步驟強化這種暗示，造成一定的“信息壓力”與“規(guī)范壓力”，如同盟約一樣，使對方有所約束。在中西方婚禮中，都存在著夫妻雙方共同飲食的習俗，如我國的“合巹”。每個朝代，合巹之儀式也各不相同。巹原是用葫蘆做酒具，雙方各持一瓢，唐代則讓兩個小男孩充當巹童。到宋代，瓢換為酒杯，用絲線相連，同時喝下半杯后，雙方換杯，再同時喝下余下的酒。《紅樓夢》中雖未對這一場景進行具體描述，但在20回，晴雯撞見寶玉為麝月梳篦，冷笑道：“哦，交杯盞還沒吃，倒上頭了！”言下之意，即是諷刺二人并未行夫妻之禮締結(jié)婚姻盟約，卻如夫妻般親密。與此類似，英國婚禮中的新人會分食面包。這些習俗，正是“夫妻共食同飲的訂盟行為加強夫妻間的約束”。在西方婚禮中，有一點更能體現(xiàn)這種“盟約”的理念：牧師往往要詢問新郎新娘是否愿意結(jié)合，新郎新娘做出回答后，意味著自愿締結(jié)關(guān)系。在《簡·愛》中，簡·愛與羅切斯特的婚禮正進行到這一步，卻被意外打斷，二者婚姻關(guān)系未能建立，繼而引出了羅切斯特已婚的事實，將情節(jié)推向高潮。

總之，無論在中國或是西方，婚禮所要達到的目的主要便是宣布、避邪、求子、盟約。而為了達到后三種目的，人們多采用“在時間和空間中根據(jù)相似而聯(lián)想的觀念與根據(jù)接觸而聯(lián)想的觀念”，即“巫術(shù)的定律”。譬如在“撒帳”與“投物”過程中，利用諧音或形狀相似寄托“求子”的愿望，便屬于由“類似律”而生的“模仿的巫術(shù)”；而“結(jié)發(fā)”與交換戒指，則屬于由“接觸律”而生的“傳染的巫術(shù)”。來源愈古的婚儀，巫術(shù)的意味便愈加濃厚。流傳既久，形勢屢屢改換，離原形漸遠，就變成了純粹象征的動作。所以通過考察各種習俗的巫術(shù)背景，更能幫助我們理解不同國家不同民族的人們，通過婚禮所要表達的共同理念與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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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許思悅，女，1980—，上海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西方文化比較，工作單位：上海對外貿(mào)易學院國際商務(wù)外語學院。